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兒窩這個彝族小村寨的南頭,有一棵大樹,依托這棵大樹,有兩間矮小的房屋,一間蓋的茅草,一間蓋的“瓦板”,瓦板不是瓦,而是用斧子劈出來的木板。上面壓上石頭,就成了瓦板房。
草房沒有完整的墻壁,四面通風透光,實際上是個“人”字形的棚棚。里面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火爐,一個“羊皮風箱”,一個很小的鐵鐓,和一些錘子、刀鋸等工具。瓦板房比草房稍好一點,除煮飯、取暖的鍋莊,裝糧食的舊木柜,和一件破披氈外,可以說是別無長物。
這就是彝族銀匠史體的工作坊和住家。
當時的涼山彝區,沒有城鎮,沒有商鋪,也沒有漢區那種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趕集的事兒。最普遍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即:我家的十“貓貓”洋芋到你家去,你家的三“貓貓”苞谷到我家來。就像書上說的“糧食換斧頭”的故事一樣。只是彝族一般不用秤,不講斤、兩,而是用“貓貓”(用竹片編成籃狀的容器)作量器。
彝族也用貨幣。因為要向“漢家”買東西,國民黨的紙幣在彝、漢雜居區也流行過一陣子,由于物價飛漲,金元券、銀元券貶值太快,早已淘汰不用了。解放后,人民幣的信用好,威信高,已經開始流通了,但多數人不識字,分不清幣面的大小,需要翻譯和解釋。我們就碰到這樣一件趣事兒:我們去買核桃(涼山盛產核桃),一分錢一個,給一元錢買100個。可賣核桃的人不干,一定要一五一十的數,每數十個收一角錢,分十次數收十次錢。翻譯開玩笑說:有的人不識數,不會算,“一五”伸出左手,“一十”又伸出右手,加起來正好是十(十個指頭)。這樣計數,買賣雙方都看得清,信得過。
彝族最喜歡用銀子交易,如買賣山林、田地、牛羊和娃子,都是用銀子作“一般等價物”。因此,有錢的人除了占有生產資源、牛羊馬匹和奴隸以外,擁有多少“銀子坨坨”(即銀錠),也是一個證明財產多寡的重要標準。一般人特別是奴隸娃子,都沒有銀子,有的人連銀子也沒見過。那時候的“安家”娃子,只要有一兩錠銀子(一錠約十兩,舊稱十六兩為一斤),就可以向主子“贖身”,提高自己的等級。
銀匠史體,不但有一小袋散碎銀子,還有一個連許多干部也沒見過的“戥子”(一種稱貴重物品如金、銀、鴉片等的精致小秤)。他就是憑自己會做銀飾的手藝,加上走的地方多,會說一點點漢話,“見多識廣”,是竹兒窩頗受人羨慕的人。他的小土壩,經常有兩三人在那兒歇腳,看他做工,同他拉家常,很有人緣。經過交談和打聽,我們知道了史體的人生經歷。
史體原是大涼山的白彝,因父母早亡,家庭破落,從小就跟著一位老銀匠東走西竄,干些雜活,也學手藝。后來老銀匠死了,史體從大涼山流浪到小涼山,并在竹兒窩住下了。他手巧,人和達,請他做個戒指或手鐲,送點苞谷或洋芋,都可以當工錢,所以四鄰的人都喜歡他,很少有人找他的麻煩。
史體快四十歲了,是個單身漢。問他為什么不成家?他的回答卻有些出人意料。他說:“一個買不起老婆、養不起孩子的‘干屁股’(當地對最窮的黑彝或白彝的賤稱,意思是什么都沒有),能夠做到一個吃飽,全家不餓,已經是‘天菩薩’保佑了。”他告訴我們:彝區不像漢區,種地的人餓肚子,有手藝的人同樣餓肚子!史體說的是真話。當時涼山彝區的手工業,還沒有從農業中分離出去,只有零星、分散的極少數工匠。由于山隔水阻,沒有交通、集市和信息,加上人身自由的等級限制,如果沒有人主動找他們干活,真的會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