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摘要:作為一種民族國家文學,中國現代文學中包含著不同的民族國家想像和實踐,它們通過對個人命運的書寫,回答民族國家建構中“什么樣的民族國家”、“誰的民族國家”等根本性的問題。本文以解放區文學為例,考察女性解放與民族國家的關系:一方面,民族國家實踐中存在著性別盲點,甚至會給女性帶來新的壓抑因素;另一方面,解放區的解放運動不單純是民族國家解放,其中還交織著女性解放、階級解放、社會解放等議程,所以才顯著地推進了女性的解放。
關鍵詞:解放區文學;女性解放;民族國家
現代文學與現代民族國家建構之間的關系,已經得到了研究者越來越多的體認。劉禾認為中國現代文學“其實是一種民族國家文學”,“現代文學一方面不能不是民族國家的產物,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是替民族國家生產主導意識形態的重要基地”。這種“主導意識形態”就是“國家民族主義(nationalism)”{1}。無獨有偶,柄谷行人在以日本現代文學為個案所作的研究中,同樣洞察了現代文學的這一秘密:“現代民族國家的核心比起政治性的機構更存在于‘文學那里”,“‘現代文學造就了國家機構、血緣、地緣性的紐帶絕對無法提供的‘想象的共同體”{2}。相比之下,柄谷的論斷更為堅決,并把文學在民族國家想象中的地位抬到了非常顯要的位置。這意味著民族國家非但是現代文學研究中無法繞開的話題,而且反過來看,同一進程的文學中也記錄著民族國家的“秘史”。
不過,當我們面對這些整體性的結論時,如何安置文學本身的豐富性與復雜性、尤其是不同文學流派之間的歧異?如果所有的現代文學必然體現為民族國家話語,其中是否又存在著具體民族國家想象(如什么樣的民族國家、誰的民族國家等等)上的差異甚至于對立?就中國現代文學而言,無論是“革命文學”還是“民族主義文學”,其創始者都是與國民黨有著千絲萬縷瓜葛的作家和社團,左翼文學曾經極力批判過這些文學。因此,如果將左翼文學也歸為某種民族國家話語,至少應該廓清相似的名目之下的不同實踐。此外,站在今天——當民族國家成為世間常態、甚至于機構化時,來觀察文學與民族國家建構間的關系,容易忽略民族國家進程中閃現出的豐富想象力,從而也易貶低文學的想象力。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從世界性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中得以解放,也賦予了這些反抗以世界性品格。雖然最終結局都宿命式地走向了民族國家,但在歷史現場之初,并沒有這一結局可以依憑,“民族”和“國家”之間也并非天然地統一于一體。這正是20世紀30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內部爆發出“兩個口號之爭”的根本原因,“民族革命戰爭中的大眾文學”和“國防文學”中其實寓含了對抗戰的意義和走向的不同理解,這些不同并非是細枝末節性質的,不可以用文學內部的宗派斗爭、爭奪話語權力等等來一語涵蓋。
“什么樣的民族國家”、“誰的民族國家”是民族國家建構中的根本性問題,也是不同民族國家實踐及其話語的重要分水嶺。在文學中,對這些問題的回答總是寄寓在對個人命運的書寫中。中國現代文學以啟蒙主義文學作為先聲,背后往往潛含著民族富強的美好祈愿,因此形成了其獨特的風景:它體現出對個人自由、價值的追求,卻又不是個人主義的;體現為個人與民族國家之間既反抗又依存的富有張力的辯證關系。“五四”文學的典型結構——個人反抗家族、社會、極權的壓抑,時常也喻寫著整個民族的命運,這在郁達夫、郭沫若等寓居海外的作家那里表現得尤其明顯。及至30年代的左翼文學,個人反抗匯聲于階級反抗的洪流中,以及抗戰全面爆發后民族解放戰爭中的“同聲歌唱”,這種辯證關系的豐富性有所削弱,但并未就此消失。在批評實踐中,如果罔顧這種辯證關系,難免會顧此失彼,偏執于以個人反抗民族國家或以民族國家抹殺個人的兩端。前些年由《色戒》(電影及小說)所引發的論爭即反映了這兩種極端,論爭雙方毋寧說共同強化了個人/民族國家的二元劃分。
