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盆地古代酒文化與重慶涂山窯黑釉執壺

李鐵錘

重慶涂山窯于1938年在黃桷埡一帶修建公路時首次被發現。重慶市文物考古所編著的《重慶涂山窯》一書于2006年10月出版，向世人揭示了涂山窯的全貌——涂山窯系。涂山窯系十分龐大，除延綿十幾公里的黃桷埡窯址群外，還包括清溪、姜家場、榮昌瓷窯里、合川爐堆子、涪陵藺市等眾多窯址群，它們大都為宋代瓷窯。涂山窯品種很多，不過各窯群除華光窯外大都以燒制黑釉瓷為主，其中燒制黑釉執壺頗多，且質量上乘，不少可稱為宋瓷精品，這在四川盆地乃至全國宋代諸窯中，并不多見。為什么涂山窯有這么多造型優美、修胎精良、釉色上乘的執壺?這不得不說是興盛的酒文化對它的影響。

四川盆地酒文化源遠流長，有一種咂酒，起源于4000多年前，流傳至今，被稱為酒的“活化石”。在四川盆地戰國至東漢墓葬出土的青銅器、畫像磚和畫像石中，表現釀酒、販酒、飲酒的畫面屢見不鮮。東晉蜀郡江源縣人常璩撰寫的《華陽國志》中寫道：“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養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養母。”可見古代四川盆地酒文化之盛。北魏酈道元所著《水經注·江水》中也說：“江之左岸有巴鄉村，村人善釀，故俗稱巴鄉清郡出名酒。”南朝盛宏之在《荊州記》中還說：“南鄉峽西八十里，有巴鄉村，善釀酒，故俗稱巴鄉酒。”可見，南北朝時期川東、重慶一帶的巴鄉清酒已南北聞名。唐宋時期，四川名酒甚多，如清酒、醴酒、鵝黃酒、臨邛酒、郫筒酒、乳酒、戎州春、玻璃春、燒酒、錦江春等；而重慶忠縣、云陽一帶的忠州藤枝酒(咂酒)和云安曲米春(巴鄉清)享有盛名。白居易曾作詩云“熏草席鋪坐，藤枝酒注樽”、“閑拈蕉葉題詩詠，悶取藤枝引酒嘗”。尤其是曲米春，更令杜甫、蘇軾、黃庭堅、范成大等久久不能忘懷，杜甫的“聞道云安曲米春，才傾一盞即醉人”；蘇軾的“自拔床頭一甕云，幽人先已醉濃芬。天門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聞”；黃庭堅的“詩比淮南似小山，酒名曲米出云安”；范成大的“五月五日嵐氣開，南門竟船爭來看。云安酒濃曲米賤，家家扶得醉人歸”。顯然，這些美酒不但豐富了人們的生活，而且熏陶了許多詩人墨客，催生出許多詩詞佳作。可以說，涂山窯這些精美的黑釉執壺正是高官、大戶、文人雅士等人的酒具，執壺的式樣與裝飾正是飲酒者興致與偏好的體現。也就是說，這些令人喜愛的黑釉執壺正是當時酒文化促生的產物。

今天，當我們欣賞著這些精美的宋代涂山窯黑釉執壺之際，不禁想到宋代四川盆地東部一帶酒風濃、酒業興、瓷業盛的熱鬧情景，讓我們看一看這些漂亮的宋代涂山窯黑釉執壺的胎體、釉色、造型與裝飾有著怎樣的特色。圖1是一把宋代黑亮釉執壺，釉面光亮如鏡，胎體白如霜雪，如果施釉至足，就頗像“黑定”了，此壺為涂山窯系清溪鄉梓潼窯制品。如圖所示，其下部留出部分白胎，形成黑白分明的對比效果，給人以熊貓色斑那樣的古樸感覺，彰顯出該窯執壺的鮮明特色。圖2是一把茶葉末釉執壺，釉色灰綠，釉面呈亞光微細顆粒狀，灰胎略露，器型碩大，造型張揚，特色明顯，為典型的宋代黃桷埡窯群制品。圖3的黑釉瓜棱執壺，長頸、圓腹，胎白、釉黑，小巧秀美。圖4的黑釉瓜棱有蓋執壺，胎色灰白，釉色褐黑，瓜棱突顯，塔蓋高聳，顯得格外雍容華貴。圖5的黑釉瓜形執壺，褐色胎體，瓜形壺身，看上去有些呆傻，卻顯得可愛。圖6的黑釉梨形執壺，長流短柄，壺身似梨，白胎黑釉，布滿油滴，充滿清新之感。圖7的黑釉瓜棱梨形有蓋執壺，壺身上的瓜棱增加了動感，三層塔式小蓋多了幾分活潑。圖8的黑亮釉帶云朵執壺，胎體雪門，釉面烏亮，特別是在它的肩部與流之間安裝了一個云朵狀飾物，顯得格外華麗，它可稱為涂山窯系清溪鄉梓漳窯黑釉執壺中少見的佳作。圖9的黑釉梨形刻花帶云朵有蓋執壺，不但帶有云朵、有蓋、梨形，而且壺身下部有刻花，這在涂山窯黑釉執壺中是十分少見的。圖10是一把黑釉玳瑁斑有蓋執壺，胎色灰白，釉面烏黑，玳瑁斑塊鮮明，是件難得的宋瓷作品。圖11的黑釉凸線紋執壺，修胎、施釉、起線等都十分精良，這在整個涂山窯系中十分罕見，真可謂宋瓷精品。

通過以上數例，可以看出宋代涂山窯黑釉執壺的造型式樣豐富，裝飾變化多端，尺寸規格多樣，胎釉顏色有深有淺。看來它們有的適用于集體酒席，有的適用于幾個人飲酒作賦，也有的適用于二人對飲或一人獨酌。可以想象，在大庭廣眾之下，或在松林溪水之畔，用這些可愛的執壺飲著著名的曲米春酒，該是何等的愜意啊!

看一下宋代涂山窯系各窯群分布圖就會發現，生產執壺的窯址跟釀制曲米春酒的云陽之間，有長江水系緊緊相連。看來當時是把云陽的酒裝入大壇，用船運至長江水系各地，再在各地把酒零售給拿著執壺前來打酒的人們。而生產執壺的窯場，也是通過長江水系把執壺送到飲酒人手中。所以說，長江水系是聯系酒業和瓷業的紐帶，也即長江水系是四川盆地酒文化與涂山窯執壺相聯系的途徑。長江還把川東的清酒技術帶到了沿海乃至國外。

四川盆地的黑釉瓷窯群除龐大的重慶涂山窯系外，還有四川樂山西壩窯群、廣元磁窯鋪窯群、都江堰金鳳窯群、青神壇罐窯群等，它們的主要燒造年代大體都為宋代。不過，涂山窯系的黑釉執壺品種之多、質量之好，在四川盆地眾多的宋代窯群中是非常少見的。總之，宋代涂山窯黑釉執壺正是宋代瓷壺大潮中的一個亮點，而且，正如前所述，這個亮點的出現跟酒文化密切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