止痛針

王麟慧

“你好！”陽光燦爛的一個早上，宜蘭被一陣疼痛痛醒。前天晚上趕著做片子，加班直到早上五點，困勁最濃的時候，卻被一陣疼痛揪醒。這是什么樣的疼痛啊，尾椎骨頂著周圍的神經(jīng)，疼痛放射性地擴(kuò)散到全身，然后又收縮到胸口，一口氣堵上來，有些氣喘不勻，腰，忍不住弓起來，腳抽搐著彎到胸口。整個人成個嬰兒在母親胎里的狀態(tài)。有點像老天故意作對，宜蘭的手機(jī)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宜蘭顫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怎么回事？不會太陽曬屁股了還沒起床吧？”

是頻道總監(jiān)劉劍。宜蘭的小學(xué)同學(xué)，語氣有點不開心了。

宜蘭沒吭聲。她已經(jīng)疼得說不出話來。

“我說宜蘭哪，你的譜也忒大了吧，說好了今天去許村采訪的，車都在樓下了，你居然還沒起床！”

老同學(xué)的話里，明顯帶著新聞腔。

宜蘭突然想起，這是幾天前安排的一個采訪。

許村發(fā)現(xiàn)了一處良渚文化遺址，考古隊正在那里發(fā)掘文物，村長跟劉劍是部隊?wèi)?zhàn)友，第一時間透露了消息。

劉劍何許人？當(dāng)兵的。在部隊練就的敏銳，讓他感到了此信息的新聞價值。因此他親自帶隊，安排采訪。他拉上宜蘭，請她去做現(xiàn)場報道。宜蘭以前是主持人，文筆又好，兩年前被提拔當(dāng)了制片人，漸漸淡出了主持這一行。不過偶爾還會客串主持。昨晚加班，宜蘭把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

“對不起，我病了，不能去！”

宜蘭堅持著說了這句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宜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潔白的病房里，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重現(xiàn)。她的同事安琴，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焦急地說：“你總算醒了，可把我們嚇壞了。劉總聽到你聲音不對，后來怎么叫你也不答應(yīng)，趕緊讓我上來看看，媽呀，你像個孩子一樣跪倒床沿，你這是給誰磕頭啊？”

即便這個時候，安琴依然改不了咋咋呼呼的毛病。

安琴是欄目組的圖像編輯。她平時風(fēng)風(fēng)火火，做事有點二，但她思想敏銳，工作認(rèn)真勤奮、膽子大，認(rèn)真起來，會拼著命跟人較勁。有同事形容安琴跟人較勁的功夫，說“安琴從不跟人吵架，她跟誰吵架，準(zhǔn)是誰的錯”， 短短一句話，把安琴的個性說到了極致。

住院，對宜蘭有著驚心動魄的意思。

十年前，宜蘭十八歲，高三了。也是在醫(yī)院，上海的醫(yī)院，宜蘭被切掉了子宮。那么干脆地選擇了切除，可見當(dāng)時病情的嚴(yán)重。

挺過了麻醉之后的疼痛，醫(yī)生告訴宜蘭，以后每月一次的“倒霉”不來了，其余，跟原來一樣。

最初，宜蘭還暗自為那個每月一次的“倒霉”不來了高興。

這在今天實在匪夷所思，都已經(jīng)到了要到幼兒園找處女的年代了，宜蘭居然連這點常識都不懂，有悖常理。但那是真實的。她的確不知道女人不能生孩子意味著什么，或者無暇顧及。她年輕的心陶醉在親人所說的堅強(qiáng)里。她獨自在上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閑逛，不過是想找出一條最近的、去醫(yī)院的路。這樣做的理由，是希望繞開路上令她害怕的一條狗。當(dāng)然宜蘭也不明白所謂的治療就是化療，是為了殺死像種子一樣埋在體內(nèi)的癌細(xì)胞。這比狗可怕多了。

2010年宜蘭28歲了。十年后復(fù)進(jìn)病房，來蘇爾的味道卷土重來。疼痛像花，幾乎開遍了宜蘭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疼痛過后，是前所未有的累。宜蘭沒有力氣，骨頭軟得沒筋了。無法走樓梯，直不起腰，連上洗手間都要媽媽扶著，宜蘭從媽媽憂郁的眼神和醫(yī)生躲躲閃閃的對話里讀到了絕望。她瞬間心慌，喘不過氣來。天，仿佛要塌下來，不祥的感覺蜂擁而至，她懷疑十年前埋在身體里的種子開花了。

事實上，宜蘭被切除的，是被癌細(xì)胞吞噬的器官，而癌細(xì)胞的種子，一直埋在宜蘭體內(nèi)，隨時整裝待發(fā)。按理，七年是個分界線，一般的癌癥，躲過了七年，就算過了安全期，可以高枕無憂了。為什么偏偏宜蘭那么背，十年后又復(fù)發(fā)了？宜蘭還那么年輕，甚至沒有談過戀愛，所有這個年齡的女孩該有的快樂，她還沒有經(jīng)歷過，難道就這樣死了？

媽媽的那張臉越來越像苦瓜，她的眼神讓宜蘭害怕。媽媽實在太冤了。爸爸在宜蘭18歲的那年就去了。他是被絕望殺死的。面對女兒還沒有開花就要凋謝的現(xiàn)狀，他選擇了逃避，一瓶農(nóng)藥就解決了問題，卻把這一切的后來交給了媽媽。十年后，當(dāng)媽媽以為已經(jīng)躲開了惡魔，惡魔卻不失時機(jī)地出現(xiàn)了。

閏五年的五月十五日，月亮出奇地亮，宜蘭腦海里閃現(xiàn)的是韓劇里的明成皇后，她總是在月亮下吸收能量。皇后雙腳八字站立，雙手擁抱月亮，站成了背靠背的八字，這樣的身影在月亮下寧靜、冷漠、堅韌，散發(fā)著冷冷的光芒。宜蘭記得劇情里皇后處境艱難，對手一次次地想置她于死地，但她一次次地化險為夷。皇后把這歸功于吸收了月亮的能量。可是，宜蘭發(fā)現(xiàn)，月亮于她幾乎是災(zāi)難性的，每次疼痛發(fā)作，總是圓月當(dāng)頭。熟睡中的宜蘭，會被尾椎骨撕裂般的疼痛驚醒，大汗淋漓。宜蘭嘗試著大喘氣，深呼吸，可是疼痛依然不減半分，并伴有嚴(yán)重的下垂感。宜蘭嘗試著倒立，疼痛才有所緩解。后來發(fā)現(xiàn)，只要站立，疼痛就減輕，一個多小時后，癥狀消失。它就像個不速之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宜蘭嘗試著捉住疼痛，可疼痛卻和宜蘭玩起了躲貓貓。每次宜蘭穿好衣服，急急來到醫(yī)院急癥室，疼痛就消失了。為了查出病因，宜蘭后來到醫(yī)院，把肝、膽、脾、胃、腸、及婦科都查了，依然沒有異常。醫(yī)生也納悶：該做的檢查都做了，沒發(fā)現(xiàn)異常，疼痛從何而來？醫(yī)生的解釋是，只有疼痛發(fā)作時檢查，才能查出病因。

重復(fù)的疼痛一次次發(fā)生，宜蘭卻每次都無法在發(fā)作時捉住病痛。她開始在網(wǎng)絡(luò)上查資料，根據(jù)病情查病因，查治療方法。隱約感到舊病復(fù)發(fā)了。它始于十年前的那個手術(shù)。宜蘭終于知道，十年前媽媽告訴她關(guān)于切除了一個囊腫的說法多么可笑。當(dāng)宜蘭沒有了女孩子所謂的“倒霉”之后，其實，已經(jīng)宣告了她的身體里埋葬著一顆定時炸彈。

18歲那年的病沒有影響宜蘭高中畢業(yè)，也沒有影響宜蘭考取西湖大學(xué)的新聞系。大學(xué)四年，宜蘭從宿舍到教室，總是獨來獨往，幾乎走的是同一條線路。宜蘭的用功讓同學(xué)都害怕、敬而遠(yuǎn)之。其實只有宜蘭自己知道為什么！當(dāng)宜蘭終于明白她是一個不能做母親的女人后，就把感情的閘門關(guān)死了。她不允許自己陷入絲毫的感情糾葛。那將是一場毀滅性的打擊。

畢業(yè)后，宜蘭回到家鄉(xiāng)。

命運開始向她微笑。在崇尚“讓記者開口說話、讓主持人拿起筆”的年代，宜蘭以第一名的成績，被招進(jìn)電視臺，當(dāng)了一名記者型的主持人，而后成為制片人。

電視臺的工作忙忙碌碌，生活盡管因為疲于奔命而略顯浮躁，但回到家是開心的。相依為命的媽媽把家安排得井井有條，只要不去想未來，宜蘭和媽媽是幸福的。

然而就在半年前，宜蘭突然覺得前未所有的累，然后是低熱待查，去醫(yī)院檢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只好在醫(yī)院輸液退燒。半個月以后，低溫依然不見好轉(zhuǎn)。卻被告知全身淋巴炎癥嚴(yán)重，需住院觀察。

