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和音樂,藝術的夢境。前者不知時日,后者不舍晝夜。
希臘女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艾蓮妮·卡蘭德若),她的名字總和安哲羅普洛斯聯系在一起。安的經典系列都出自她作曲原聲,且部部美得惆悵。
老安導演電影有他特有的固執方式,基于時間維度延展的電影語言生澀肅穆,史詩體敘事風格帶著強烈的隱喻和沉思性,布滿儀式感。尤其是畫面的哲學構建更顯得影趣疏離。對于卡蘭德若,我總懷疑她是不是偷得了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甘醇?音樂從來就不是電影的依附和圖解,而采用對峙的方式臨淵畫面。樂思主線潛藏著深度悲憫,她以開拓的精神跟隨著老安的憂郁之眼。試想,如果脫離她的樂句,安氏映畫是不是只能配器哀嚎和嘆息?
《霧中風景》細雨空鏡,夜色月臺上漂浮的雙簧管柔版,清朗悠遠。而當那只巨石手臂從大海中撈起時,主角開始背誦里爾克《杜伊諾哀歌》“倘若我呼喊,哪個天使能聽見?權力表面是各種偽善其辭表演;權力背后是孤獨無助處境。我不禁要問,在政治面前,個體軟弱難道就是宿命?”……此時,雙簧管樂音哀慟,近似海鳥呻吟,承載無力和虛空。
河流和舞蹈的樂旨洶涌泛濫。83個長鏡,19段樂句,折翼天使在《時光之塵》中對鋼琴邊的男子說,每天早上醒來,水從我掌心滴落,有那條河的味道……Dance Theme主題N次過渡劇本未盡的延伸;Waltz By The River華爾茲,跳躍了時空的連線,飛馳過密雪下的勃蘭登堡門、大雨滂沱海面和柏林墻廢墟……濕地里就跳一支舞吧,《哭泣的草原》,希臘民族器樂以不同形式的變奏來對應山河歲月。動蕩的手風琴音開合綿綿鄉愁,袤遠遼闊。傳統調式破碎支離,伴著戰亂逃亡、殘垣斷壁;低回旋律,撕碎一封歷時四年才寄到的信函,吹拂愛琴海邊的白布叢林;苦調悲歌,扯斷滲得出鮮血的紅毛線, 在愛侶指間,一端放手,一端墮海……
老安的“巴爾干三部曲”:《鸛鳥踟躕》、《尤利西斯的凝視》、《永恒和一天》。導演用當代憂郁,定格仗亂政變、故國荒野、那些無人知曉或逐漸被人遺忘的幻滅和尊嚴。此系列主題詞是歷史維度的“行走”與“尋找”。 一路荒涼,凝固褪色的血跡,望著凄美得令人窒息的畫面,我似乎理解了老安,這個沉悶、冷冰冰布道者的深意。他用長鏡頭拖住了整個民族的疼痛,卻將吶喊權交給了卡蘭德若的樂句,在那!能聽到整個希臘的聲音。
圣像,于巴爾干合唱聲中坍塌;婚禮,弦樂撥奏見證著人性卑微的歡樂;遙遠的笛聲和號角,嘶叫著,在我們耳邊磨著尖銳的剃刀;大段大段憂戚旋律告解宿命無常;短暫舞曲和布組基琴歡歌,撫摩家國疼痛;歷史的嘲笑在中提琴弦上的哀鳴,繩索一般,勒得人無法呼吸……孤獨的高音薩克斯拼命表達個體反抗,渺小的人類啊,音樂和聲的這些變化,都是喚起你注意那些你經歷過但已忘記了的情景。你們,和千年前殘疾的石柱有何區別?音樂,吮出石塊的淚水,代表意志的語言。
諸神俯瞰塵世,一切如夢如幻。靈鳥啼聲,群石緘默。
當復仇撞翻祭壇,當密雪吞噬了光線;當長矛刺紅盔鎧,當灰燼湮滅了時間……
那一刻發生的情景絕非你現在所看到的這般寧靜。當感情達到極度悲喜的頂點,當人類靈魂被深深震撼,言語和吶喊都將靜默,此時的戲劇會轉向音樂。
戰栗的情感,只有音樂能繼續表達。這是最單純最古老的希臘戲劇形式本質要求,而歷史的劇本永在上演……逆流而上尋覓著,卡蘭德若和老安,劃槳攜犁的結伴者,要取回最初的種子,好讓古老的戲劇能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