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興焱開著他的老款白色桑塔納到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午飯。點好兩菜一湯,服務員看著一身警服的段興焱問:“你們要什么酒?”
“不喝酒,謝謝。”回絕了服務員,段興焱轉過頭對《中國周刊》記者說:“我平時都不喝,尤其討厭陪領導上酒桌。”
“不上酒桌可得罪人。”
“酒桌上都是打官腔,我去了也是悶頭吃。現實中,我永遠也找不到微博上那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立體警察
“段郎說事”的微博賬號是在去年年初開通的。當時,身為九江市公安局紀委副書記的段興焱介紹自己為“民警”。
最初開微博時,段興焱也有過顧慮。
那時,雖然已經出現不少公安部門的官方微博,但是以個人身份開博的其實并不多。
段興焱經常會看到一些對于公安機關開微博質疑與批評的聲音。“作秀”、“政績工程”之類的詞語有時會出現在網友的轉發中,還有直接對警察這個職業的謾罵。
這是他最擔心的——警察與百姓之間缺乏溝通,最終演變為不信任。
“警民關系比較微妙,群眾對警察非議很多,讓一些人越來越不敢說。所以很多官方微博沒有完全擺脫花架子、空架子這些官腔的陰影,”段興焱有些不服氣,“難道讓公眾了解警察真的有這么難嗎?”
開個人微博,就是要試一試以公職人員身份能不能和網友交流。
段興焱希望能讓網友看到一個豐滿的、立體的警察形象。他認證了自己的職業身份,還上傳了自己著警服的工作照。
2011年1月30日,“段郎”發了自己的第一條微博。第一天,有擁有了30多個粉絲,他很高興,覺得這就是一種肯定。
剛開始,段郎只是寫一些警訊,見聞和個人經歷,影響并不大,一般只有兩三條轉發。
很快,網友就發現,這個警察的微博不太一樣。
“段郎說事”被轉發最多的一條微博——99年某日,一失足婦女被傳喚到我所,該女央求我們派人照看一下她出租屋的5歲女兒,旁邊有人勸我:別聽她鬼話,興許又是騙人博取同情心的,我說: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到她屋里一瞧,果見有一女童獨自在玩一張五十元紙幣,女童告訴我:叔叔,媽媽說她收的這張錢是假的,只能玩不能用。
這條微博被轉發近萬次,段興焱說,人們大概不相信有這樣的警察。
人們記憶中的是截然相反的一個事情。2003年,成都一派出所的民警羈押了一名吸毒女,吸毒女告訴警察,自己三歲的女兒被獨自反鎖在家,可沒人當回事。三歲的小女孩李思怡就這樣餓死在家里。
雖然最后涉事的警察被判了刑,可這個事情讓警察的聲譽急劇下降。
段興炎處理的那起案子,比“小思怡”事件要早了4年。他選擇了和成都同行截然相反的動作。這個十多年前的事情,在微博發布后,也讓不少人對警察另眼相看。
如果沒有微博,這個故事沒有機會說給公眾聽。他清楚地記得,當孩子的媽媽知道自己去看她的女兒時,眼淚流了下來,一直說,“你是個好警察,我都交待,我都交待。”
“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如果我不講,人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內心世界,”段興炎說,他也很高興,“人們也看到了我的內心。”
這樣的微博多了,段郎的粉絲迅速多了起來,現在他在新浪微博上有15萬的粉絲。有粉絲稱段興焱為“警界大熊貓”,段興焱很珍惜這樣的稱呼,“我不再是個冷冰冰的警察了,而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突破
這個不再冷冰冰的警察也非常辛辣,不過,辛辣對象,可不是老百姓。
他在微博上這樣評論“愛國主義”——被譽為“全國百家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之一的北京周口店猿人遺址,據說是中國人祖先出生地。然,數十萬年前的原始人,連“人”的意識都沒有,怎么能把他們和今天“愛國”扯在一起呢?這豈不是把自己民族文明史上溯到人類起源時期,以此來證明自己文明的連續性和生命力,太阿Q了吧?!
不能直接說的,段興焱就開始編段子,讓粉絲們“娛樂”一下——民警:所長,抓到一個賣淫女,怎么處置?所長:依法拘留;民警:該女說他認識鎮長。所長:依法警告;民警:該女說鎮長跟她相好。所長:依法教育;民警:該女說鎮長日后提拔她為副鎮長。所長:依法……等等,設宴好生招待,不定日后她真的當上副鎮長,也能給咱所里撥點款或照顧什么的。
這些過于犀利的微博,甚至讓一些網友懷疑他身份的真實性。
“你真的是警察嗎?”
這樣的問題反倒讓段興焱有點竊喜。
段興焱對面辦公室的同事兼好友曾旭(化名)剛開始還有些為這位老朋友擔心,后來他也不得不承認段興焱是整個九江公安系統里最適合辦微博的人。
“老段的微博和官僚主義格格不入”,負責信訪工作的曾旭雖然不認同所有官員都應該開微博,但是他覺得“段郎”的微博受歡迎是件好事情。
上個月,湖南省還專門派人來向段興焱討教網絡問政的方法,九江市公安局搞了一個座談會,領導看來都是一件大好事兒。
“段郎”的成名,也拓開一些限制。
“以前來采訪還要開介紹信,領導審批,要看采訪提綱,”段興焱說最開始領導擔心他的尺度太大引起上面的重視,“現在你來就直接上來找我了。”
比起網友們和單位同事的肯定,更讓段興焱欣喜的是他贏得了很多人的信任。
很多網民發私信向段興焱咨詢、求助。甚至當有重大事件發生后,他們就發私信問“段郎”有什么看法。“他們寧愿不相信少數官方的說法,也要來聽聽我怎么說,這不就是信任!”