那天媽媽從醫(yī)生那回來神色就變了。她不看宜蘭的眼睛，只是一個勁地擦桌子，宜蘭就開始疑惑了。

第二天是周日，金醫(yī)生值班。這是一個機(jī)會。金醫(yī)生和媽媽是難友，她們曾經(jīng)在一起插隊，有很鐵的關(guān)系。

“我究竟是什么病？為什么淋巴會有炎癥？”

宜蘭一大早就去找金醫(yī)生。

金醫(yī)生正在寫病例，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一般的炎癥，對癥治療就會好的。

“是淋巴炎癥嗎？”宜蘭刨根問底。

金醫(yī)生突然警覺地抬起頭來，又覺得不對，馬上故作輕松地說：“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老毛病又犯了。”

這個答非所問的回答讓宜蘭頓生懷疑。

宜蘭故意問：“是什么老毛病？”

“十年前你不是生過一個囊腫嗎？它復(fù)發(fā)了。”金醫(yī)生說。

宜蘭更不明白了：“我的囊腫早就切掉了，沒有的東西怎么能復(fù)發(fā)？”

金醫(yī)生的臉變了，她厲聲說：“這是一個醫(yī)學(xué)上的講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你只要安心休息，病就好了。你不覺得你的病就是累出來的？”

現(xiàn)在的醫(yī)生怎么了？為什么不能對病人坦誠相見呢？難道他們不明白病情的治療離不開醫(yī)患配合的嗎？歌手和樂隊，沒有配合，又怎么能合韻？

從金醫(yī)生那里回來，宜蘭在網(wǎng)上查了許多相關(guān)資料，她找到了一個熟悉又可怕的名詞：“癌癥晚期”，且癌細(xì)胞已經(jīng)擴(kuò)散，遍布全身，淋巴炎癥只是擴(kuò)散的一個表現(xiàn)形式。

災(zāi)難就這樣不期而至。當(dāng)宜蘭和母親以為已經(jīng)躲過了那張死亡通知書時，通知書來了，只不過它上面的文字改成了：“死刑，緩期執(zhí)行！”

當(dāng)疑惑被證實，宜蘭的心反而定了。作為女兒，她為媽媽悲哀。她這一輩子不容易，經(jīng)歷了“文革”、下鄉(xiāng)、做工、下崗、守寡，一個女人能承受的苦難，她都承受了，因為她還有一個女兒。只要女兒好好的，她還有翻身的那一天，還有希望。女兒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活著的理由。可是，如今，她又將失去唯一的女兒。她的一生，注定是一條咸魚，翻不了身了。

而宜蘭呢？宜蘭的生命才剛剛開始，她還不知道什么叫戀愛，當(dāng)年她封閉自己，只因為不能做母親，并沒有生存之憂。

現(xiàn)在，死亡判決書已經(jīng)下達(dá)，宜蘭變得尤為脆弱。一直以來，在她的內(nèi)心，對生活是悲觀的，所以選擇逃避或逆來順受。她對工作盡責(zé)，對生活卻不抱任何希望。對于她看不慣的東西，她采取“眼不見心不煩”的辦法。即便這樣，生活依然沒有對她網(wǎng)開一面。她把自己28年的人生想了一遍，突然發(fā)現(xiàn)，這些年，她錯過了太多。

沒有穿過最喜歡的背帶裙；沒有為喜歡的男孩子跳上一個舞蹈；沒有和媽媽挽手走在大街上；沒有逛遍漂亮的商場；沒有隨心所欲地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她還沒有享受人生，甚至沒有去過省城以外的地方。早知這樣，就不應(yīng)該被所謂的“地球村”理論影響，到處走走，談情說愛，做個漂亮而風(fēng)光的女孩子。

醫(yī)院的氣氛讓人窒息，疼痛緩解，宜蘭逃離般地出院了。

生活又回到原來的樣子。疼痛偶爾來襲，因為查不到病因，也無從治療。有時候半夜被痛醒了，第二天宜蘭會在微博里留下暗號：“昨天家里來了不速之客，他不請自來，不打招呼就走，莫名其妙。”

安琴看見了，立馬跟帖：“親愛的，這種人不值得你在意，別拿他人的缺點折磨自己。”

宜蘭看后搖搖頭：“這個安琴啊，可愛的安琴！”

有一天，宜蘭在網(wǎng)上看到了一張照片，夢幻般的湖面上盛開著一朵朵潔白的小花。花的名字也很奇怪：“水性楊花”。

照片里介紹，這種花一生只開放一次，而且只對著太陽開放，太陽下山，花便枯萎了。那么辛勤地生長，卻為了一次的綻放，挺感人的。

宜蘭覺得這花挺冤，明明是少有的忠貞，卻被叫成“水性楊花”。想到自己，那么多人都健健康康的，為什么偏偏自己得病？還查不出原因，也冤。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神，宜蘭手足無措。如果真像俗話說的“天無絕人之路”，為什么宜蘭要如此絕望？

至少，不能把自己交給醫(yī)生和病床吧？還有愛情，哪怕是疑似愛情，宜蘭也該嘗試。也該給自己一個機(jī)會，給愛一個機(jī)會。就如“水性楊花”，哪怕只對太陽開放，哪怕只開放一次。

宜蘭突然涌上來的想法很瘋狂：一個月就好，找個男人好好愛了！那么之后呢？宜蘭會學(xué)著大象，給自己找個最后的歸宿。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在走以前，宜蘭會告訴媽媽，她去了一個好地方，那里沒有病痛沒有憂愁。最后，宜蘭會叮囑媽媽，要好好活著，要快樂、長壽，把宜蘭的年紀(jì)都活回來，這才是她媽媽。

宜蘭的想法的確瘋狂。畢竟，男人不是商品，想要，可以到商場去買。好和壞，價錢說了算。

有一天，宜蘭和安琴在單位咖啡室聊天。

宜蘭若有所思地攪動著手里的咖啡，冒出了一句：“要是男朋友也像商品一樣，可以到商場買多好！”

安琴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大笑，然后意味深長地看宜蘭：“怎么了？終于想談戀愛了，還是已經(jīng)有了對象？”

“說什么呢？談戀愛？誰要我這樣不生蛋的母雞？”宜蘭的神色暗淡了。

“不會生孩子又怎么了？現(xiàn)在那么多丁克家庭，他們可不是生不出孩子。”安琴接著又說：“虧你還是電視臺的人，用你眼睛的余光往旁邊看去，葉子，閔慧，都沒孩子，活得多瀟灑，據(jù)我所知，她們同樣不是生不出孩子！”

“是啊，有時候想想，都28歲了，居然還沒有談過戀愛，連我自己都不信。”宜蘭緩緩地說。

“我信，你知道為什么我信嗎？”安琴說。

宜蘭搖搖頭。

“因為你總是懷揣著一臉的心事，誰敢接近你啊？我說你怎么就不能開心點？”安琴說。

“有什么可開心的？請你告訴我！”宜蘭神色又憂郁起來。

“你年輕、漂亮，有才氣，相信我，你只要談著戀愛，交著男朋友，你的春天就來到了。”安琴的一句話，把宜蘭說樂了。

“真的，不開玩笑。把你的戀愛交給我吧，我來幫你挑。”安琴自告奮勇。

“呸，誰要你瞎忙乎！”宜蘭說。

安琴才不管宜蘭的想法，接著說：“當(dāng)然不是去商場，改個地方，咱去網(wǎng)上。那里的男人多的是。買，這個字以后就不說了，多沒面子。不管咋滴，你都掉不起這個價哦！”

安琴看似調(diào)侃的一句話，倒真提醒了宜蘭。

晚上，宜蘭就開始在網(wǎng)絡(luò)上征友。這樣的帖子，在網(wǎng)絡(luò)上是很受歡迎的，有很高的點擊率。

“本人想去瀘沽湖，一個神秘的女兒國。誠征共同出游的朋友，以能吃苦耐勞為佳。僅一個伴哦。報名請從速，過期不候。”

西瓜惠子

宜蘭耍了個小聰明，故意不說征男友。但下面的落款是“西瓜惠子”，把征友人的性別擺明了，而且要求吃苦耐勞，很巧妙地把征友的性別挑明了。

果然，不多時就有了很多跟帖。其中一條跟帖很有意思，似乎是應(yīng)對著西瓜惠子來的。

“西瓜惠子，本人也想去瀘沽湖，如果一起出游，偶是否可以當(dāng)你滴冬瓜太郎？呵呵，嚇著你了吧？開玩笑的。”

宜蘭驚奇于他對她心事的了解。想都沒想，就給他留了言：

“西瓜惠子和冬瓜太郎原本就是一對啊！”

雙方好像都愿意速成這段旅程，互相交換了QQ號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些話。

終于到了要出發(fā)的前夜。

西瓜惠子和冬瓜太郎相約在QQ里商量行程。

“西瓜惠子要是愛上冬瓜太郎，結(jié)果會怎么樣？”