個人與民族國家的辯證關系在于其間有對立也有統一,一者對于另一者并不存在某種優先性。從個人主義、新自由主義或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的立場出發,都無法理解這種辯證關系,因為它們即使不是棄另一者于不顧,也都預設了其中一者的優先性。許多西方理論也無法直接套用來解釋反殖民主義、反帝國主義世界中的個人與民族國家的關系,一個核心原因就是民族國家所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民族國家話語所遇到的真正挑戰來自于以女性主義為代表的“差異政治”(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運動:第二波女性主義中的旗幟性人物弗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曾聲稱,“作為一個女人我沒有國家。作為一個女人我不想要國家。作為一個女人我的國家就是整個世界。”{1}伍爾芙的立場基于中產階級白人女性,在隨后的女性主義運動中已經受到詬病,但是在這里她將自己與她的殖民主義祖國劃清界限,恰恰體現了女性主義的真諦——女性主義是一種差異政治,根本上也應該是一種反抗的政治。在反殖民主義國家中情形可能正好相反,女性追求平等、解放的運動應該與民族解放關聯起來,民族壓迫同樣是女性需要反抗的壓迫之一。當然,二者的訴求并非完全重疊,從女性的視角出發能夠揭示民族解放運動中的性別盲點,而民族解放運動也不一定全是男性化的,尤其是當這種解放同時還交織著國內的階級解放和巨大的社會結構變化時,女性完全可以成為其中的受益群體。
本文從以上思考出發,重新審視解放區的文學創作,尤其是以女性作為中心人物的作品,在具體的文本和實踐中考察女性與民族國家的關系。解放區文學通常被認為是高度同質化、政治化的,只是簡單地體現了抗戰和共產黨的政治需要,用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的“雙為”方針即可完全概括。這些看法本身就是某種褊狹文藝觀的產物。其實,單就女性與民族國家的關系而言,解放區文學也提供了豐富的文本。
一
“嗯,還有什么?”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
這是膾炙人口的《荷花淀》中的一段對話,出現在“村里的游擊組長”水生到地區隊報到前和他的女人告別的一幕中。水生交待了年老的父親和“不頂事”的孩子,然后想到了自己的女人。在他意識中,他們一樣都是需要保護的。這一點在隨后的和日軍遭遇戰的描寫中表現得最為明顯。日軍追擊并包圍了女人們的船只,由她們的男人們組成的游擊隊伏擊了敵人,全殲日軍,解救出女人們。女人們在這一場景中,到底是如水生所描述的“一群落后分子”,還是如小隊長所說的客觀上幫助男人們完成了伏擊任務(文本中把小隊長的話說成是“開了個玩笑”),不得而知。這一場景絕非偶然出現,在孔厥、袁靜的《新兒女英雄傳》中幾乎可以找到它的翻版,連男人們把繳獲的餅干放到女人們的船上這一細節都毫無二致。男人們把槍支、子彈歸自己,而把與戰爭無關的餅干交給女人,強烈地傳達了如下信息:戰爭讓女人走開。
《荷花淀》的典型意義在于,它把民族解放戰爭浪漫化為一個(些)家庭抵抗野蠻的外來者的敘述,作家用飽蘸情感的筆觸抒寫了白洋淀農村田園詩般的生活,同時指出其面臨著被破壞的危機。現代漢語中的“國家”一詞也明顯地含有“國”和“家”之間關系的喻說,“國家”時常被喻為一個大的家庭。比照丁玲的《新的信念》即可看出孫犁在《荷花淀》中所作的浪漫化的處理:在前者中,“奶奶”是在自己遭受凌辱、自己的家庭破碎后才覺醒,她鼓勵自己的兒子們參加游擊隊,還到處作動員抗日的演講。她清楚地意識到,參加游擊隊可能會被打死,但“為了大家”也值得。也就是說,小家庭的幸福與“大家享福”其實并不是簡單的直接對等關系。《荷花淀》中的浪漫手法其實還有許多:例如文本中頻繁出現的比喻,稍作劃分就會發現,作為“本體”出現的總是當地常見的事物,葦子、荷花;而作為“喻體”出現的則是常用于戰爭描寫的“長城”、“銅墻鐵壁”和“哨兵”。在這一“草木皆兵”的隱喻背后,隱含的是孫犁更大的雄心,即抗日女性和當地常見事物間的換喻。明白這一點才能了解為什么作家在不長的篇幅里濃墨重彩地渲染葦子之多、之“潔白”,而且作為“白洋淀”記事之一的作品篇名為什么被換作了“荷花淀”(“荷花”通常用于喻寫人的品質高潔)。
