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書卷氣

沈琦華

如今的古籍善本已經是藝術拍賣會上的常客了，現在的價格基本上是前幾年的十倍，十年前市面上非常罕見的宋刻本，差不多在一千元一頁的話，如今宋刻本的價格早就超過一萬元一頁了。相對于書畫、瓷器市場，古籍善本原先的價格走勢非常穩定，而這幾年隨著藝術圈熱錢的涌入，已經呈現出突飛猛進的勢頭。市場這樣的走向，好還是不好，說不清楚，不過對于我們這些藏書家來說，買不起已經成了必然。

書籍的印刷大概是這么一條脈絡，從雕版刻本到石印，到鉛印，到激光照排。可惜，技術越先進，我們這些老書蟲卻對現在的書籍越來越看不上眼，書封做得撩人，裝幀更不講究，一本書連起碼的書卷氣也聞不到。慚愧慚愧，只好躲到故紙堆里，挑點舊書收藏。

做古籍善本生意的武先生打電話給我，說手里有一套清光緒丁未年，也就是1907年的石印繡像七十回《水滸》，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線裝16冊，開價3500元。內容雖然是老套路，不過武先生說值得看看。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電話里應著，心想這樣的本子市面上還是能看到的。不過等真的見了這函書，倒是喜歡的不得了。書前印著“仿泰西法石印”，國外的石印技術在光緒年間傳入中國，后來大量的線裝書都采用了石印技術，能印得既快又多。石印本的存世量自然比刻本來得多，但那套《水滸》確是不凡，主要在每冊書前的繡像精彩至極，筆調瀟灑，一百單八個人物栩栩如生。單是沖著這些繡像，這函書在拍賣會上的價錢肯定要高出開價幾倍。

如今的古籍善本已經是藝術拍賣會上的常客了，現在的價格基本上是前幾年的十倍，舉個例子說，十年前市面上非常罕見的宋刻本，差不多在一千元一頁的話，如今宋刻本的價格早就超過一萬元一頁了。相對于書畫、瓷器市場，古籍善本原先的價格走勢非常穩定，而這幾年隨著藝術圈熱錢的涌入，已經呈現出突飛猛進的勢頭。市場這樣的走向，好還是不好，說不清楚，不過對于我們這些藏書家來說，買不起已經成了必然。

一些古籍書店也順勢動起了腦筋，有些聰明的商家把一些清代或者民國的線裝書殘本，拆開一頁一頁裱框單賣，百元一幅，并稱這有很大的升值潛力。其實古籍善本不同于書畫、瓷器的是，后者更注重藝術、美學價值，而古籍善本則還有其文物和文獻價值。拆碎的古籍，伶仃一頁，根本不成格局，怎么可能有升值潛力。書商這樣售賣古籍，雖說談不上售假，可惜顧客也只能說是權當買了個舊物件回家。

古籍善本價格的上漲，還帶動了一樣東西的升值，那就是木板水印。舉個例子，民國榮寶齋木板水印的仿古梅花書箋32張的，差不多都要賣到100元一張。而1952年榮寶齋根據民國時鄭振鐸、魯迅所制《十竹齋箋譜》重制的東西，在拍賣行里的起價都要4萬元朝上。念聲阿彌陀佛，真是玩不起了。

前段時間參加同濟大學的一個學術會議，中文系的湯教授拿出了一塊裝了框的舊紙型送我。作家董橋先生在自己的文章里說，知道紙型見過紙型的人不多了，語氣中有一絲淡淡的對當下文化的妥協。紙型是印刷用的澆鑄鉛板模型，用好幾層特制的紙張沾濕了覆在活字版上壓出版上的字。在鉛字印刷的時代，一版一版的鉛字很重，紙型就輕便很多了。文革后期出版的許多古籍文獻，都是依賴舊紙型，才得以重見天日，也算是逃過一劫。如今這出版界的寶貝玩意兒，也散入了藏家手里，想來也對，自從激光照排技術出現后，鉛印已經成了時代的存檔，式微已是難免。

逛舊書店，看到一本1963年12月份文物出版社為紀念毛澤東誕辰70周年出版的《毛主席詩詞三十七首》，大路貨，印數極高，有數百萬冊之多。初版是瓷青色的封面，配上冷金紙的簽條，據說特別還印了朱砂特裝本，是藏藍色特制絹制封面，白色絹絲簽條。

這本老書，裝幀清麗古雅，特別要說一下書里的字體。書名《毛主席詩詞三十七首》是從漢隸《史晨碑》集出的。內文字體，則是從北京大學圖書館藏的宋刻本《攻媿先生文集》里挑出。攻媿先生是南宋的進士，官至同知樞密院事，為詞臣之翹楚。《攻媿先生文集》大約是私家刻本。刻工極為精美，字體剛勁娟秀，堪稱南宋后期浙東刻書之代表。書后記錄了這本書的刻工，有金滋、詹世榮、馬祖、曹興祖、丁松年、陳彬、方至、王壽、宋琚等。當年為了《毛主席詩詞三十七首》挑選字體印刷，編者不知道看了多少宋刻本，最終挑出這本《攻媿先生文集》，一時名動神州。如今，雕版的刻本大多鎖進了藏書家的柜子里，石印本也已經賣到了收藏品的價格，害得我看到這本毛詩選，總是抱著買一本少一本的心態，即便是送送人也好。

從古籍善本到民國書刊，到古舊圖書，到現在，鉛字也快要變成文物了。湯教授勸我快去買幾方鉛字字模，留個念想。上海應該是中國現代字體設計的發源地。當年全中國只有兩家字模廠，分居上海與北京，可惜這門工藝到了上世紀90年代已是后繼乏人，工廠將近停工，只在市區留下一小間門面，接洽代工零售。讀書人自是多情，還是有人不舍得這一方一方的鉛活字。我也跑去選了些，可惜做工實在不堪，太粗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