這是宜蘭跟冬瓜太郎聊天時說的一句話。不知為什么，宜蘭覺得跟他說話，可以這樣直來直去。

“當(dāng)然好啊，哪怕假裝愛上也好！畢竟要做好多天的‘侶伴呢！”

“錯了，是旅伴，不是侶伴。”宜蘭說。

“沒錯啊，是兩口子一起出去，不是侶，難道是驢？”冬瓜太郎挺會貧嘴的。

“要出發(fā)了，能不能視頻里見見？”后面的那句“免得見面不認(rèn)識”還沒有打出來，宜蘭就啪啪啪刪掉了。

對方好像有神通，居然發(fā)送了要視頻說話的請求。

“我沒有視頻的，不好意思。”宜蘭說。

“隨便！”冬瓜太郎的回答很干脆。

宜蘭顫抖地點擊了接受鍵。

視頻里的冬瓜太郎看起來有些俏皮而玩世不恭。

“你好，見到我了，不難看吧？”

“我也不難看的。”宜蘭說。

冬瓜太郎夸張地點點頭說：“可以肯定，在沒有出發(fā)以前，西瓜惠子是不可能愛上冬瓜太郎滴！”

“你要對西瓜惠子有信心，她會努力的。”宜蘭挑了一張笑臉發(fā)過去。

宜蘭松了口氣，冬瓜太郎看起來不錯，年齡也還相當(dāng)，一起出門應(yīng)該不至于別扭。

“我當(dāng)然有信心，我是誰？大力神冬瓜太郎唉！”說完，他右手握拳狠狠地舉了舉。

宜蘭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突然發(fā)現(xiàn)網(wǎng)聊其實也不那么無聊。

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把旅游的細(xì)節(jié)說定了。

一直到這時候，宜蘭才發(fā)現(xiàn)，冬瓜太郎雖然和她不在一個省份，卻跟她居住的城市相隔不到一百公里。于是，他們約好了到云南昆明碰頭，再取道麗江轉(zhuǎn)瀘沽湖。

“明天昆明見！”

說完了這句話，視頻里的冬瓜太郎對著宜蘭擠擠眼睛，一下子就閃了。

宜蘭到達(dá)昆明的時間是下午三點。根據(jù)事前的約定，冬瓜太郎到達(dá)的時間在晚上七點，這就意味著找住宿的事落到宜蘭頭上。

昆明機(jī)場離宜蘭在網(wǎng)上預(yù)訂的酒店大概十來分鐘車程，宜蘭從下飛機(jī)到找到住宿的酒店并住下，總共不到一小時，夠近的。

到了酒店宜蘭才發(fā)現(xiàn)，怎么開房間是件很頭疼的事，因此頗費了一番腦筋。

開一個房間吧，兩個從未見面的男女一見面就住一起實在太那個了。一個姑娘家這樣做，似有引誘別人之嫌。開兩間吧，又違反了自己當(dāng)初要找個游伴的初衷。不就是想找個男人好好愛一場嗎？哪怕是假裝的也好。反正是不是投入真情，都無所謂了。橫豎是一個死。想到這里，宜蘭一咬牙，訂了個雙人標(biāo)準(zhǔn)間，并第一時間把房間號碼用短信發(fā)給了冬瓜太郎。

可是，臨到登記的時候，宜蘭又動搖了。就是想死也不用這樣作踐自己，不就是多開一個房間嗎？不都快死了么？還在意那個錢嗎？所以，宜蘭給自己留了個退路。她關(guān)照總臺服務(wù)員：還有一個朋友說不定要來，請給保留一個房間，到晚上八點，如果到時不來辦手續(xù)，房間就可以安排給他人。

酒店在昆明的市郊，五星級的，因為地理位置偏，以接待會議為多，像宜蘭這樣的散客很少。不會人滿為患，也不會冷冷清清。宜蘭從網(wǎng)絡(luò)上查到這是一家溫泉酒店，莫名地喜歡。

放下行李，時間還早，宜蘭迫不及待地去泡溫泉。

宜蘭沒有想到酒店的溫泉區(qū)有那么大。里面不僅有很多室內(nèi)溫泉池，諸如人參池、當(dāng)歸池、牛奶池、紅酒池、啤酒池、菊花池、玫瑰池、熏衣草池，可以祛寒的姜池。還有很多室外溫泉池，那是用假山砌起來的池。它們分布在半山坡上，靜靜地散發(fā)著裊裊煙霧。蒙蒙眬眬之中感覺人是踩在云彩里。宜蘭想起了云南有一個很著名的旅游品牌：七彩云南。想來它是當(dāng)?shù)闷鸬摹Ｒ颂m從這個池跳到那個池，后來終于發(fā)現(xiàn)，在室外池的西面，還有更豪華的溫泉別墅區(qū)。宜蘭披上浴巾，漫步在別墅區(qū)，有白蘭花的香味飄來，宜蘭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路的兩旁種了很多的白蘭花，香氣襲人。

這時候，恰巧有服務(wù)員經(jīng)過，宜蘭請她帶領(lǐng)參觀。

別墅區(qū)里有十幾幢小樓，分大中小三種。宜蘭逐一參觀，三種別墅都看了一遍，只有大號別墅最理想，里面不僅有專門的客廳，還配有機(jī)器麻將桌。樓上是兩個帶有獨立盥洗室的房間，外加一間共用的客廳。更令人驚喜的是，房間里的溫泉池可以同時容納四五個人同時泡溫泉。

出來看看才知道，世界已經(jīng)遠(yuǎn)非宜蘭眼睛里的樣子。生活如此美好，而宜蘭卻要告別這個世界。就像打一場比賽，眼看勝利在望，而宜蘭卻要被踢出局去，失去比賽資格。宜蘭一下子就感到了乏力，氣喘不勻。那種無法言說的疲勞頓時排山倒海地涌來。宜蘭有氣無力地告訴服務(wù)員，趕緊把她帶到休息的地方。

其實，從出門，坐飛機(jī)，到云南昆明，直至到了酒店開好房間，宜蘭一直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病人。她是一個游客，是到云南來游山玩水的。宜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一個陌生男人的約會上，在設(shè)想著怎么跟他約會，怎么假裝愛上了他。很不可思議。宜蘭將要設(shè)法愛上的，卻是一個陌生人，他的名字是假的，人是真的。

緩過了疲勞，一看時間已過了六點，離冬瓜太郎到達(dá)還有一個小時，宜蘭要了溫泉區(qū)免費提供的蒙自菊花過橋米線。累勁一過，宜蘭胃口大開，居然把一大碗過橋米線都吃完了。

回到房間，差不多七點，宜蘭刷牙，換睡衣，忙完了就躺在床上讀著名詩人北島的隨筆《青燈》，這本書講述詩人在國外流浪的經(jīng)歷。而最打動宜蘭的，卻是他開篇的那首詩——《青燈》。

故國殘月

沉入深潭中

重如那些石頭

你把詞語壘進(jìn)歷史

讓河道轉(zhuǎn)彎

花開幾度

催動朝代盛衰

烏鴉即鼓聲

帝王們?nèi)缋O吐絲

為你織成長卷

美女如云

護(hù)送內(nèi)心航程

青燈掀開夢的一角

你順手挽住火焰

化作漫天大雪

臨風(fēng)

你和中國一起老去

長廊貫穿春秋

大門口的陌生人

正砸著門環(huán)

一首好詩就是這樣，它看似若有若無，但是，回味時感覺就會如沐春風(fēng)。

宜蘭泡過溫泉的腦子，剛開始有些犯迷糊，不知道詩人究竟想要表達(dá)什么樣的情感。他想要渲染給讀者的是什么？一盞青燈，它能告訴人們什么呢？然而，越讀到后來，味兒出來了，宜蘭的思緒被帶入時光隧道，穿梭于歲月之間。不知不覺地念出了聲：

把酒臨風(fēng)

你和中國一起老去

長廊貫穿春秋

大門口的陌生人

正砸著門環(huán)

恰在這時，“叮咚、叮咚”的門鈴響了起來。宜蘭一時間心驚肉跳，不知道這是在哪里？只是愣在那里發(fā)呆。

“咚咚咚”，這時又響起了敲門聲，宜蘭才猛然醒悟，這是在賓館，她正等著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宜蘭跳起來，跌跌撞撞地穿上拖鞋去開門，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衣，所以，打開門，趕緊跑回來躲進(jìn)了被子。

門口的那個人瘦小單薄，背了一個與他身體極不相稱的大包。宜蘭眼前突然閃現(xiàn)了螞蟻背大山的情景。他就那么風(fēng)塵仆仆地站在那里并對宜蘭微笑。

“冬瓜太郎”，宜蘭脫口而出！

“大門口的陌生人，正砸著門環(huán)。莫非你有第六感覺，怎么知道我在門口了？又為什么不開門？”冬瓜太郎微笑著說。

宜蘭驚呆了。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巧合？它又暗示了什么？宜蘭想。至少眼前的這個人，是不那么令人討厭，這是最重要的。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于自己將要愛上的這個男人，覺得沒什么難的。或者說很簡單，簡單到就像小時候媽媽給宜蘭吃香榧，開始吃，感覺一股怪味沖上來，但吃第二粒的時候，宜蘭已經(jīng)接受了這種味道。接受的過程那么短暫，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于冬瓜太郎也是，他從進(jìn)門的一剎那，就以他的弱小，贏得了宜蘭的憐惜。盡管宜蘭是那么需要憐惜的人。而他開始的那段話，更讓宜蘭感覺他們似乎從來都不曾陌生。

什么都顧不上了，宜蘭起身為冬瓜太郎拿了一雙拖鞋，好像他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什么共居一室的尷尬，什么還給他另外留了房間等等，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這就是冬瓜太郎嗎？從他進(jìn)門以后的表現(xiàn)，宜蘭看不出他有何異樣。但是，他那螞蟻背大山的樣子讓宜蘭感覺有兩個字都已經(jīng)沖到喉嚨口，卻始終沒有貿(mào)然地說出來.

