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路中國》紅遍南北,去年年末登上各主要圖書評選榜單,令筆者十分意外。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所居時間有限,怎能寫出如此深度文字,打動如此多的國人?
原來,作者曾隨“美中友好志愿者”組織,于1996、1997年,在四川涪陵,以教師身份,工作了兩年整。《江城》記錄的,就是這兩年作者眼里的小城故事(偶爾,還記錄了他游歷的故事)。該作為作者中國紀實三部曲之第一部,《尋路中國》為第三部,第二部為《甲骨文》。
據(jù)說該作出版歷經(jīng)曲折(該作英文版2005年問世),稍后出版的《甲骨文》,據(jù)說出版遇到更大“阻力”。讀罷《江城》,讀者或能體會到“阻力”的來由。我們期望《甲骨文》盡早登堂入室——畢竟,第三只眼看中國的優(yōu)秀讀物,自假借德國人之名的《第三只眼看中國》后,再無比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偉)的作品,更能吸引國人的了。
何以一部極邊緣的小城,涪陵的故事,能夠引起中美兩國讀者的高度關(guān)注和評價?書中,作者透露的方法論,似解謎的第一把鑰匙。
作者認為,看似不起眼的江城涪陵,是大中國的縮影。讀過該作的人,贊同他此說的,估計是大多數(shù)。照說故事背景,已去今十五六年,而這些年,無論城鄉(xiāng),中國經(jīng)歷的變化,不僅古今中國未有,世界范圍搜索,恐亦少見。可今天讀來,不覺小城故事,就在身邊天天發(fā)生么?物換星移,彼我兩非,故事的主角卻沒變,幾千年的文化底色沒變。這讓卷入巨大變遷的幾代中國人,無法不感到驚詫!
到底共和于國人,已有百年經(jīng)驗,新一輪的開放亦超過三十年。當自己感到與過去的中國漸行漸遠時,竟然從一個外國人的筆端,看到了我們的價值系統(tǒng)、精神狀態(tài)、思維習慣,乃至交流方式,還停留在原地——國人該作何感想?
許多年來,坊間一直有三個說法。一是,整個中國就是個大村莊;二是,現(xiàn)代化的核心要素,是人的現(xiàn)代化,人的現(xiàn)代化,核心是觀念的現(xiàn)代化;三是,“停滯的帝國”。后者的說法來自法蘭西院士阿蘭·佩雷菲特的同名著作,是對老大帝國兩千余年演變狀態(tài)的形象概括。
何偉筆下的涪陵,雖經(jīng)49年革命洗禮,革命意識形態(tài)渲染已超過近半個世紀,但那個古老中國的影子,依然如此濃重,若隱若現(xiàn),像是在佐證佩氏論斷。其實,坊間三個說法的其余兩個,跟第三個,精神實質(zhì)相同,只是說法不一而已。其中心大意,仍然是百年前先賢們爭論的那個問題,器物背后隱藏著制度,制度背后隱藏著價值、觀念和精神,而器物層面高歌猛進,根本上解決不了制度、觀念現(xiàn)代化問題。中國現(xiàn)代化的任務(wù),明擺在哪兒,任重而道遠。
何偉的書,其落腳點,正是對影響中國前行步伐最重要的方面的觀察記錄。
作者出身文學,這是他觀察中國的劣勢,但也是他的優(yōu)勢所在。所謂優(yōu)勢,是文學家對細節(jié)的敏感,是幾乎出自本能的聯(lián)想能力。這極大彌補了他的劣勢:對中國歷史,近現(xiàn)代政治、社會知識的缺乏,以及無力使用相應(yīng)工具的遺憾。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全身心融入小城涪陵,帶著此前全部所學所信的標尺,衡量他經(jīng)歷的所有事物,對比出的故事,已無法用精彩描述——他幾乎原封不動地還原了中國人的精神狀態(tài)。至少筆者無法徒呼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