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林武功“禪拳歸一”天下聞名,而少林僧人的藝術追求卻少有人關注。已知“天命”之年的釋宏正法師在少林武功的熱潮中,寂寞地攀登著佛學的另外一個頂峰,追尋一種“書禪歸一”的至境。他一直認為,佛學所推崇的淡薄名利并非消極遁世,而是倡導通過個人修為,替喧囂塵世找尋一條自我解脫的捷徑。出世或入世,在釋宏正法師的心中已被淡定,但他的書法作品卻表現了生命的激情:明亮寧靜,空靈澄澈,生機勃勃,凸顯張力。
作為享譽海外的嵩山少林寺常住院文僧主持的釋宏正法師,在無欲無爭中頓悟創引禪書,既為書界巨擘贊頌,其禪書所開創之頂級意境,更為當代引領出了一種禪學藝術生活的新天地。
禪宗書法之妙
北京之秋,天朗氣清,日光柔煦,大興區南苑的飲鹿池藝術區內,燦燦秋葵頷首,依依垂柳拂手,釋宏正法師徐步向記者迎來,一襲僧衣,一臉安然。法師在京參禪之所,是飲鹿池院中的一個小平房。“和靜清雅”,入門所見四字橫幅已使素墻無窮生輝,而法師所書南北朝布袋和尚、宋代無門慧開禪師之詩或偈語,更使小屋增添宏大意境。
粗賞法師書作,結體平圓寬博, 不尚奇險。行筆不激不厲,轉折不事重按,自然流暢。細品之,則意趣奇正相生,筆隨情性,意態萬方,妙趣橫生,古樸中含有天真,清新里寓有高雅,一派疏闊平遠, 端莊肅穆,蕭散沖和之氣象。
宏正法師說,自己在五臺山顯通寺出家,十幾歲來到嵩山少林寺,研習佛法十年后始練書法。一開始為修養身心,最初勤練王羲之《蘭亭集序》,每天都要練上十幾個小時,比練武僧人都辛苦。可練了一年多,他感覺書法技巧雖已純熟,但要有尋求突破卻非常困難,宏正法師甚感煩惱。一日,他滿腔煩悶去了寺院后面山上的達摩洞。他跪在達摩祖師面前,想請祖師給些指點。從早晨一直跪到下午,一開始他還默念祖師保護,后來干脆什么都不想,只在那里跪著,靜靜的跪著……眼看著天黑了,他一步一步走下山來。回到禪房中,奇怪的是,跪了一天的他居然不累不餓,看著毛筆有一種創作沖動。他連續寫了兩個小時的字,奇了!字字珠璣,篇篇錦繡,完全不像自己寫出來的——線條、布局均如有神助,書法蘊味忽入化境。他把字拿給書界朋友觀瞻,大家也感到奇怪,幾天不見,宏正法師的書法竟已上升了一個層次!
宏正法師坐在屋中百思不得其解,后來同院僧人一句話提醒了他:是不是和坐禪有關?法師回想那天情況,一個人靜靜獨處,雜念皆無,萬物不侵,這不就是進入靜的境界了嗎?佛家講究“定能生慧”,自己入定了,自然就有智慧生出啊!
事實上,禪宗強調明心見性,頓悟成佛,這種直覺近乎本能卻相當高深,看似神秘而更內在。它濃縮了想象所需要的時間過程, 揚棄了其中的理性成分, 把妙悟天開、天真發溢、意到便成視為藝術的最高境界。
釋宏正法師說,禪學與書家, 都反對“執著”,主張書法突破前人的規矩法度。清代朱和羹說過“作書要發揮自己性靈, 且莫寄人籬下。凡臨摹名家, 不過竊取用筆, 非規規形似也。”書法有法,而無定法。關鍵在于自出新意,讓自己的“ 真性”得到顯現, 也即書家所說的“具自家面目” 。
在禪宗看來, 如果有意去做某事, 就是一種“執著”, 就是“妄”。書法亦然, 釋宏正法師說,書法家在作書之前, 通常“端坐正心凝神靜思, 懷抱蕭散”, 其目的是讓心氣和平,血脈自慣,筆、臂、腕靈活, 但更主要的是使心中雜念消除、心量廣闊,只有消除雜念,才能破除“執著”。只有心量廣大,才能“包含日月星辰, 大地山河”。
史載,黃庭堅精通禪學,有人向他求學書之道,黃答:“ 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橫在心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 清人周蓮青有感觸地說:他有時用廢紙敗筆, 隨意揮灑, 往往得心應手。但一遇精紙佳筆,正襟危坐,公然作書, 反而思滯手蒙。 為什么會是這樣呢?他認為,前者是“ 孤行己意,不期工而自工,”后者是“刻意求工,拘于成見,不思拙而自拙。”
儒家美學觀十分重視內心修養,主張正心誠意修身,一個人要使靈魂干凈,真誠,有仁義,目的是治國平天下,有利于功名利祿。道家美學觀也注重修養,主張心齋坐忘,超然對待世界,成為真人、至人,清凈無為,逍遙出世。釋宏正法師說,禪宗吸納儒道精粹,主張疏渝五內, 澡雪精神,使精神絕對自由,達到天人合一、梵我合一的境界,這是書法創作的前提條件。如果心纏機務, 為功名利祿、聲色所困,則煩惱倍增、物我對立了。
釋宏正法師認為,禪學與書法藝術的內在聯系是“心”。明心見性, 是成佛的真諦, 也是成書的真諦。性是心本體的表現。心是真心, 凈心, 那么表現出來才是真個性, 真感情, 真趣味。“傳神”、“神彩”、“神韻”,就是形神契合而產生的審美效果,能達到這一效果的作品正是“ 神品”。
禪意生活之美
多年的潛心感悟,使這位默默無聞的少林僧人不經意在中國書壇脫穎而出:1991年加入河南省登封市書法家協會,1993年加入河南省農民書畫研究院。1998年參加全國農民書畫展,其作品被中國農民書畫研究會收藏。在2001年全國書法家美術家作品展銷會上被評為國家一級書法家,并獲得國家級特別金獎。2004年書畫作品被選入《紀念毛澤東誕辰110周年書畫藝術精品集》《中華當代書畫作品博覽》《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55周年當代藝術精品博覽》《紀念周恩來誕辰100周年書畫精品集》等。2005年其作品被選入《中華魂》《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翰墨典藏》。