“沉重”。

他為什么讓我感覺沉重呢？生活就那么沉重嗎？比宜蘭這個讓醫(yī)生判了死刑、緩期執(zhí)行的人還沉重嗎？宜蘭看著他放下了背包。換上了宜蘭給他的拖鞋，就進(jìn)了盥洗室，接著是放水的聲音。出來時的冬瓜太郎精神多了。

“要不要陪你去樓下吃點東西？”宜蘭對著那張新鮮的臉說。

他搖搖頭。

“有叫餐服務(wù)的。”宜蘭說。

依然搖搖頭：“飛機(jī)上吃過了。”

“哦，你累了，那就洗洗睡吧！”宜蘭說完，故意翻了個身，假裝自己要睡覺了。

冬瓜太郎像個聽話的孩子，復(fù)又進(jìn)了盥洗室。

宜蘭又翻起了北島的《青燈》，“‘國際主義是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國際化是不明國籍的富人合伙坑蒙拐騙。”讀到這里宜蘭笑了，這就是詩人，時間在他們面前永遠(yuǎn)是無奈的，他們的年齡和心理，他們的思想和心態(tài)，永遠(yuǎn)是兩列背道而馳的火車，年齡越大，心態(tài)越年輕，思想越成熟，心理越年輕。正所謂網(wǎng)絡(luò)上熱銷的“憤青”。

浴室里傳來冬瓜太郎洗澡的聲音。他是誰？看他年紀(jì)該有三十多了吧，宜蘭想起他從沒正面告訴宜蘭年齡，只是讓宜蘭放心，他還是個未婚青年。他特意加重了“未婚青年”幾個字。當(dāng)初他所以吸引宜蘭，是因為他的名字，似乎迎合著宜蘭的。冬瓜太郎和西瓜惠子，就像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

從浴室出來的冬瓜太郎換上了睡衣，這使他看起來比進(jìn)門時高大多了。他很順溜地滑進(jìn)了他那床的被窩。把宜蘭對他的提防解除了。宜蘭繃緊的神經(jīng)，一下子放松了。

“我該稱呼你什么呢？”這是他坐在床上后對宜蘭說的第一句話。

“那我該稱呼你什么？”宜蘭反問道。

“你就叫我‘難難吧。”他很爽快地說。

你現(xiàn)在總該告訴我怎么稱呼你了吧？他說。

“你就叫我‘想想吧。”宜蘭就想活著，有一天是一天，越多越好。

他好像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他眼睛里的問號比他的問話強(qiáng)烈多了。

“沒什么，就是覺得以前沒好好活，現(xiàn)在想活得好些。最好讓我愛上你，即便是假裝也好。”后半句是宜蘭在心里說給自己聽的。

哦，他有些懂了的樣子。然后拿出他的筆記本電腦，在床上打開了。

宜蘭翻了身：“晚安！”

“晚安，你先睡吧，我收個郵件就好。”

而此刻的宜蘭，睡意全無，腦子從未有過的清醒。心，“咚咚”直跳。不知道他睡覺時會怎么樣？畢竟，這個小小的空間里多了一個陌生人。

目前看來他還不令人討厭，這是萬幸。他會對我做什么呢？我又在期待什么呢？宜蘭想。對于一個將要死去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呢？還有什么需要禁忌的呢？也許宜蘭應(yīng)該輕輕地向前，輕輕地勾著他的脖子，然后輕輕地告訴他：“親愛的，你是宜蘭上輩子就想要的愛人，還等什么呢？”

宜蘭剛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怎么就那么輕浮呢？似乎被他看穿了心事，羞得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可是，可是，宜蘭又對自己說：如果他真想對我做什么，我又怎么應(yīng)付？是響應(yīng)還是拒絕，亦或順?biāo)浦郏恳颂m有限的人生經(jīng)歷不能回答這些問題。一切都那么無知，那么無奈。好在他對這一切似乎一無所知，沒多久，他關(guān)了電腦，也睡下了。

而宜蘭的心，在他關(guān)燈的剎那，“咚咚咚……”再次狂跳起來。無法入眠。

旁邊的他，開始沒什么聲響，漸漸地響起了鼾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宜蘭從沒有這樣清醒地睡著，卻什么也不能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宜蘭強(qiáng)迫自己數(shù)數(shù)，從一到百，再數(shù)到千，卻越來越清醒，再重新開始，睡意依然全無。

這是何苦呢？原本想尋找快樂的，現(xiàn)在變成了受罪，這是開始的第一天，以后的幾天怎么辦？宜蘭有些后悔了。這是瘋狂的代價。

迷迷糊糊中，宜蘭感到他輕輕過來，幫她掖了掖被子，宜蘭翻了個身，看到黑暗中站著的冬瓜太郎。

“怎么了？”他問。

“沒什么。”她答。

“若睡不著，不如說說話，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

“好啊。”宜蘭翻身坐了起來。

“難難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生活狀態(tài)。”他主動說。

“我姓古，叫古哥。是上海一家旅游雜志社的攝影師。專門給雜志拍廣告的。這個職業(yè)的最大好處，可以讓我走遍山山水水，當(dāng)然，也包括很多未曾開發(fā)，人際罕至的地方。”

“你想聽我講故事嗎？”

宜蘭點點頭。

古哥停了一下，沉浸在回憶之中：“十年前的瀘沽湖還是片處女地，一般人都是從楊二車娜姆的書里知道了這個神秘的女兒國，這應(yīng)該是旅游開發(fā)的處女地，雜志社認(rèn)為有推介價值，便派了我跟同事天翼前去采風(fēng)。”

古哥的聲音很好聽，濃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瀘沽湖真美啊！它猶如一顆高原明珠，鑲嵌在群山懷抱之中。湖水碧波蕩漾，風(fēng)光迷人。被人們稱為‘高原明珠。人在那樣的地方，心就明凈得跟湖水一樣。湖水簇?fù)碇T多島嶼，湖泊四周群峰懷抱，蛾黛灣環(huán)，煙波百里，真可謂湖光山色，相互交輝，宛如仙境。”

古哥的講述，把宜蘭帶到了過去：“那時的瀘沽湖，家庭旅社不多，我和天翼就住在村長家。白天，我們跟著村長到處探尋美景，拍攝照片。晚上，便在村長家喝酒、聊天。說真的，在瀘沽湖，男人很幸福。素有東方古老民族的摩梭人，也被稱為‘女兒國，他們一直延續(xù)著遠(yuǎn)古傳下來的‘阿夏風(fēng)俗，即‘男不婚、女不嫁、結(jié)合自愿、離散自由的母系氏族婚姻制度。男人在那里，簡直是天堂。”

古哥輕輕地點了支煙，繼續(xù)說：“我們很羨慕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為摩梭人浪漫的婚俗著迷。雜志社給的采風(fēng)時間是兩個月，而我們以跟著背包族去稻城探險為名，跟雜志社又續(xù)了一個月時間。真有些樂不思蜀了。天翼跟一個漂亮的摩梭姑娘央金閃電般地好上了。頻頻約會。”

宜蘭感興趣地聽著。

古哥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天翼高大帥氣，話不多，可是他會微笑，笑起來，簡直是‘少女殺手。當(dāng)時，我很鄙視他這么做，懷疑他的愛。我認(rèn)為他是利用了摩梭人的風(fēng)俗。說好聽點，是貪戀美色，說難聽點，是免費嫖娼。”

宜蘭笑笑。

古哥的聲音，漸漸高起來：“為了這事，我們劇激地爭吵。兩個人在異鄉(xiāng)成了陌路人。這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了影響。有一天晚上，我們?nèi)デ槿藰湎屡囊咕埃搅四康牡兀l(fā)現(xiàn)電池沒帶。我故意說：‘我去拿吧，是我忘的。天翼為了表示友好，就說：‘我去，我熟悉道。我巴不得他這樣說，就讓他去了。心想，他這幾天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著呢，就當(dāng)讓他敗敗火了。”

