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陌生人”

聽說范同學生病住院了，大家都豎起來耳朵，想從我這里得到詳情。

“買點東西，明天我們去看看她。”我這樣建議。

第二天，班長就捧來了一堆碎錢。最少的捐款兩塊，最多的十五塊，加上我的五十塊，總共三百三十九塊。

誰去呢？沒有一個不舉手的，拒絕誰都不忍心。權衡再三，最后用了一個最俗的方案： “班長和捐款最多的五個人去吧。班長代表全班同學發言，負責安慰范同學父母，其他愛心大使負責寬慰范同學……”

六個被點名的同學拍手稱快。出了校門才發現，我那狹小的汽車難以容納這些被愛心填滿了的四女兩男。糾結了一會，最后殘忍地在兩個男生頭上按下了delete鍵。

四個女生像出籠的小麻雀，吱吱喳喳說個不停。帶她們在水果攤上買了蘋果、香蕉、西瓜和橙子，我去停車，她們還自作主張買了一籃憨態可掬的布娃娃，拼在一起，就像一籃笑臉滿盈的鮮花。進了人民醫院，直奔范同學的病床，才發現她的病床是臨時加在過道里的。門口就是嘈雜的開水房，人來人往，感覺很沒有安全感。

“她媽媽帶她做檢查去了，去了很久，估計就要回來了……”過道上圍過來一群熱心的病友，好奇地看著我身后這群吱吱喳喳的“小麻雀”。

等了十來分鐘，還不見范同學。考慮到她們下午還要上課，我們放下水果，把班長的慰問信留下，準備帶著遺憾回去了。不想，剛出門，就遇到了范同學母女倆！幾天不見，范同學變瘦了，臉色蒼白，右眼窩還凝結著一大團火一樣的淤斑。

“前天夜里三點多鐘，露露突然犯病，全身痙攣，抽搐，我嚇壞了……她爸爸前年去世了，家里就剩我們母女倆……我大聲喊她，用力掐她，都沒有反應……過了很久，露露才從昏迷中慢慢醒來。她哭著對我說，媽媽我頭痛，錐心一樣痛……”范同學的媽媽噙滿淚水訴說著女兒發病的經過，我的那些“小麻雀”們一個個屏心靜氣地聽著，臉上寫滿了悲情。“我把露露送到醫院，醫生一直說我心狠，責怪我沒有早些送醫院，險些要了孩子的命……醫生懷疑她腦袋里有腫瘤，我們剛才就是去做CT的，結果要到下午才能看到……”

說到傷心處，范同學媽媽抑制不住哭了起來。生活的艱辛讓這個四十開外的女人看上去像五六十歲，頭發干枯而泛白，臉色瘦削而蠟黃，歲月在她的額上寫下了太多的溝壑。

我從來不知道，班上還有這樣的單親家庭！

回想開學伊始，我拿著特困生申請表扯開嗓子問，班上有沒有單親家庭，有沒有低保戶，有沒有特困戶。結果所有人都搖頭，沒有人向我暗示，那些特困生申請表至今還躺在抽屜里睡覺。更不可思議的是，每次學校搞募捐活動，范同學和別人一樣，也大方地奉獻自己的愛心。哪里料想到，最需要幫助的人其實就在我們身邊！想到我們班上學期還被評為“紅十字先進班集體”，身為班主任的我深感慚愧。

“洪老師，有一件事我始終沒好意思開口，我家露露叫我不要和你說，可我還是要說出來——洪老師，不瞞你說，我們家就是低保戶。孩子怕別人笑她，不好意思說出來，今天我就實話實說了。而且去年我觸盡了霉頭，先是干農活時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壞了腿，醫生要我開刀治療，我想省下這筆住院費，沒想到落下了殘疾。后來下地種菜又摔了一跤，手跌骨折了……可憐的露露為了照顧我，早上做好飯去上學，晚上放學又匆匆趕回家。我知道這樣會影響露露學習，可她一直對我說，媽媽，這學我不上了……”

“媽媽——”范同學拉了拉媽媽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說下去，涌動的淚水打濕了那張白皙的小臉。范媽媽不說話了，只是嚶嚶哭泣。

過道里漸漸多了抽泣聲，悲情四起的“小麻雀”們一個個淚眼婆娑。她們和我一樣，沒想到自己幸福生活的旁邊就住著一個“陌生”的貧寒同學，更沒有料到一向因為成績差而被大家漠視的范同學居然有著一顆倔強而孝順的愛心！

“范媽媽，你放心，范同學永遠和我們八（4）班在一起！回去我就幫她申請特困生補助。如果確診要動手術，我會把這件事上報給學校，發動全校師生捐款……怎么治療，你聽醫生的；缺錢少物需要幫助的話，我們全班同學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

望著母女倆涌動的淚水，我反復勸慰著。“小麻雀”們也醒過神來，你一言我一語，安慰著這對被上帝作弄的母女……

回到學校，我對全班同學簡述了探望經過，然后讓四位同學講講探視的感受。

“說實話，我對范同學原本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她經常遲到曠課，成績也不大好，今天我才知道她的學習成績在我們班是最差的，可是孝順卻是最好的！我們不能用自己的優點去和別人的缺點比，而要用自己的缺點和別人的優點比，多關心他人，像范同學那樣做一個孝順父母的孩子！”

“范同學在我們班上只是全班的1/67，可是在她媽媽心里卻是100%的！我們不能因為成績差而鄙視她，成績再差，在她媽媽眼里也是一塊寶！所以我們一定要幫助范同學！我以后在學習上會主動幫助她，給她最燦爛的陽光！”

“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處在幸福之中，看來我們的幸福是需要有參照物的，比起范同學和她的家庭，我真是幸福一百倍！我生病了有父母陪，想吃什么只要一開口爸爸媽媽就會買；可是范同學生病住院卻要去借錢……今天看了范同學，我突然懂得了感恩，回家后我要好好謝謝給予我幸福的爸爸媽媽！”

“看到范同學變瘦了，我心里很難過；聽到她媽媽說她孝順的事，我很是慚愧……如果她要做手術，我覺得大家應該幫幫她。上周我剛剛收到75元稿費，之前我一直在為如何消費它而糾結，現在我終于可以舒一口氣了，因為它終于有去處了！”

……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教室里突然變得安靜起來，那些原本活躍好動的男孩的眼睛里居然掛著閃爍的淚花……

更好的消息終于來了。全面檢查下來，范同學并無大恙，腦中的腫瘤消炎后會自行消失，所以無需做手術。一周后，范同學重新出現在我們教室門口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為她鼓掌。掌聲雷動的那一刻，范同學白里透紅的臉上寫滿了愛與被愛的驚喜。

（洪麗娟，南通市通州區金北學校，226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