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年近花甲的修言還呆在我呆過的那所學校,他應該是校園這臺機器上最老的一顆釘子了,一顆滑了牙豁的老釘子,只要這臺機器稍微搖晃一下,他就有脫落的危險,好在這臺機器不再搖晃了。
我呆過的那所學校,還是這城市的一所重點中學,因為靠近大海的緣故吧,改革開放的年代里,它搖身一變成了股份制,校園里因此也滲入了大海的腥臊味,讓人覺著總是不那么清爽。修言和我不一樣,我是分配來的,這似乎更符合邏輯,而他是被遣送來的,被作為一名疑似叛國者遣送來的,和2003年的SARS疑似患者差不多。
我是個不安分的人,最終還是離開了校園,我對修言說,這校園就是一只箱子,實在讓我感到憋屈,仿佛空氣一點都不流通,老是有一種想要大聲嚎叫的欲望。可這箱子對修言而言,像是至寶。箱子里安全啊,他總是冷不丁的說,還有什么比安全更值錢?我有理由相信,他這一生有太多的不安全。
修言的一生有著太多的缺憾,他一輩子都沒能解開一個謎,為此他不止一次跑到上海檔案館,用長毛狗搖著尾巴的那種眼神,瞅著檔案館的女資料員,希望她能盡量多地提供信息給他,可他一無所獲。有幾年當中,他那點工資基本上是灑在往返上海的路上。他原本就高大,因為營養(yǎng)不良,他漸漸變得像一根竹子,而且被風吹得向前彎曲,形成英文字母f,老是不放心地面似的,誰知道地面以下是不是空的,這一腳踩下去,掉進去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