宜蘭認(rèn)真地聽著。

古哥深深地吐了口煙，說：“差不多一個小時，天翼還不來，我打他電話，沒人接，心里有些慌。趕緊收了設(shè)備往回走，半道，碰到急匆匆趕來的村民，告訴我天翼出事了，已經(jīng)被送往縣醫(yī)院，讓我趕緊過去。”

說到這里，古哥有點接不上氣的感覺，他停頓了一下說：“等我趕到縣醫(yī)院，天翼已經(jīng)靜靜地躺在太平間里。他的手里還拿著電池，手指燒焦了。村民說，他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一手拿著手機(jī)，一手拿著電池，倒在充電器旁。應(yīng)該是拔電池的時候接了個電話，靜電通過人體到了充電器上，人就成了一個導(dǎo)電體。當(dāng)時還有微弱心跳，立即被送往醫(yī)院，但是，到達(dá)醫(yī)院時，即被宣布死亡。”

古哥的敘述，明顯帶著乏力。

宜蘭的心沉重起來。

古哥頓了頓說：“我傻在那里，目瞪口呆，怎一個‘悔字了得？其實，我們出發(fā)的時候，我看到電池在充電器上，我故意不拿，就準(zhǔn)備收拾他的，可我沒想到要了他的命啊！”

說到這里，古哥的眼里滿是淚水。

宜蘭的眼眶也潤濕起來。

古哥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生命何其珍貴，又何其脆弱。死，多么容易，只要一次小小的惡作劇。我現(xiàn)在活著，簡直就是行尸走肉。不知誰說過，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性格買單，我終于為了自私和狹隘買單，為可惡的嫉妒買單。只是這樣的代價太昂貴了。貴得讓我無法承受。這個秘密一直糾纏著我，讓我心疼，十年來，如影隨形。”

宜蘭拭了拭眼淚。

古哥深深地喘了口氣：“所以，當(dāng)我看到你要去瀘沽湖，仿佛聽到了召喚，便不顧一切地跟帖，我想，我終歸要有勇氣面對這一切的，我需要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來。”

夜，已經(jīng)很深了。黑暗籠罩的房間里，一道劍一樣的光芒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jìn)來，又像刀一樣切割著黑夜。房間里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古哥還沒有從敘述的情緒里回來。宜蘭竟然像得了法師的止語牌，一時語塞。

幾個小時之前，宜蘭還在擔(dān)心怎么跟古哥相處，這會，卻已經(jīng)跟他聊得那么深了。他甚至把隱藏了長達(dá)十年的秘密也說了出來，這是怎樣的信任？人與人之間，真的不能以時間來計算的。有的人，認(rèn)識了一輩子，卻依然是個陌路人，有的人，你跟他一對眼，就什么都知道了。這不就是緣分嗎？宜蘭再次想到了為什么會來這里、來做什么的問題。

宜蘭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所以才會想到孤注一擲地愛一次。可是，這樣對待古哥公平嗎？他表面看起來油腔滑調(diào)，內(nèi)心卻藏著這么深的痛苦。他需要救贖，和宜蘭需要愛一樣。宜蘭突然想到這樣瘋狂的后果是自己不可預(yù)見的，一時惶恐。

也不知過了多久，古哥說：“明天還得坐車呢，該歇了。”

宜蘭這才像醒過來似的點點頭，她躺進(jìn)被窩，說了聲：“晚安。”

昆明到瀘沽湖沒有直達(dá)車，要從麗江轉(zhuǎn)。

在中巴車的顛簸中，宜蘭睡得很沉，古哥似乎更能睡。說出了壓抑已久的秘密，如放下沉重的包袱。他的累，可想而知。

汽車準(zhǔn)點到達(dá)麗江。從麗江到瀘沽湖，每天有一班車，早上八點出發(fā)，下午兩三點就到了。

到了瀘沽湖，古哥就是導(dǎo)游了。

間隔了十年，瀘沽湖的變化很大。島上開了很多家庭旅社，也就是客棧，他們選擇了大嘴村。

這里也是古哥曾經(jīng)來過的地方。可是，當(dāng)年村長家的房子，已經(jīng)找不到了，取代它的是“宜家客棧”。一對年輕人開的。女主人靜兒是北京人，跟當(dāng)?shù)氐男』锖蒙狭耍瑑扇撕匣镒庀麓彘L家的房子，經(jīng)過改裝，開了這家客棧。這樣的愛情，在瀘沽湖，已經(jīng)成了時尚。

古哥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住下，倒是女主人靜兒讓看看房間再作決定。

說實話，這幢小樓地理位置極好，就坐落在湖邊。一樓是茶座和餐廳，二樓是客房。有單人標(biāo)間和雙人標(biāo)間。房間都臨河，可以看到整個湖面。不足之處是盥洗室和臥室是通透的，沒有任何遮擋。宜蘭很難想象坐在抽水馬桶上面對著一張異性的面孔。她為難地看著古哥，猶豫著要不要進(jìn)去？旁邊的靜兒客氣地說，太太若看中了，我就幫你們把行李拿上來。古哥果斷地說：“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就可以。”

進(jìn)了房間，面對宜蘭的難色，古哥笑了笑說：“這有何難的。”說完，變戲法似的從包里拿出一根繩子，在臥室和盥洗室之間拉了根線，掛上房間里的毛毯，一道墻就豎起來了。

這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宜蘭看著這堵僅能遮住自己的墻。忍不住想笑。古哥卻扮了個鬼臉，說：“你是太太，我是太監(jiān)，所以，你不用擔(dān)心，你很安全，我很安心。”

下午，兩人在客棧簡單吃了面條，古哥要去看村長。問了靜兒，才知道，村長早就退休了，跟著在外打工的兒子去了四川。

古哥的情緒有些低落，加上一路上汽車的顛簸，晚飯后就在客房休息了。

瀘沽湖的天黑得晚，六七點了，陽光依然在湖面上泛著金光。古哥在床上休息，宜蘭拿出換洗衣服，準(zhǔn)備洗澡。直到這時，宜蘭才想到，房間的臥室和盥洗室不隔斷是有道理的。誰能拒絕瀘沽湖的美色呢？換句話說，在這樣的美景面前，個人的小我，又算得了什么？要不是有古哥在，宜蘭真希望沒有那條毛毯簾子，在湖光山色中沐浴，想想都覺得美。

宜蘭把衣服一件件脫掉，肌膚依然光滑，富有彈性。她很難想象，死，是什么樣子，但愿如現(xiàn)在最流行的說法：讓身體飛。這多少還有一些詩意。宜蘭笑了笑，開始洗澡。她打開開關(guān)，左轉(zhuǎn)，沒有熱水，右轉(zhuǎn)，等一會，也沒有熱水。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就是出不來熱水。這是洗澡之前沒有想到的，宜蘭以為這里的水，也跟賓館一樣，開關(guān)一擰，就是熱水了。早知這樣，就該等水熱了以后再脫衣服的。

水很冷，宜蘭身上已經(jīng)濕了，寒毛直豎，熱水就是不來，又不敢叫人，更不敢聲張。左轉(zhuǎn)，右轉(zhuǎn)，熱水還是不來。實在堅持不了，宜蘭果斷地關(guān)了開關(guān)，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躲進(jìn)被子，瑟瑟發(fā)抖。

宜蘭沒有想到，瀘沽湖會以這種方式歡迎她的到來。玄乎。

自從到了瀘沽湖，古哥的神情就有點心不在焉。他嘴上不說，心里鬧得慌。空氣里揮之不去的曾經(jīng)，紛至沓來。他想要做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慮得要死，又無所事事。折騰了一天。

晚上，靜兒建議他們?nèi)⒓訊u上的篝火晚會，體驗民族風(fēng)情。于是，宜蘭和古哥散步著出來。走著走著，來到了湖邊。

夜晚的瀘沽湖神秘莫測，靜得出奇。遠(yuǎn)處，是街上酒吧里傳出來的歌聲，若隱若現(xiàn)。

這是兩個世界。一個安靜得出奇，一個喧鬧得出奇。有時候想想人類很可怕，只要到一個地方，就把現(xiàn)代化一股腦兒搬到這個地方，從此，這個地方，再無寧靜之日。

話題說著說著，沉重起來，黑暗中的瀘沽湖給人壓抑之感，兩個人快步走出黑暗，來到篝火晚會現(xiàn)場。演出已經(jīng)開始了。

都是村里的女人在表演，很本色的演出。因為冷，很多女人跳得很懶散，有一兩個甚至圍著篝火不愿離開，唯有一個女人跳得特別認(rèn)真，一招一式都不肯馬虎，在這么多人里，鶴立雞群。看著這個熟悉的身影，古哥突然想到了央金，天翼的愛人，那么多年不見，她還好嗎？古哥的心，似被帶到了很遠(yuǎn)處。盡管歌手唱得很起勁，本色的演唱很天然去雕琢，別有一番風(fēng)味。但，古哥的神情，已茫然。

