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日不歡謔

高陽陽

2月的歐洲仍舊春寒料峭，但科隆這座美麗的小城早已擠滿了各處趕來的人，身著奇裝異服，加入狂歡節的隊列。眼前的一切，使德國與“嚴謹”、“穩重”再無關聯，就連科隆大教堂也不得不微笑著俯瞰這一年一度的恣意歡謔。

在荷蘭交流學習的我，早在年前便做好了參加這次盛會的準備。這種渴望的強烈讓僅兩個小時的旅程變得格外漫長。不過從走下火車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一切的準備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四下望去，仿佛已置身于奇幻的卡通世界：火辣的貓女，健壯的薯條人，瓢蟲一家，紅桃皇后……居然還有清朝大內侍衛。德國將狂歡節稱為“第五季”可真是獨特而到位，不同于一年的四季，這一季，你可以隨意幻化，做你所想。參加狂歡節，可一定要有化裝服或者戴上特別的飾物哦，因為這里有個古諺語：如果狂歡節不做個傻子，這一年的時間都會被愚弄。

穿越狂歡節，一探究竟

狂歡節又譯嘉年華，它在萊茵河流域流行是近代的事情。有些學者會把這一節日尋根究源到古羅馬時期人們在春季到來時用葡萄酒、女人和唱歌來祭奠酒神和古羅馬的農神。但真正有據可考的科隆狂歡節是在1340年左右，中世紀遺留下來的證據依舊生動形象。那時候的狂歡節是與宗教密切相關的。《圣經·新約》中有一個魔鬼試探耶穌的故事，說的是魔鬼把耶穌困在曠野里，40天沒有給耶穌吃東西，饑餓的耶穌始終沒有接受魔鬼的誘惑。后來，為了紀念耶穌在這40天中的荒野禁食，信徒們就把每年復活節前的40天時間作為自己齋戒及懺悔的日子。封齋期一般是從星期三開始，稱為圣灰星期三，這是基督教大齋期的第一天，得名于這一天的涂灰禮，牧師或神父會用前一年圣枝主日用過的棕櫚枝燒成的灰，在信眾的額上畫上十字記號。齋期里，禁止娛樂，禁食肉食，生活肅穆沉悶。那么在這之前能做什么呢？當然是放開一切的狂歡！

14世紀時，在圣灰星期三之前的三或四天，有財勢的當地行會組織化裝隊伍，他們在廣場上或者市民家里表演滑稽短劇以換取飲食。到了近代早期，貴族們將舞會和花車等元素加入到這一傳統中。但到了18世紀，戰爭、酗酒、吵鬧讓原有的原則基礎消失、改變了。最后一次致命的打擊是1794年，當法國人占領了萊茵河地區，革命政府宣告了新的行為準則，禁止公開節日，并且廢除了行會。禁令雖然在1801年解除了，但行會的消失，讓狂歡節原有的文化基礎成為了遙遠的幻影。

現代形式的狂歡節形成于布爾喬亞們（中產階級）社會組織逐漸發揮作用的年代，他們重新定義了狂歡節，使得它成為一種政治工具。1823年到1842年間，城市貴族和富有的精英階層成為狂歡節的主導，并且用他們的激情和創造重塑了這個傳統節日。

1823年，拿破侖時期曾經在同一文學俱樂部的一批城市商業和文化精英，聯合組成了一個狂歡節協會核心來復興和改革垂死中的科隆公共狂歡節。具有典型浪漫主義精神的協會成員們將市民重新組織起來，試圖尋找“民間節日”的文化基調，并開展了一系列的主題活動，讓新鮮的狂歡節元素同時彰顯了古代節日的優良傳統。在圣灰星期三的前三天，狂歡節協會用三種活動重塑了狂歡節，即盛大的宴會、宏大的游行和龐大的公共舞會。人們狂歡到深夜甚至黎明，直到周三象征狂歡節的假人一燃而盡，狂歡也就此終止。當然，對于普通市民來說，與其搗亂狂歡節，還不如尋求他們自己對于這個城市古老節日的控制權，1823年以后，狂歡節的復興就帶有了中產階級文化和政治意圖。也是在1823年，科隆第一次慶祝“玫瑰星期一”，從那以后，周一成為狂歡的最高潮。

