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在我體內轟然倒下（組詩）

賈桐樹，1962年生，詩人，也寫過小說和電視劇，其詩歌作品曾發表于全國多種文學期刊，并多次入選各種詩歌選本。現經商，且與他人共同主編《中國詩人》十余年。

苦夏

你小小的愿望，總是

在蒲棒炸開時被太陽灼傷

你在自己的傷口里苦夏

瘦了流水寬了河床

使我身不由己地陷入了

你蒲草清白的水性

聽到你攥過雨水的手掌 到底

攥緊了一份痛 一份

窄窄的力量

那時 云已不再落雨

而是 直接把天空落了下來

被濺飛的蒲茸

帶著夢一樣的種子

隨風飄蕩

飄過你憔悴的容顏 落日的臉龐

蒲棒 蒲棒

我看見你柔弱無骨的體態

裸身處被曬熱的陽光

不知蒲茸悄悄飄落

卻汲取了清清濫觴

你還在自己的傷口中苦夏

背離了最初的愿望

但更苦的 卻是

蒲茸濃郁的藥香

你的身體已在自己的傷口中慢慢地

正本清源

殊不知 最苦的夏天

正好錯過了季節的陰涼

一詠三嘆的時光

時光 在地河里默默地流淌

在你的體內一詠三嘆

寂寞而空曠

每天，我都從你的詠嘆中取走一些

寫詩 啜飲 思想

可那時地河依然錯誤地匆忙著

我卻聽見了這個夏天在你的內心轟響

眼看著稻子快要抽穗了

灌漿的稻浪已漫上了美人的乳房

讓我愛上了你眉目間傳情的青黛色

愛你的夜晚 一襲青澀的月光

把你的眼神擦亮

在這樣的月夜 我不知

是月光騙取了黑暗，還是

黑暗騙取了月亮

我所期待的 你的稻香

已被稻浪帶去了遠方

更遠處 時光在秋的深處

坦露著傷痕累累的胸膛

我想說的是，新月懸在我頭上

我依偎在夏天的身旁

守著地河里的散碎銀兩

渾然不覺 時光的一詠三嘆

是因為藏在秋天的稻香 終究

要把我和這個夏天

悄悄地埋葬

陣雨的夏季

柳枝忽然飄起 飄在風里

探聽著陣雨的虛實

風在雨頭 你一伸手

就夠到了雨

雨點稀疏 落進沙灘

像一滴滴淡墨 暈染著宣紙

一片一片的花瓣呀

就鋪滿了地河的夏季

你濕濕的心跡面臨清洗

面臨空白和沉寂

水中的蒲棒彈撥雨絲

憂郁的聲音濾清了季節的繁復

那流水 也被彈撥得濃情四溢

這一刻 你是否

嗅到了地河唇齒間墨一樣的呼吸

一場陣雨

一場陰晴間的對接與轉敘

就像我把等你的光陰交與地河流逝

季節改變方向 我必須

要比季節走得更遠

在到達你的河流前 用你的陣雨

清洗我的風塵

我的孤獨、散淡、安逸

霎那間

蒲草青翠欲滴

背影與陶

背影窈窈窕窕

你汲水的青春讓我想起了陶

雨一簾一簾地從暮春落進盛夏

身體里的歲月 流淌的釉彩

發髻上的烏云一朵一朵地飄

你帶來了水 把地河澆濕

把陶 澆得回聲飄緲

那時 我還為你在夏天里生病、蒼老

而你 清水的身體正一陣一陣地

散發著青草清香的味道

我仿佛聽見了這個夏天全部的呻吟

就像陶突然回到了泥 前世的燃燒

你失聰的耳朵 也終于回響起了

春天的喧鬧

撲簌簌的地河

就漫上了季節墨綠色的小蠻腰

背影和陶

我多么渴望時間變得緩慢，甚至

撲簌簌地停進陶凝固的波濤

而不知時光的腳步正拾階而上

只把這個夏天的紛紛擾擾

掛上 你彎彎的眉梢

彎彎的盛夏

地河掛上了面頰

你的腰身彎下一頭長發

有水珠潑亮額頭 落下

大部分時光被流走 剩下的

被捧在自己的手心里

照見你青澀的年華

彎彎的盛夏

陽光掠過你的背脊。小小的家

籬笆的胸懷 葫蘆架的綠瓦

蟈蟈的叫聲像盛開的葫蘆花

還有我們不安的內心

一直都有著小小的少年駐扎

翩翩的心跳 翩翩的悄悄話

翩翩的雨絲就從你清水的身體里出發

漫上我綠幽幽的岸 彎彎的堤壩

然后 被時光茂盛的葉子

篩成愛的花灑

彎彎的更有水的掙扎

地河呀 地河

一片陽光照耀兩片白沙

我已經草色濃郁的日子 倒映著

你隔河而望的光陰與牽掛

你壓低的眼神 舌尖上流淌的煙霞

一只蝴蝶突然飛落 打個發結

使我看見你體內水質的盛夏

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被蝶翅

一遍又一遍地

羽化

與季節無關

把風留下，把春天

埋進停下來的風里

埋進我落寞的文字

為了遺忘，我期待季節的塵埃

掩埋我破敗的詩篇

你無法解讀我此刻的掙扎

發芽或者腐爛

就像春光一旦拉長

黑暗的夢寐也就縮短

其實我的夢寐很臟亂

很像雨水從春天落進秋天

但你的身體依然是被孕育的果實

已把我眼里的秋光

脹成了兩半

水和岸，陰或者晴暖

一半是沉默

一半是誓言

被季節漂泊

把最后的風向埋進內心

你看見了吧

我的臉

再也不是歲月擁擠的田園

我在月光的對面

甚至，我在月光的對面

我看見你的遠山走遠

帶走了崇高

以及山頂上的秋天

在你對面，我是秋天

我的肩膀扛不動月光的不安

像夢魘，我睜不開雙眼

我在墜落

墜向月光的深淵

我以為眼睛一閉就躲開了災難

但遠山可以走遠

也可以帶走崇高的秋天

卻帶不走

秋天里死亡的幸福和甜

我不敢醒來。醒來

月光已落草為寇

一定能劫走我不勞而獲的愿望

劫走我內心的黑暗

更多的雪

更多的雪落在我的頭上

它來自我年齡深處的一片云彩

有時，它也落進你的懷里

你收留了這場雪

就像收留了一場疲憊的睡眠

雪好熱，你的目光被燙傷了

巨大的傷口

透明的血液有點兒咸

春分轉暖 雪山孤懸

這冥頑不化的雪呵

終于從你的傷口中解放出來

我知道你在這場雪里

用身體，把我的激情移栽

然后，面對一面天空的鏡子

擦凈那片云彩的白。也擦傷了

這場雪白白的期待

更多的雪落在我的頭上

而不落進你的懷里

你熔化著這場雪的記憶

把雪，從雪中分開

讀書的人

冬夜的靜，讓一個讀書人

感到自己被丟在書里

燈光很亮，仿佛一聲朗誦

讓黑夜閃開一角

這讓人感到，燈光倒成了

一位正襟危坐的讀書人

它正把書中明亮的部分

一絲不掛地講給黑暗聽

讀書的人，對此渾然不知

他只知道，書中的每行文字

都是一串串排列有序的

別人的足跡。此時

他也試著把自己的足跡排列上去

可是，當燈光通讀全書

卻沒有讀到他的足跡

而漏掉的部分

恰恰是他丟進黑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