演出明顯地走過場，看的人和演的人，都明白，這是旅游買賣，不是藝術(shù)，當(dāng)不得真。所以，巴不得早點結(jié)束。最后，演員和觀眾手拉手，圍著篝火跳了幾圈，也算是共同快樂了。

回來的路上，古哥沉默著，央金的身影讓他回到了從前，他突然有種沖動：找到央金，向她一吐為快！那一瞬間，他一直模模糊糊的、到瀘沽湖來的目的，清晰了：明天，就在明天！

宜蘭自從在昆明的那個晚上聽了古哥的故事，對古哥有了莫名的好感。古哥對她的信任，讓她感動。

現(xiàn)在她明白，愛不愛是一回事，要不要愛是另一回事。出來的這幾天，她從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病人，好像以前一直糾纏她的疼痛，從未發(fā)生過。她健康美麗，看起來還很年輕，退一萬步講，她現(xiàn)在就是死了，也是在瀘沽湖，做個美麗的鬼，是風(fēng)流的。佛家有句話：“早死早托生，輩輩都年輕。”在燦爛中死去，也不見得是壞事。

基于此，宜蘭和古哥同居一室，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了。他們像兩個好朋友，更像親人，同吃同住，共同出游。除了不上床做愛，兩個人和夫妻沒有什么區(qū)別。古哥沒事就喜歡喊：“你是太太，我是太監(jiān)。天哪。我一健康大小伙子做太監(jiān)，我比竇娥還冤。”

晚上，兩個人靠在各自的床上聊天，無話不說。

“古哥，我怎么覺得你就是我的親人？”宜蘭冷不丁地說。

古哥抬起頭：“你沒有親人嗎？比如爸爸、媽媽？”

“我只有媽媽。不，我還有疼痛，它像我的另一個親人，總是可以不打招呼就來，不說再見就走。”宜蘭的話很無奈。

“這是怎么回事？如果你相信我是你的親人，就應(yīng)該告訴我。”古哥的話里有不容拒絕的成分。

“當(dāng)然。”宜蘭說。“如果我的疼痛有兩部分，那么他們分A區(qū)和B區(qū)。他們互相獨立又相輔相成。現(xiàn)在說來，A區(qū)的疼痛已經(jīng)解決了，B區(qū)的疼痛依然在，而且肯定由A區(qū)而來。”

“是嗎？”

“就跟你說說B區(qū)的疼痛吧。”宜蘭喝了口水說：“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來，也許是今晚，也許半個月、一個月以后。它們總是半夜里來，在我最想睡覺的時候。每次來，我必須起床，陪它在房間里散步，等它高興了，自然就走了。當(dāng)然，我不喜歡這樣的客人，所以，試圖趕走它，還請醫(yī)生幫忙。奇怪的是，等我趕到醫(yī)院，它總是不露半點痕跡地溜走了。讓醫(yī)生也一頭霧水。”

古哥對宜蘭的敘述半信半疑，以為開玩笑，就說：“現(xiàn)在的醫(yī)生怎么那么笨，連一個簡單的疼痛壞蛋也趕不走，當(dāng)什么白衣天使和白求恩大夫啊！要我想想，你那個疼痛，根本就不是病。很簡單的道理，現(xiàn)代人被科學(xué)寵壞了，老坐在電腦前，腰椎出了問題，壓迫尾骨神經(jīng)，自然就痛了。你想啊，為什么晚上睡覺時疼痛，站起來，體位改變就不疼了？”

一句話，驚得宜蘭直愣神。

是啊，疼痛的發(fā)作總是在躺下的時候，可恨的是那時候睡意正濃，想睡覺而必須起床，很難受。但起床了，疼痛就緩解，稍走走，半個多小時就好了，所以才會每次趕到醫(yī)院，疼痛就消失。沒有的病，讓醫(yī)生怎么找？宜蘭的眼前，豁然地打開了一扇窗口，這些日子來堆積在胸口的郁悶、膨脹，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以前，每次想到莫名其妙的疼痛，總是郁悶，無從發(fā)泄，只好假裝不存在，內(nèi)心糾結(jié)、沉重。古哥的一番話，如氣球被針刺了一下，“吱”的一聲，原來什么都沒有。有那樣的好事嗎？那么復(fù)雜的事，為什么到了古哥那里，就沒事了呢？

宜蘭想，自己是不是有點“林中本無路，走多了便成了路”？宜蘭記得單位體檢的時候，結(jié)論是輕度腰椎間盤突出，當(dāng)時還奇怪，雖然不是很嚴(yán)重，但得這個病，對宜蘭來說，早點了。如果真能這樣聯(lián)想，那所謂的癌癥復(fù)發(fā)，就是莫須有。但愿如此。

宜蘭想起曾聽到過一個段子，好像說某某突發(fā)奇想，給殯儀館打電話叫車，車來了，問死人在哪里？某某說，就是我。殯儀館工作人員大怒：“開什么玩笑？”某某說：“你不是來載人的么？你甭管死人活人，把我載去，錢照給，又沒礙著你什么？”某某說：他自從去了殯儀館，見識了什么是死亡，他的心情就好了。懂得了“生”是件多么可貴的事。宜蘭覺得這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可惜當(dāng)時沒在意。現(xiàn)在想來，真是寓意在其中。宜蘭不覺笑出聲來。

“你覺得很可笑嗎？” 古哥認(rèn)真地說：“這雖然是外行話，但我們很多行業(yè)不是外行領(lǐng)導(dǎo)內(nèi)行的嗎？就如你們電視臺的臺長，他不一定懂怎么采訪和寫稿，但他能管好你們記者、編輯、主持人，照樣把電視臺搞得紅紅火火。不管白貓黑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這是一個偉人說的。”

宜蘭看著古哥那張越來越生動的臉，心想：你真是我的親人啊！

這一晚，宜蘭睡得很踏實，直到清晨，喉嚨里一陣刺癢，接著是劇烈的咳嗽，把古哥吵醒。

古哥驚慌地起床：“怎么了？昨還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咳了呢？”

他跳下床，給宜蘭倒了杯水端過來。

宜蘭搖搖頭，喝了口水。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宜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古哥問：“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潔的東西？”

宜蘭說：“不可能啊，我跟你吃一樣的東西，你沒事，我怎么會有事？我沒那么嬌氣，又不是過敏體質(zhì)。或許是昨天洗澡著涼了。”宜蘭說。

“你才說沒那么嬌氣，怎么洗個澡就把你凍壞？”古哥又開始貧嘴了。

“昨天洗澡沒熱水，我犯了個低級錯誤，衣服脫了才放水，熱水到底沒來，我又被淋濕了，雖然趕緊穿了衣服，澡也沒洗成，人卻受涼了。”宜蘭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真是天字號的第一大傻瓜，那個水要放一會才熱的，你剛放一會就轉(zhuǎn)，當(dāng)然水不熱了，還一會左、一會右，三心二意，熱水才不理你呢！我洗澡的時候，水就好好的。看來我們不是太太和太監(jiān)，否則你當(dāng)時就該叫我?guī)兔Φ模墒牵銢]有。虛偽！還說愛上我怎么辦？你啊，連假裝愛上我都不能夠！你活該！”

古哥的話，雖然是玩笑，宜蘭還是很內(nèi)疚。但她不后悔。那樣的時候，宜蘭絕對沒有勇氣裸身面對一個男人，即便是個讓她有一點點喜歡的男人。

古哥熟練地打開自己的包，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從里面抽出了一根細(xì)細(xì)的，比香煙稍長一點的香，插在盒子上面的小孔上，點燃。馬上，一陣香味姍姍而來。

“這是什么好東東？那么香？”宜蘭問。

“不懂了吧？這是藏香。來自西藏高原的尤物。可以治你的咳嗽。”古哥有點沾沾自喜。

藏香燃起的煙，像細(xì)細(xì)的絲帶，慢慢翻卷，漸漸飄散開去，使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清香。

“這是來自天堂的迷藥。”古哥說。

宜蘭深深地吸了口氣。想：這真是迷藥。它們由鼻腔進(jìn)入肺部，沿途就把嗓子迷醉了，讓她暫時忘記了咳嗽。

古哥若有所思地轉(zhuǎn)過頭，面對瀘沽湖的方向。他的背影有點瘦弱，單薄。宜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背負(fù)著一個十字架生活，他內(nèi)心的沉重可想而知。表面上來看起來，他那么陽光，總想把快樂帶給人家，他們才認(rèn)識了幾天，卻像熟悉的好朋友那樣，把內(nèi)心的一部分交給了對方。他們都有疼痛，一個在肉體，一個在心靈。現(xiàn)在古哥告訴她，她的疼痛不是沒來由的，至少解決了她B區(qū)部分的疼痛。宜蘭愿意相信古哥說的理論，因為那理論讓宜蘭看到了希望。可是，宜蘭能幫古哥做什么呢？這個像親人一樣的陌生人，帶給了宜蘭多大的寬慰啊！宜蘭要怎么回報呢？

