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光影使者

潘黔川 唐鑫 江波

一座流動的影院，在他的肩上翻山越嶺。

一種文化的傳播，在他的腳下愈傳愈遠。

３４年，上萬部電影，幾萬部拷貝，他用光影照亮了山村，也映亮了自己的人生。

他就是重慶市優秀共產黨員程烈超——江津區蔡家鎮山村電影放映員。

光影使者

２０１２年６月１０日，夜幕降臨，蔡家鎮文昌村一個場壩內。

白色銀幕上，光影隨著故事情節不斷變幻。

銀幕之下，觀眾癡癡地盯著銀幕，臉上忽明忽暗。那一刻，世界仿佛靜止了——老人忘了抽旱煙、小孩忘了啃玉米棒、婦女忘了織毛衣……

這是程烈超放映的第１３６００場電影。

十天前，程烈超在做家務時被電風扇砸中頭部，縫了四針。可他依然帶傷為村民連續放映了１６場電影。

“那眼神、那笑聲、那眼淚，就是我最大的動力。尤其是每次到村里，享受著孩子們的簇擁，我感到特別滿足。”６５歲的程烈超摸著額頭結了疤的傷口說，“這一輩子我就只做了一件事，為鄉親們放電影。”

１９７８年，程烈超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加入電影放映隊，成了一名光影使者。

“我是看著老程的電影長大的。現在想來，電影是我們山村孩子單調生活中最難忘的童年記憶。”蔡家鎮中心小學校長劉光玉說，“如今，我已長大當了校長，而老程依然在為孩子們放電影。”

其實，程烈超也不是沒動過放棄的念頭。

上世紀９０年代中期，電影放映步入低谷，蔡家崗上的電影放映隊風光不再。

“放電影沒啥意思，看的人少，又沒有多少收入，還要東跑西跑，這不是自討苦吃嗎？跟我們一起到廣州打工去吧，每月工資１５００元呢。”曾經的同行不止一次地勸程烈超。

“從影”以來，程烈超不僅家境沒有改善，還自己掏了上萬元錢，購買了三臺老式電動放映機，前幾年購買的一套機器花費了５４００元，欠的債到現在還沒還清。

程烈超思想斗爭也十分激烈，好幾次都差點放棄不干了，但一想到箱子里、背簍里的電影機，再想想山區貧瘠的文化生活，他又下不了決心。

“總還是有人看的！”最終，程烈超還是選擇了堅持。

１９９６年，程烈超的放映人生迎來了第二個春天。

“老程，有一個重任交給你，以后為南部山區５２所中小學放電影怎么樣？”江津區教委領導委托道。

“沒問題！”程烈超兩眼放光，他又可以擁有人山人海的觀眾了。

從此，盡管更忙碌了，但與沒有觀眾的日子相比，程烈超更喜歡這種忙碌。

風雨兼程

１９９７年春天一個灰蒙蒙的早晨，一場春雨淅淅瀝瀝地滋潤著四面山。

這天，程烈超要去龍歇村小學，給孩子們放電影。

眼看著雨下個不停，妻子余永芳不放心，決定跟他一起去。

老式解放鞋、脫漆的軍用水壺、頭天準備好的干糧、５１公斤重的放映機。帶著這些家當，披著破舊的雨衣，夫妻倆開始了翻山越嶺。

兩個小時后，程烈超夫婦在叢林里迷路了，焦急地搜尋人的身影——希望可以問到路。

終于，遠處一個扛著鋤頭的身影在晃動，夫妻倆搶著喊：“喂，龍歇村小怎么走？”

“沿著旁邊林子走。”

于是，他們沿著林子，折下樹枝開路，以防被不時出沒的毒蛇咬傷。

穿過叢林，爬上巖坎，本以為會柳暗花明，可眼前的景象把夫妻倆嚇住了。

一座用一根棕木搭起的獨木橋出現在眼前——５米多長、２０厘米寬，橋下是２００米深的溝壑。

“老程，我們還是不去了吧！”妻子咽了口唾液說。

“這怎么行！都聯系好了，我在前面牽著你走。”

屏住呼吸、保持平衡，夫妻倆像走鋼絲一樣一點點過了橋。

山里氣候十里一重天，過橋不久，終于迎來了雨住風歇。

位于山巔的龍歇村小學，兩間破舊教室里的孩子們都早早出來了，迎接一身雨水的程烈超夫婦。

“爺爺、婆婆，今天放什么呀？”幾個孩子急忙問。

看著充滿期待的孩子們，夫婦倆連聲道：“不急，不急，馬上就放。今天的電影好看，叫《暖春》。”

放完幾部電影，已是傍晚，夫妻倆又打著電筒踏上了歸程。

“以后還來嗎？”

“要來的，會時常來的！”山谷里蕩漾著溫暖的回聲。

像這樣艱難的放映經歷，對程烈超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一部電影差不多兩個小時，為了這兩個小時，程烈超要翻越幾個山頭，步行幾十里崎嶇、險峻的山路。３０多年間，他背爛了無數個背簍，磨爛了無數雙膠鞋。

一個不少

一個冬天的傍晚，紫云鄉學堂小學。

銀幕上，《一個都不能少》正在放映。

銀幕下，七名小學生感動得稀里嘩啦。

坐落在山上的學堂小學僅有一個班、七名學生，這里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就是為了給這七名學生放電影，程烈超又是一次翻山越嶺。

“優秀電影對孩子們的教育作用很大，山區的學生居住分散，文化生活單調，鄉村放映隊是他們看電影的唯一途徑。我寧可少睡覺、少吃飯，也要把電影按時放映給每一個孩子看。”程烈超說。

無論是有２０００多人的中學，還是只有七名學生的小學，程烈超每年都要去上幾次。

不僅讓學生看電影“一個都不能少”，程烈超對山里鄉親也是如此。

２０１１年４月１３日傍晚，土廟村村壩，一場暴雨沖散了正在看電影的村民，大伙兒紛紛跑回了家。

程烈超馬上收起被風刮倒的銀幕，當所有器材裝箱之后，雨停了。

此時，有幾名村民趕回來想把電影看完，他二話沒說，花了半小時把放映器材重新裝好，把最后三分鐘的電影放完。

“為了讓我們山里人看懂電影，他把一些電影的簡介制成幻燈片放映，先讓我們了解概況；對一些看不懂的場景，他就利用換片間隙向我們講解。”村民們感激地說。

一次，在龍吟鄉場放完電影后，程烈超突然聽到一陣哭聲。一問才知道，一位常年臥病在床的８０多歲的老太太從未看過電影，很想看方言劇《抓壯丁》。于是，程烈超專程坐車４０多公里到供片站找來片子，把喇叭安放在窗臺上，為老人免費放了一場電影。

“謝謝你，是你圓了我一個夢！”老太太哽咽著道謝。

除了放電影之外，程烈超還經常為種植戶、養殖戶放映科教片，幫助他們提高農技知識。

蔡家鎮村民簡會金就享受到了科教片《葡萄的栽培和管理》的專場免費放映。如今，他種植的葡萄年年豐收，成了當地有名的種植戶。

一座流動的電影院正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山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