參加諸多的全國性書法大賽,都能獲獎,甚至還能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展,這是意外收獲,也是一個禪修的過程。宏正法師說,他常常在野外行走,在行走中感悟,甚至不拒絕各種藝術活動,在活動中頓悟。正所謂“出世”與“入世”也。正如法師參禪之處飲鹿池,本是皇家御苑,遺有飛檐亭臺,又有國家領導留下舊址,更兼平房外五層高樓日夜修筑,凡塵喧囂之氣無處不在,但宏正法師絲毫不為所動,獨守一方澄明世界。
無疑,宏正法師禪書那絢爛至極的平淡、雄健過后的沉靜、老成之后的稚樸,是惟有感悟萬象之意,凝聚天地之美,才可造就的神品之境。
然宏正法師認為,書法練得再好也僅僅是“技”,是外在物象,不必太在意。作為佛門弟子,最重要是修行,書法只是修行中的一個方便法門而已。將書法融入禪理,能把人的心靈帶入一個新的境界。這是書法帶來的比外在更有價值的收獲。
在傳統的佛教教義中, 日常生活是修行的對立面, 是佛教修行所要超越的, 但是,禪宗卻賦予日常生活以充分的佛教內涵,將日常生活佛教化,認為修行應該是遵生活而行,而不是僅僅遵教義而行,禪宗持“生活即修行, 修行即生活”的理念。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凈慧法師更是直截了當、一語中的以“生活禪”一詞來概括禪宗之修行, 他說: 在生活中修行, 在修行中生活。所謂生活禪, 即將禪的精神、禪的智慧普遍地融入生活, 在生活中實現禪的超越, 體現禪的意境、禪的精神、禪的風采。
釋宏正法師說,將禪融入生活, 將禪修化為審美活動, 充分體現生活境界的提升和心靈的和諧。通過禪修使人的身心得到調整和休息,從而達到精神的解脫而自由的境界。禪書、禪詩、禪畫、禪茶, 都充分反映了禪在現實生活中為我們帶來愉悅美感。
禪宗往往將開悟解脫后主體在“自在”境界中的審美感受稱為“法喜”或“禪悅”。大愚禪師在其著名的《解脫歌》中說“禪悅”這種審美感受是“自在隨心大安樂”。主體內在“禪悅”的審美感受投射到周圍世界,周圍世界隨之也就成了審美的對象,具有了佛教的美感,這就是禪宗中的那句名言“青青翠竹盡是法身, 郁郁黃花無非般若”所表達的意境。中國古代的禪詩, 所描寫的其實都是禪者開悟后所感受到的外在世界佛趣禪蘊之美,比如宋代的無門慧開禪師在一首題為《春有百花》的禪詩中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在無門慧開禪師看來, 禪修者一旦開悟, 萬緣放下, 無“閑事掛心頭”, 那么滿世界的一切,不管是大自然的風花雪月,還是人間的日常生活, 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那么的美,而這種美顯然不是世俗性的美, 而是禪蘊佛味之美。
禪宗所追求的并不是建立在信仰基礎之上的“有意義”的生活, 而是建立在審美基礎之上的“有意思”的生活。有人曾問唐代的石頭懷志禪師:“住山多年, 有何旨趣?”師曰:“山中住,獨掩柴門無別趣,三個柴頭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在懷志禪師的禪悟審美體驗中,哪怕是關起門來將“三個柴頭”按品字型堆起來烤火也都是趣味盎然、美不勝收的生活,這種修法,可以減少許多無謂煩惱,使生活愉快輕松而有趣味。
釋宏正法師說,在境界的追求上,禪宗堅持審美高于信仰。作為審美主體, 禪修者開悟后所進入的乃是一種基于審美的自在境界而不是基于信仰的虔誠境界。行為正反映了他內心無所執著、不做作、自然、自在的境界,而這種境界恰恰是我們當代所推崇所需要的不焦不燥、不激不厲、不疾不徐——正所謂之“淡定”。
這種人生追求看似消極,實則是大智慧,釋宏正法師所書布袋和尚詩云:“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釋宏正法師說,生活需要我們用心感悟, 時時處處如實自然地對待自己, 通過體悟把捉本原自性, 以此將相互沖突的理性與非理性、知識與感覺、善與惡、肉體與心靈予以統合, 只有這樣, 我們才會身處和諧之中。在入世中保持一種出世的精神, 就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蓮而不妖, 努力在世俗社會中保持個人心靈之園的純潔、樸實和自由, 進而以真誠、健康的心態和獨立完善的人格與人與己自然地交往, 善待他人, 珍視當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人生的旅途上不斷攀向高峰, 擁有一份灑脫浪漫的自我天地,進而享受人生的真正樂趣。
責任編輯 全照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