“我要怎么做，才能表達(dá)我的謝意呢？”宜蘭說。

“該說謝的是我。”古哥說：“要不是你，我還沒有勇氣來瀘沽湖，那么，這件糾纏了我十年的心事，還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時候。它讓我活著好難。十年前，突然的變故，讓我無法承受生命的失去之重。我總感覺自己是個間接的殺手，無法面對天翼的親人和朋友，更無法面對央金姑娘。我選擇了沉默，把內(nèi)疚和負(fù)罪感壓在心底。越積越重，差不多要爆炸了。我想來瀘沽湖，又不敢獨自來，更不敢跟朋友一起來。感謝你的帖子，讓我鼓起勇氣。更沒想到，你的親切給了我家人一樣的溫暖，跟誰都不敢啟齒的秘密，卻在你面前述說。或許我們前世就是親人，才會在今天奇遇。在你面前，我覺得慚愧，當(dāng)我聽說了你的疼痛，設(shè)身處地想想，被莫名的病痛折磨的你，夠堅強(qiáng)的，居然還能如此坦然地面對生活。而我，一個所謂的大男人，連曾經(jīng)的錯誤都不能面對。我要感謝你，感謝你給了我面對錯誤的勇氣！”

宜蘭在古哥的眼里，讀到了什么是真誠。

“我們以后能不能不說這個‘謝字？”宜蘭說。

宜蘭當(dāng)?shù)闷疬@個感謝嗎？只有宜蘭知道她所謂的坦然是多么不靠譜，真實的目的，又是多么自私。她只是把這次出游，當(dāng)成了一次止痛之旅，而古哥，是一支止痛針。

這天的安排是去看央金。順便看看天翼的墳。因為村長不在，古哥無從找到天翼的墳。說起當(dāng)年，還有人記得那個摩梭姑娘央金，她已經(jīng)搬到了臨近的小落水村，步行過去也不遠(yuǎn)。

小落水村在瀘沽湖北部，處在一個三面環(huán)山、一面向瀘沽湖的小山谷里。云南和四川的交界線就在村口，因為離湖邊稍有一段距離，沒有大嘴村那么熱鬧。

這是一個傳統(tǒng)而古老的摩梭村寨，旅游業(yè)不怎么發(fā)達(dá)，只有真正在這里生活、勞動、戀愛著的摩梭人，少有游客足跡。只有那些背著沉重行囊環(huán)湖行走的驢友偶爾來到村頭湖邊，攝影留念，喝酒聊天。直到近年，由于該村開了幾家客棧在網(wǎng)絡(luò)上躥紅，小落水村才迎來越來越多的游客。

找到央金很容易，她就住在一家客棧的旁邊。跟村里人一樣，她平時種玉米和馬鈴薯，客棧忙的時候，在客棧打短工。

央金依然漂亮，穿戴很整潔。見到她是在客棧里。她見到宜蘭，笑笑，像老朋友似的說：“你的發(fā)型很好看，在哪里燙的，多少錢？”宜蘭依稀想起，她就是篝火晚會上，舞得最好，也是最認(rèn)真的那個女人。

央金很快轉(zhuǎn)入正題：“你們是住宿的嗎？對了，你們沒有行李，是來吃飯的吧？”

“不，我們是來看你的，你看看，他是誰？”宜蘭說完，把古哥往前推了推。

央金這才注意到宜蘭旁邊的古哥。

“你是古大哥？哦，這個漂亮的姑娘，是你太太了？”

央金見到老朋友有點興奮，臉上的高原紅也上來了。

古哥點點頭。他有些恍惚，他腦海里一直轉(zhuǎn)悠的，是痛不欲生的央金，久久揮之不去。眼前的央金，和他心中的央金太背離了，簡直判若兩人。改變這一切的是什么呢？但不管怎么樣，對古哥是個安慰。央金能從失去愛人的切膚之痛中恢復(fù)過來，而且活得那么陽光，對古哥，是個極大的震動。它震落了古哥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他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對央金舊事重提，已沒什么意義了。

宜蘭把系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給了央金，看著她驚喜的表情，宜蘭說了句：“我們走了，不耽誤你工作。”拉著古哥的手，出了客棧。

宜蘭對古哥說：“這里有格姆女神山的庇護(hù)，有瀘沽湖母親的懷抱。在這樣天堂般的地方生活，她是幸福的。”

從小落水村到大嘴村。要經(jīng)過湖邊有情人樹的尼賽村。遠(yuǎn)遠(yuǎn)看去，情人樹像兩個并排站著的戀人，一個高大，一個嬌小，他們默默地守在湖邊，在等待著什么呢？亦或在期盼著什么呢？

宜蘭和古哥來到情人樹下。

古哥驚奇于命運的奇妙，兩個才認(rèn)識幾天的人，不住在同一個城市，要不是網(wǎng)絡(luò)，原本也不可能碰面。其實，這樣說也未必對，讓他們在一起的，是疼痛。一個肉體疼痛，一個心里疼痛。來的時候，他們各自帶著目的。一個是來尋找愛情的，然后安靜地去死；一個是來救贖自己的，然后好好地活著。表面上看起來不一樣，其本質(zhì)，卻驚人地一致，那就是尋求解脫。

什么是解脫？

古哥說：“小鳥沖破囚籠就是解脫；蓓蕾催開外衣就是解脫；河水沖出閥門也是解脫。”

宜蘭覺得這些都是表面的。就如少年被成長的煩惱束縛，青年被愛情的“痛并快樂著”束縛，中年被酒色與財氣束縛，老年被疾病束縛，職場被名利、得失束縛。這種無形的束縛總是緊密相聯(lián)，把人從一枷珈鎖鎖進(jìn)另一把枷鎖。而真正的解脫，是放下。把個人的自我放下，試著替別人多想想，也許就沒有那么多煩惱了。佛教里講“無我”，其實是一個境界。人到了那個境界里，便什么都想通了。

古哥喃喃地說：“今天我才明白，痛苦，其實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而快樂，才是永遠(yuǎn)的。當(dāng)我今天看到央金積極、陽光的生活態(tài)度，才發(fā)現(xiàn)，以前自己的痛苦，多么膚淺。如果我把這十年的痛苦轉(zhuǎn)變成愛，一心為他人著想，多做善事、好事，多做對這個社會有益的事，還有比這更好的贖罪嗎？宜蘭，你的疼痛和我的疼痛，在這個大千世界里，又算得了什么？地震、海嘯、洪水、疾病、災(zāi)難，多少生命瞬間就沒了，他們沒有時間多愁善感，沒有機(jī)會憂傷。相比這些人，我們真該感謝生活，感恩我們還能活著。”

的確，宜蘭雖然不能確定她的疼痛就是古哥說的莫須有，但道理還真能講得通。姑且就當(dāng)是真的疼痛，真的是癌癥復(fù)發(fā)，也不過是個死。人，總是要死的，重要的是，活著的時候，有沒有價值。這次瀘沽湖之行，最大的收獲，是明白了活著，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瀘沽湖山巒環(huán)繞，神姿仙態(tài)，有一種絢爛之美，湖上點點白色，如零星雪花，點綴于湖面，這是已經(jīng)快凋謝的“水性楊花”，湖水清澈，能看到“水性楊花”的根須，長長的，一直伸展到深處。陽光斜斜地照著湖面，折射出淡淡的光芒。古哥的臉上，一片柔和，讓他看起來年輕而有生氣。到現(xiàn)在為止，宜蘭還不知道古哥的年紀(jì)，算來，該有三十多了吧？可是，這有什么關(guān)系？用現(xiàn)如今最流行的網(wǎng)絡(luò)語言，他們是一對裸交朋友，彼此坦誠、真實。她對于他的了解，好像可以追溯到上輩子。

靜靜的，宜蘭看著水中裊裊升起的霧，亦夢亦幻，此刻的時光，被陽光切割得柔軟又柔軟。原來，實實在在的生活，也是可以如此虛幻的！這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幾天前還不知道在哪里，這會像一對甜蜜的戀人。

宜蘭又咳了起來。總是這樣，一咳上，就剎不住車。不得已，他們又回到了客棧。

秋天的瀘沽，晚上有點冷了。客棧里，女主人靜兒已經(jīng)燃起了火爐。宜蘭和古哥圍著火爐，跟靜兒喝茶聊天。宜蘭的臉上因為熱而泛起紅暈，又被火光映照，面若桃花。靜兒提來一壺酒燉在火爐上，說，這酒熱了才好喝呢！旁邊有個女孩子，五六歲的樣子，可愛、秀氣，很安靜，少有的乖巧，每次都是她一個人來。大家叫她小卓瑪。

古哥在擺弄相機(jī)，臨時出去接個電話，回來時，看到小卓瑪在動他的相機(jī)，古哥怕被她不小心刪掉了相機(jī)里的照片，沖過去就說：誰讓你動的？快放下！說完，從小卓瑪手里搶過了相機(jī)。小卓瑪?shù)芍浑p驚恐的眼睛，連聲說：“我家里有火，我要回去烤火。”說完，小卓瑪驚慌失措地走了。