回到本節開頭所引的段落中。“水生的女人”認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持自己的貞潔,在這一問題上,她與自己的丈夫達成了高度的默契。女性身體在這里成為了意義書寫的場所,正如雷雍所說,“一個不可侵犯的婦女在喻義上等同于不可侵犯的祖國母親,這種類比毫無新意可言”{1}。有的女性主義者注意到,作為“生理學上、文化上和象征意義上實現了國家的‘再生產的”女人,卻常常“被排斥在‘民族主義和‘國家這些話語之外”{2}。不過在孫犁這里,在解放區的民族解放戰爭中,情形卻并不如此武斷:一方面,作為男性作家,孫犁的作品中的確表現出了性別盲點。《荷花淀》里的女人們沒有自己的名字,最主要的人物“水生的女人”是依據她的丈夫來命名的(類似的情形也存在于其他的解放區文學作品中,比如《一個女人翻身的故事》、《三日雜記》等)。她們后來雖然也學會了“射擊”,但最終只能“配合子弟兵作戰”。無論是在家庭還是在抗戰之中,女人都處于附屬地位——依附于男性而存在。孫犁作品中的很多女性都借用了他妻子的形象,而他的妻子“禮教觀念很重”③,客觀上可能也造成了作家思想上的性別盲點。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民族國家話語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的文學史敘述也往往對此類性別盲點習焉不察,稱頌作品“著重于表現農村青年婦女在戰爭中的心理變化”等等{4},這可能是由于這些文學史敘述也出自男性之手的緣故。
另一方面,《荷花淀》的主題并不局限于保家衛國和民族解放,和很多解放區文學作品一樣,它其實也可以讀作一種特別的女性成長小說——女性在特別的時代環境中成長的故事。雖然《荷花淀》的篇幅很短,但同樣可以從其中感受到婦女們的成長。由于自己的男人參加了游擊隊,女性首先承擔起了家庭中的全部責任。水生臨行前囑咐他的女人的前三件事是“進步,識字,生產”,這些內容并不直接關系到民族國家解放,而是和其平行又相輔相成的女性解放議程。正因為有了不甘落后的意識,女人們才在隨后的伏擊戰中感受到了男人們的輕慢和居高臨下,并以半嗔半怒的方式模糊地表達出了她們的平等意識,最后走出家庭投身于抗戰之中。在這一過程中,女人們的生活空間和主體意識獲得了同步的增長。研究者們已經注意到,女性的從屬地位與社會生活、家庭生活的公共領域/私人領域的劃分有著直接關聯,長期以來,由于女性的活動空間多局限于家庭,而家庭勞動又無法量化為具體的價值,導致女性的大部分勞動被忽略。解放區的抗日戰爭一定程度上破壞了原有的家庭結構,日軍掃蕩和游擊隊抗日不同于正面的兩軍交鋒,而是使得眾多的家庭暴露在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女性不僅需要擔負起男性走后留下的角色,必要的時候還要組織起來進行自衛。這種角色變化雖然含有“被迫”意味,客觀上卻促成了女性的成長。
民族國家解放對女性而言既帶來了自身的一定程度的解放,也包含著新的潛在的壓抑因素。后一方面在丁玲的《我在霞村的時候》中表現得尤為明顯。若以《荷花淀》中“女性應保持貞潔”這一標準去衡量貞貞,她的行為和身份都很晦暗難辨,這也是作品中復調形成的基礎。在小說中,年輕的活動分子們對她很好,馬同志稱她為“英雄”;年長者(甚至包括她的父母和親人)“嫌厭她,卑視她”,“尤其那一些婦女們,因為有了她才發生了對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圣潔來,因為自己沒有被敵人強奸而驕傲了”。這多是站在傳統的“貞操”立場上作出的評判,貞貞是被敵人強奸的因而更加“缺德”、“可怕”;值得注意的是,貞貞也認為自己“不干凈”。這顯現了傳統道德和男性化的民族主義之間的共謀關系。相比之下,民族主義話語似乎更為嚴苛一些:在其中,女性被敵人奸污,通常會被作為控訴敵人殘暴、罪惡的強有力的證據。比如在吳伯簫的《一壇血》中,國民黨齊子修的部隊聯合日軍攻下了闞莊“這個善良的愛國的中國村莊”之后,主要的罪惡便是對被俘的“十二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婦女”“進行奸淫”。同時,女性的貞潔又是國家、土地凜然不可侵犯的象征。依此邏輯,女性在被敵人強暴時只有以死抗爭一條路可循。
