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向南上升到緯度26度甚至25度的時候,是羅若、澤日、上工布和下工布地區,和叫珞巴(即不丹人)的南方人交鄰……上下工布的中間流淌著一條大江……這里的江水更為寬大,因為它在不斷流淌中匯集了更多的江水。再朝上行,江水很少受到什么控制,但這個地方的河岸都很高。這里有些地方非常美麗,有許多柏樹,這在工布非常普遍……下工布在狹窄陡峭的山路東端,據藏民說,這條路一直通向無人居住的大森林中。”這是意大利德斯得利神父記述自己1712到1733年間在西藏的見聞,根據《西藏與西藏人》中的記載,他也許是第一個深入工布的西方傳教士。
工布是林芝地區的古稱。德斯得利提到的“大江”就是尼洋河。這條海拔5013米、在米拉山口發源、全長309公里的大河,穿山越嶺、繞州過府,在林芝縣境內匯入雅魯藏布江,串起巴松措、苯日神山,幾乎貫穿整個工布。出工布江達,沿尼洋河水一路向東,過巴松措,尼洋河水在林芝與米林交匯處與雅魯藏布江匯合。苯日神山,就在兩河交匯之處。
我在這年秋天,踏上了這片苯教仍然活躍的領地,開始轉山之旅。
從早期捕獵、生產,到在特定的地點支起帳篷、于一條河流之上架橋,建造房屋,在藏地人眼中,都意味著入侵另外一種勢力的領地并應當以適當的儀軌舉行贖罪儀式。轉山,即是這眾多儀式中莊嚴神圣而又直接的一種。藏民相信神山是天與地的匯合點,由此,單純的祭山活動升級為富有意義的修行。在朝山巡禮中,不僅可以酬祭山神,同時可以祈福禳災,積下數以13億計的嘛呢功德。千百年來,朝圣者絡繹不絕,在通往神山的一條條道路上,形成了耐人尋味的永恒動流。
就苯日神山而言,轉山人需在45公里長、海拔4500米至5700米處的轉山路上行走或叩頭,快者日夜兼程當天可轉完,而一般人則需兩至三天時間。我們從山底布久鄉出發,沿著被經幡包裹的山路一路往前。起初的路既平且寬,不久就到達一座苯教寺廟——責列。酥油燈、焚香和僧人溢出的奶茶混合成大殿內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味道。殿里掛著刀箭一類的武器,和標本似的虎豹獸皮。等你走近一點,就會看見幾盞酥油燈搖擺的火光,龕內神像大小不一,并且像一切西藏寺院對于佛像的安置一樣,毫無章法。還有一座邊角的神像根本只從龕中露出一部分臉,被哈達繡彩遮去了大半。
常年住在責列里的僧侶只有3位,他們的生活是在禮拜儀軌、研究和口頭辯論中度過的。整個房間中,最奪目的是一整面墻的經文。這些經文用繡緞包裹,妥貼地放入一格格的小屜。在苯日轉山路上,這樣的寺廟共有7座,其中一座屬于佛教。
一路還有神泉、天葬臺、樹葬區、修行洞等特殊節點。在苯日神泉,依照當地的人的指示脫掉眼鏡,用泉水浸潤雙眼,據說這樣會讓你神清目明;在半山一塊巨石前,我學著轉山人的樣子,俯身用前額輕觸腳形的凹槽,盡管它已沾滿酥油和青稞粒;在樹葬區那棵掛滿裝盛尸骨的陶甕(當地習俗,未成年小孩夭折,一律用這種方式進行樹葬)和殘破衣服的通天大樹前,默默祈禱,然后順著一條木制陡梯(當地人稱之為登天梯)繼續向前。山道上的這些存在,共同構成了一種心理磁場,為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神”鑄起信仰存在的一種根據。
在接近體能極限時,經過巖石密布的綠茵茵的坡地,終于抵達山口。山風中吹來松樹、漿果與野花混合的芬芳氣味。視野好得出奇,尼洋河谷地此時一覽無遺:宅子變成暗紅色的積木堆,點綴其間的是廟宇的金頂;一線淺藍過渡之后,云海里的空中城堡浮現眼前。我在夜幕完全蓋下前,到達山頂營地。頭頂,大熊星座飄浮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