宜蘭不明白她為什么會說那句話。

靜兒說：“可憐的小卓瑪，她是想爸爸了，因為對她來說，她有限的記憶，最深刻的，就是爸爸畫筆下一幅幅生動的圖片。”

在靜兒的敘述中，宜蘭和古哥才知道，小卓瑪是漢人和摩梭人的孩子。她爸爸是個畫家，瀘沽湖的風(fēng)光和瀘沽湖的女人讓他流連忘返，瀘沽湖美麗的風(fēng)情，成了他畫筆下生動的素材。他甚至跟他畫筆下的一個模特好上了，還口口聲聲說，要帶姑娘到外面去看世界。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非但沒有帶走姑娘，反而留下來，做了姑娘的走婚對象。從此，便留在了瀘沽湖。還生了小卓瑪。

兩年前，小卓瑪?shù)陌职终f要去香格里拉寫生，從此就再沒有回來。而小卓瑪?shù)膵寢專莻€癡情的女人，至今還在等著她的男人回來，為此，還把家里的墻壁砸出了很多洞，她是怕男人回家找不到門啊！

靜兒接著說：“我沒見過這樣正常的瘋子，她的世界，被門和窗隔成了兩半。一半是現(xiàn)實，一半是虛幻。在現(xiàn)實中她任勞任怨，操勞生計，在虛幻中她甜美縹緲，充滿期盼。白天，她是個勞動婦女，勤快耐勞，不怕吃苦；晚上，她是個美麗的婦人，風(fēng)情萬種，唱著情歌，等著她心愛的人出現(xiàn)。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等待，還是等待，從不動搖。”

宜蘭最聽不得這樣的故事，眼淚汪汪，快盛不住了。

“別難過了。”

古哥說：“我們還能有這樣純粹的愛情嗎！也好，活在虛幻里，總比活在清醒中強(qiáng)。世界如此簡單，幸福就在等待中，她是個女人、摩梭女人，等待是她的命。她甚至比其他摩梭女人更摩梭，她是永遠(yuǎn)敞開門窗，等待愛人。”

宜蘭驚奇于古哥如此善解人意。

幾天來，宜蘭的善良和體貼，也深深打動了古哥。這個身背著莫名病痛的姑娘，對生活依然充滿著美好的向往。相比自己，古哥好像突然明白了這十多年來不能釋懷的郁結(jié)，多么微不足道，簡直是個道地的“憂民哥”。

好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tài)，宜蘭又劇烈地咳了起來。

靜兒聞訊說：“這樣咳也不是個事，我這里有點消炎藥，你先吃著。建議你們?nèi)ヅ轀厝覀兝献孀谟小睦锏貌∧睦镏蔚姆椒ā＜热皇窍丛r受了涼，或許，溫泉一泡，就好了。”

靜兒是那種說了就做的女人，她沒有等宜蘭他們同意，就拿起電話幫他們預(yù)約了溫泉，還幫叫了車。

瀘沽湖的溫泉在寧蒗縣永寧鄉(xiāng)境內(nèi)，距瀘沽湖西北面數(shù)公里處的一個山彎里。泉水從山腳巖縫間涌出，自然形成一個約60平米的大水潭，所以，又叫“熱水潭”，泉水清澈，終年熱氣騰騰，蒸氣彌漫，泉水恒溫，一年四季都是38攝氏度，是最宜人的溫度，泉水中的硫化氫，對關(guān)節(jié)炎和皮膚病還有很好的療效。

宜蘭和古哥到達(dá)溫泉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微黑了，溫泉池里零零落落的十多個人。宜蘭走近才嚇一跳，池里的人似乎沒穿衣服，不管男女老少，一個個赤身裸體。她的第一感覺是嗆得慌，接著想跑，卻被古哥一把拉住了：“別自戀了，這里的人都一樣，是習(xí)俗，誰會注意你？再說了，天馬上就黑了，你想讓別人看，還看不到呢！”

古哥嘿嘿地壞笑了一下：“本想讓你看看我的好身材，得，看不見！看來太監(jiān)是要做到底了。不好玩！”

宜蘭還是猶豫。

古哥勸她：“好了好了，不是來泡溫泉的么，想那么多干嗎？你的咳嗽在這里一泡，肯定有好轉(zhuǎn)。不看我的面子，看在咳嗽的面子上行不行？”

宜蘭到底害羞，又不能辜負(fù)了古哥的好意，她用浴巾裹了身子，到池邊，乘人不注意，溜進(jìn)了池里。

生平第一次，宜蘭這樣赤身裸體地和陌生人共用一池溫水。一緊張，咳嗽又來了，拼命想抑制，呼吸就粗了。古哥趕緊過來，輕輕拍她的背。

兩個人這樣面對面，有點尷尬，又覺得很親切、喜悅、還有隱隱約約的渴望。

或許，我已經(jīng)愛上他了。宜蘭想。

溫泉池很大，可以同時容納一百來個人。很難想象，一百多個赤身裸體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覺。

“平等。”

宜蘭想到了這個詞。

的確，在這里，無論你是達(dá)官貴人還是貧民百姓，都一樣，如母親胎里而來，赤條條，什么也沒帶。那么我們死了又能帶走什么呢？那些古墓里穿金戴銀的木乃伊，他們帶的是很多，甚至價值連城。可他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具被涂了防腐劑的軀體，僵硬地躺在棺木里，成了后人觀賞的玩物，他的靈魂和思想，愿不愿意成為人們觀賞的玩物？就很難說。哦，不想了。

溫泉的水，柔柔的，軟進(jìn)了骨頭。宜蘭想起，這是媽媽的手。她開刀的那些天，都是這雙手在照顧她。都是這雙手給她力量。

月亮很圓，很亮，星星很遠(yuǎn)。

“月明則星暗。”宜蘭想起了那句話。

古哥好像看穿了宜蘭的心思。他說：“我們是泡著溫泉，看著月亮，有人的咳嗽就好了。”

宜蘭感激地看著古哥，心想，他們真的是坦誠相見了啊！從此，對于這個人，宜蘭可以“以心相許”。這是最高境界。

感情可以背叛，結(jié)婚也有離婚，唯有心，不能改變。沒有了心，意味著沒有命。

月光一寸一寸地照在宜蘭的臉上，古哥看著她羊脂玉一樣的膚色，心里有種莫名的沖動，他很想把她輕輕地?fù)г趹牙铮嬖V她，我是你的親人，如果你有痛苦，就讓我為你止痛。

古哥伸出手去，想把宜蘭輕輕地往身邊拉，宜蘭意會錯了，以為該回去了，她背過身，爬出池子，裹上浴巾，一眨眼就沒了影。留著古哥在那里發(fā)呆。

回到宜家客棧，天已經(jīng)晚了。宜蘭有些累，刷了牙就鉆進(jìn)被窩。明天就要離開了，兩個人都有些興奮。他們的頭頂外，就是瀘沽湖。在床上側(cè)過身，趴著，就可以看到瀘沽湖的夜色。

月光下的瀘沽湖，美輪美奐，“水性楊花”們已經(jīng)完成了她們的使命，靜靜地躺在湖面上，根本不在乎人們的感覺。聽說，她們的根莖，是上好的野菜。宜蘭看到路邊的飯店里一捆一捆放著，卻不忍心吃，她要留著對“水性楊花”的美好感覺，存著對它的感激。要不是它，宜蘭不會來到瀘沽湖，不會認(rèn)識古哥，更不會如此輕松。或許還在為來無影、去無蹤的疼痛惶惶不可終日。

而古哥呢？瀘沽湖對于他，更有一層不同尋常的意義。這次來到瀘沽湖，解了心結(jié)，從此，他可以告別過去，生活有了積極的內(nèi)容，向前走，有了方向和目標(biāo)。

人是一種多么奇怪的動物啊。宜蘭想想幾天前的自己，絕望、無助，就想著撈根救命稻草。而眼下，面對瀘沽湖的美景和心中的愉悅，真是兩重天。

“或許，我們可以為小卓瑪做些什么。”古哥說。

“對，我們應(yīng)該為小卓瑪做些什么！”宜蘭說。

“如果可以，在你疼痛的時候，要想到我。”古哥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如果可以，我也是你的良藥。”說完這句話，宜蘭突然想哭。她趕緊低下了頭。

是啊，這兩個懷著各自疼痛的男女，此次瀘沽湖之行，就像買了一張去地獄的門票，去那里轉(zhuǎn)了一圈，見證了死亡，突然就明白了疼痛著的美麗。從最初地想轟轟烈烈愛一場升華到好好活著的意義。而古哥，也從活著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得到了精神上的新生。

“生活如此美好，我們還有什么快樂可以放棄？”宜蘭不禁突口而出。

“是啊，我們也沒有什么不可以放棄的了。”古哥接著說。

“我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靠嗎？”宜蘭鼓起勇氣說。

古哥微笑著點點頭。

宜蘭依稀想起了天翼的微笑，據(jù)說是少女的“殺手”。

難道微笑也會傳染的嗎？

責(zé)任編輯朱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