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我從濃重粘稠的睡眠里掙扎出來,只見屋里一片漆黑,不知道自己睡在哪張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身材多高,發型臉型什么樣。我努力想了想,還是不知道我睡在誰的床上,不知道我是誰。同時我又合乎邏輯地分析出來,這樣的疑惑說明我睡過好幾張床。這種情形發生過很多次了,第二天我不會有什么不舒服。夜很大,很重,無邊無際地擠壓著我。我把自己交給夜。立刻,睡眠緊緊地抱住我,夜重新接納了我。
今天早晨卻麻煩了。我閉著眼睛,從暖暖的被子里伸出手臂,把響得要跳起來的鬧鐘摁掉,又半睡半醒地賴了十幾分鐘,然后睜開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腦子里一片空白。我并不緊張,反而覺得渾身輕松,情緒高昂,簡直就是得意忘形。對了,就是這個“忘”字——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包括我的姓名、身份、經歷等等。
我慢慢地穿衣服。我的大腦出了點麻煩,我忘了很多東西,但我并不擔心。總會有線索提醒我的存在,在這個東西太多、彼此間的聯系錯綜復雜的世界上,我根本不相信有完全的失憶。
我從口袋里拿出身份證。上面印著我的照片,還有名字:常健康。名字有點土,但意思很好。照片拍得不好,眼睛細得只有一條縫,又滑頭又沒精神的樣子,不過看上去這人脾氣不錯。現在,我知道我是誰了,我就是這個叫常健康的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們是一個人……我反反復復對自己這樣說,努力建立我和他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