貞貞的越界行為表現在她為自己“找活路”,做了“鬼子官太太”。作品中提到了貞貞在敵人那里所受到身心戕害,卻也沒有諱言她意識上的拓展,她開始向往“念書”和“大地方”。當然,她為自己的越界行為付出了代價,即使她從敵人那里逃了出來,也未能改變自身的命運,成為了村民中的“異類”。結果“他們”又把她派去獲取敵人的“消息”。作品里偶爾出現卻又語焉不詳的“他們”顯示了福柯所說的話語的“禁律”(prohibition),揭示了民族主義話語“與欲望及權力的聯系”{1}。無論是“鬼子”還是“他們”,都利用了貞貞的身體。就此而言,民族主義話語中的敵/我劃分已經失效。小說里阿桂從自己“過去所受的那些苦難”出發,表達出了對貞貞的“無限的同情”,進而思考了女性的命運:“我們女人真作孽。”兩個女性固然超越了身份、地位找到了共鳴,但一個容納所有女人的烏托邦并不存在,就像貞貞覺得日本女人“真怪”,不明白“怎么她們那么喜歡打仗,喜歡當兵的人”一樣,“女人之間的一個最重要的差別就是她們屬于不同的族群”{2}。貞貞的自我救贖之路也只能是把自己重新納入到民族主義事業之中。她的情緒也由反復無常、時而狂躁時而冷靜,達到最終的平靜并且表現出了“新的東西”——她找到了自己的新的身份,不是作為一個女人,而是作為民族的一分子。這透露出了民族國家實踐中一個普遍性的壓抑,人們除了參與其中之外,并沒有太多的選擇。
二
由于受到后現代、解構等主流學術思潮的影響,當代研究者多表現出了對宏大敘事的刻意拒絕。民族、國家、階級等概念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甚至于任何群體性的建構都面臨著分崩離析的危險——“女性”自然也難幸免,直至滑向原子式的個人,投入消費主義文化的懷抱。同時,以這些概念為基礎的各種不同的實踐也未能得到詳細的甄別。其實,就女性與民族國家的關系而言,很難得出一個普適性的結論,這往往取決于后者是怎樣的一種實踐。“女性在民族主義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受到每種運動的特定的性質和語境影響”{1}。比如,同樣作為民族主義,國民黨的新生活運動與解放區的民族解放運動就不可同日而語,對于女性的意義也完全不同。將沈從文抗戰后的小說《長河》與解放區文學相比即可看出,在前者中,湘西的農民對于“新生活運動”要么不明就里,要么如臨大敵;在后者中,同樣是偏遠地區的農民則被動員到解放運動之中。二者之間的根本區別在于,解放區的解放運動不單純是民族解放運動,其中還包含著個人解放、女性解放、階級解放、社會解放、反封建等一系列的議程,它極大地改變了當地的社會結構、階級結構乃至于家庭結構,以及人們的思想意識和道德倫理觀念。
解放區農村的這些變化在趙樹理的小說中都有典型的表現。趙樹理小說的取材通常是農村日常生活中平淡無奇的事件,諸如家庭問題、婚戀問題、婆媳關系等等,這些事件開始也循著農村固有的邏輯發展,直至解放區政權的介入,事態才急轉直下、出現截然不同的結局。解放區政權在其中是至關重要的因素,體現了它在新的農村社會關系中的結構性作用。趙樹理的《孟祥英翻身》特地注明了是“現實故事”,講述的是農村中屢見不鮮的婆媳關系問題。千百年來,農村的婆媳關系只能有一種結局——“多年媳婦熬成婆”,即小說里交待的“老規矩”:“婆媳們的老規矩是當媳婦時候挨打受罵,一當了婆婆就得會打罵媳婦,不然的話,就不像個婆婆派頭;男人對付女人的老規矩是‘娶到的媳婦買到的馬,由人騎來由人打,誰沒打過老婆就證明誰怕老婆。”女性的悲劇命運不僅表現為女性之間的壓迫,還表現在受虐—施虐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惡性循環。如果不從根本上動搖原有的社會—經濟結構,不借助某些強大的外力作用,僅憑個人的力量很難打破這種惡性循環。
孟祥英算得上是媳婦中間比較堅強的,具有較強的反抗意識,但她以個人方式所進行的一系列反抗只能帶來更大的虐待。她的頭上被丈夫用鐮刀打了個“血窟窿”,拉架的村民也“只是說打的地方不對”。這說明男權制不單體現為社會—經濟結構,同時體現為一種主導性的意識形態,烙刻到人們的思想意識深處,即使是在被壓迫者那里也不例外。在這種情形下,孟祥英只能步上女人們的老路——自殺,她能選擇的只是自殺方式而已。孟祥英的命運轉折點是在“工作員”的幫助下當上了村里的婦救會主任,婦救會全稱“婦女抗日救國會”,但是其內容卻主要是婦女解放:“婦女要求解放,要反對婆婆打罵,反對丈夫打罵,要提倡放腳,要提倡婦女打柴、擔水、上地,和男人吃一樣飯干一樣活,要上冬學……”這些內容得以順利進行,也是因為有解放區政權的支持。孟祥英意識上的真正升華是源于參加了一次場面壯大的“特務”斗爭會,目擊了群體的力量。隨后她帶領村里的婦女們則展示了群體的力量,度過了饑荒,成為了群體中的一個優秀分子。有了斗爭和自立的經驗,加上區上婦救會的幫助,孟祥英才能在被變相“分家”趕出家門后真正地生存下來。孟祥英的故事是“五四”時代“娜拉走后怎樣”問題的一個并不遙遠的答復,《傷逝》中知識分子女性解放的悲劇沒有重演。