他不但在微博上說實話,還做了些實事。
去年4月,幫網友找到了被騙到江西做非法傳銷的老公;6月,在私信上勸回了一個被人毆打買槍去廣西報復的網友; 11月,救出了被拐到九江某賓館賣淫的女孩兒。
“我就是要突破官本位,”在段興焱看來,做些實事比說空話重要得多,“微博給了我最好的平臺。”
回到現實
有一次,一個從加拿大留學回國的女粉絲邀請段興焱去參加自己的生日會,就是想見一見真實生活中的段郎是不是也像網上那樣博學犀利。
說到此,段興焱頗顯得意地一笑,但又趕忙補了一句,“當然,我還是保持相當的冷靜。”
他必須冷靜,他不愿意失去這個表達的陣地。
“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了微博,他想要的突破還能不能實現。”同事曾旭說。
段興炎曾經失去過這么一個陣地。
由于九江市公安局局黨委一直對網絡問政很重視,2010年時,便讓段興焱在九江論壇上開辟了一個《段郎說警事》的欄目,專門應對網民建言獻策、質疑投訴。
段興焱每天一下班就泡在壇子里給百姓解答問題,還破獲了不少案件。很多媒體到九江去報道,《段郎說警事》一下子火了。可是九月份時,這個欄目忽然改了名字交給了別人負責。現在,段興焱不大愿意再提這事兒,他只能祝新論壇越辦越好。
一名不愿具名的當地民警告訴《中國周刊》記者,“這是政績,當然人人都要搶。”
在公安系統第十八個年頭,段興焱其實諳熟其中的規則。
在現實生活中,他也很講究說話的藝術,在不同場合對不同的人他也會用不同的方式說話。
“這么多年流傳下來的程序,不可能短時間內打破。政務講話不可能和網上講話一樣,平時開會,我也是按照正常的匯報工作,聽別人匯報工作。”
有了微博之后,但他還是忍不住要調侃一下——在開會……有人在發言:“在……高度重視下……哎!對不起,我要先出去尿個尿,回來再接著重……視……
對于官場的說話之道,段興焱想了想,“我只能做到絕不說假話。”
曾旭平時見到工作外的段興焱,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自己看書、拉二胡,很少出去吃飯喝酒。他算是和段興焱平時交往比較多的同事,大部分時間也是在談工作、談思想。
曾旭也和段興焱聊過開微博的事情,他擔心段興焱“太出風頭”會被大家孤立,尤其在他說到公安系統存在的弊病時。
“外面的世界我不會不明白,糊涂度日及阿諛奉承其實最有市場。”段興焱說。這個老警察今年已經50歲了。
官話背后
曾旭形容,“段書記吃過苦,到過基層,也見過領導,所以他更加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段興焱十歲的時候失去雙親,在二姐的撫養下長大。18歲時參軍,在部隊一待就是十多年,當過組織干事、宣傳干事。從那個時候,他就很喜歡寫雜文,部隊里很多宣傳稿都是找他來寫。
1994年,轉業到九江市基層派出所成為一名普通民警,段興焱一點點提拔為基層派出所所長,后又調任市局機關,先后任科技處副處長,辦公室負責人,直到現在擔任紀委副書記。
“官員講的是官話,警察說出的是痞話,這是大多數公職人員給百姓留下的印象,”段興焱從警十七年見多了官場的假話、空話,警界的痞話、狠話,更聽多了言“官”則憤、談“警”則忿。
在基層的時候,段興焱帶著下屬出警巡邏,老百姓老遠見到警察就喊,“條子來了”。“那個時候警察給老百姓的印象就是土匪。”有一次沒穿警服,段興焱在路上順手幫一個老大爺推車上坡。老大爺問“你是當老師的吧”,段興焱回答是警察。老大爺很吃驚,“怎么可能,哪有這樣的警察。”段興焱無言以對,他想起自己一次穿著警服去執行任務,很客氣地請百姓搭個手,卻沒有人理睬。
“警民、官民、黨群等等這些權力不對等的群體根本沒辦法對話,”段興焱則十分謹慎自己手中小小的“權”。
有的時候,段興焱甚至會顯得過度敏感。不少人說他的微博“溫和親民”,他卻不大愿意聽到這四個字。他覺得這四個字就有種居高臨下的官員作派,“為什么我和民眾打交道,還得用‘溫和親民’這四個字?活像封建的皇帝。”“我不是親民,我就是民,”段興焱毫不掩飾權力越高的地方,官話講得越多,“現在很多官員出言傲慢冷漠,就是皇帝思想。”
“一部分人手中的權力正在無限制地膨脹,”段興焱只好到微博上“抱團取暖”,“我改變不了大局,但我可以改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