到19世紀40年代中期，萊茵地區的狂歡節文化分為兩個陣營，流行的叫法是“貴族派”和“民主派”。1848年歐洲彌漫革命的年代，一些狂歡節俱樂部甚至成為當地革命的領導者。19世紀的科隆狂歡節的改革一直是和中產階級市民社會的演變分不開的，這也使得對于科隆狂歡節的理解成為解讀當地傳統習俗、流行文化和中產階級政治意圖的重要一環。

多年以來，數世紀的傳統和習俗使得科隆狂歡節頗具特色：室內的會議和舞會，大街小巷的狂歡，頂點的“玫瑰星期一”化裝游行。這些讓科隆"Karneval"成為與里約熱內盧狂歡節和威尼斯狂歡節等齊名的盛事。

狂歡進行時

2月19日，狂歡節周日（Karnevalssonntag）的游行從上午11點開始，一直持續到下午6點，四十多個方陣身著鮮艷奇特的化裝服浩浩蕩蕩穿過大街小巷。人們早已盛裝打扮，排列在柵欄的周圍等待方陣的到來。開路的是四個騎著高頭大馬、英姿颯爽的警察，后面是警車，接著亮相的方陣別提多有親切感了，他們是來自祖國的花車和化裝游行隊伍，民族特色，到哪都是響當當的招牌。后面的方隊從人員構成上看，大多是各小學的隊伍，五彩斑斕的孩子是最可人的。而這一天的觀眾很多都是當地或者臨近地區的人，他們帶著孩子，等待著為自己的寶貝大豐收。每個方隊經過時，觀眾們高呼Kamelle (給我糖)! Hellau! Ahoi! 于是糖果和巧克力就會如雨滴般落下來，再看觀眾，有的“單手擒拿”，有的俯身“無影手”，沒多久，小寶貝們身上的布袋就鼓鼓的了。方隊的化裝服也是各有特色，有原創的“蛋糕人”、“鎖人”，也有傳統的小丑、農夫，但相同的是臉上洋溢的笑容。

走在科隆的街道上，隨時隨處都能遇到要一起合影或者和你講話風趣到“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人，他們大都已經被德國的啤酒浸透了。在這樣一個想變成什么就變成什么，想喝醉就喝醉的節日里，有什么理由拒絕他們友好的問候呢？

2月20日星期一，是狂歡節的最高潮玫瑰大游行。游行路線全長6.5公里，沿著市內主要的街道行進，穿越科隆主要城區，數百上千個團隊，每個方陣都有自己的樂手、花車以及獨具特色的服裝。花車上有各種模型，這也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趣事之一。或許是沿襲了市民民主傳統，在這一天人們可以把政治領袖當作諷刺對象。模型中，有剛剛因“失信”下臺的德國前總統武爾夫，也有最近政治很受傷的現任總理默克爾，還有美國總統奧巴馬；有關于東西德柏林墻歷史諷刺模型，也有反映現在青少年被facebook網住的寓意模型。

游行隨著方陣的接連到來而高潮迭起，“kamelle”在整個城市回蕩，花車上不斷灑下糖果和鮮花。一群人的狂歡，沒有人會是寂寞的，無論認識的不認識的，無論男女還是老幼，最后都被卷入了這一場全城的狂歡和歡樂之中。

有數據統計，2011年時狂歡節花費約為230萬歐元，游行隊伍共拋灑140噸的糖果，巧克力70萬根和22萬盒，30萬束鮮花，以及成千上萬的毛絨玩具和其它禮物。以現場的體驗和自己的收獲來看，今年的數量也不少于去年。

接下來的兩天，城市仍然彌漫著狂歡的氣氛，獨特的服裝、啤酒、香腸、音樂、舞蹈充滿了這個美麗的城市。路遇幾個老外讓幫忙合影，之后其中一個問我來自哪里，他興奮地說：“我愛中國，但現在這里所有的快樂，屬于科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