賦予解放區女性運動以不同特質的正是國家(政權)的介入。在三個多世紀以前,霍布斯即注意到了“國家”這一威力無比的事物的出現,并將其比作《圣經》中人力所無法制服的海怪“利維坦”(Leviathan)。霍布斯對個人欲望和激情的肯定、對理性利己主義的行為人的預設,在今人看來都有些似曾相識,但卻走向了一個相當不同、甚至令人吃驚的結論:個人必須脫離自然狀態,“通過把自己的政治判斷讓渡給一個唯一的政治權力,去追求他們的安全利益”。這樣才能“達致共同的安全,追求生命中美好的事物”,“為了保護國家,必須根除危險的信仰、煽動性的團體,甚至于可疑的合作方式”。這些結論看上去似乎是在縱容國家的專制統治,但霍布斯所說的個人對國家的服從,只是基于理性的自我利益的考慮,與團結、愛國主義等常見的理由無關。事實上,霍布斯反對主權者調用這些手段,他甚至為個人改變自己的忠誠——忠誠于另一個新的、更能給予其安全的主權者預留了空間{2}。換言之,霍布斯反對的不是國家本身,而是當代國家大部分意義上的實踐。在個人與國家的這種極度簡單化的、契約式關系中,國家的合法性不是不證自明的,它只存在于契約關系之中。解放區政權同樣是通過游擊戰爭、生產自救、社會解放等一系列行動保障了人民的安全,為他們追求生命中的美好事物創造了條件,從而逐漸確立自身的合法性的。
此外,值得特別提出的是解放區的階級解放運動。除了個別作品外,解放區文學并未把女性當作一個特定的群體去看待,有時是將其當做了“被欺凌與被侮辱的”階層的代表。這些作品中的女性也大都可以置換成底層民眾,而不會影響主題。例如,新歌劇《白毛女》雖然以女性命運為線索,但周揚為其所定的主題是“舊社會把人逼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其中的“人”特指被壓迫階層。整體來看,解放區文學中階級解放的聲音或許要比民族解放的聲音更為響亮。從這個角度也可以部分地理解,為何在建國后的相當長時間內階級斗爭仍然是一個重要的議題。階級斗爭話語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民族國家話語,尤其是自然化的民族、機構化的國家等觀念和建構。由于女性在歷史上長期處于被壓迫的地位,因而較之單純的民族國家解放,階級斗爭實踐為女性解放開拓了更廣闊的空間。
當然,階級解放并不等于女性解放。馬克思主義學說在當代也遭遇了女性主義的挑戰,海蒂·哈特曼(Heidi Hartmann)一篇文章的標題形象地表達二者間的關系——“馬克思主義與女性主義間的不幸婚姻”{1}。民族國家實踐——即便是反殖民主義的民族國家解放,與女性解放的關系也很相似。“在現代民族國家的核心存在著一個矛盾,它否定兩性或種族差別,或者兩者皆否定,同時它又將差別普遍化”{2}。不過,通過以上的分析可知:這種關系也不能理解為一種對立,不能完全否定民族國家解放、階級解放在女性解放過程中的作用。它們在更大程度上是“和而不同”,類似貞貞等女性的命運只是提醒我們,將要到來的并非是“黃金世界”,為了繼續改造這世界,就需要各種反抗的力量聯合起來,尋求更大的解放。
中國的女性解放是社會、民族解放過程中伴生出來的主題,因此,總是聯系著與巨大的社會變革。白露(Tani Barlow)將之稱為“革命的中國女性主義”(revolutionary Chinese feminism),她在簡要回顧了中國女性解放的歷史之后得出結論:“終結摧殘女性生命的、不公正狀況的愿望,是通過常常失敗卻依然特別強勁的社會革命愿景來促成的,在這種社會革命中,性別是權力和不公正的一個矢量。革命——社會主義的發展并未完全成功,但是它也沒有完全失敗。一種取而代之的、資本主義的發展現在看來正在威脅著我們所有人。”③因此,當我們忙于清理革命歷史或“告別革命”之時,也不要忘了資本主義的威脅。
【責任編輯孟慶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