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不清每個人在說什么,只聽到一片“嗡嗡嗡”的聲音。
“誰愿意舉手發言?”袁天鵬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的二三百位村民。沒人響應他,繼續“嗡嗡嗡”地私下交流。
今年三月初,受海口市大致坡鎮鎮政府邀請,袁天鵬給各村委會的主任和村民小組組長講課。人聲鼎沸,他不得不站在臺中央,請大家安靜。袁天鵬耐心地說:“大家要聽發言者說話,這是基本的規則。如果基本的規則都不遵守,又談何民主呢?”
一個村民跳出來:“袁老師,你說什么是民主?村里集體的樹讓附近的村民小組賣了,也沒跟我們商量,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這是民主嗎?我覺得你那套規則沒有用。”
這在袁天鵬的意料之中。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至今五年,他聽到了太多“不符合中國國情,中國文化不認規則”的說法。
幾年下來,除了著名的“南塘議事13條”,袁天鵬還在壹基金、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等公益組織以及一些企業實施落地。“我期待的是更系統、深入和完整的實踐,目前還沒有很合適的機會。”袁天鵬說。
盡管企業、農村、教育科研機構,甚至政府,都找到袁天鵬做培訓,但“都以講課為主,讓大家了解一下什么是《羅伯特議事規則》”。他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寫著“信仰”、“民主”、“權力”、“權利”等詞語。在紙上圈圈點點的間隙,他說:規則和文化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在規則還不能大行其道的時候,推廣這些規則的意識和文化也極為重要。”
最難推廣的是政府。袁天鵬說:“人大和政協才是最該用羅伯特議事規則的。”這位議事專家在商務部講過課,培訓的是司局級的行政干部。培訓后有人給他寫紙條:“這個東西是個方向,但要在國內推廣、實踐還有難度。”另一次培訓的是武漢的人大。讓袁天鵬頗為奇怪的是,去聽課的不是人大代表,而主要是負責起草文件和舉辦會議的工作人員。當時做了一個不署名的調查問卷,問題是:你覺得這個規則能不能使用?“他們的評語很有趣——‘民主不足,集中有余’,總之很難用吧。”
早在2007年,袁天鵬把《羅伯特議事規則》引入中國,并在接下來的推廣和實踐中,取得了小范圍的成功。最知名的,要數“南塘議事13條”。2008年,袁天鵬來到安徽省阜陽市南塘村做了四天的培訓,他把582頁的原著壓縮成鄉土氣濃厚的“南塘議事13條”,并索性把議事規則叫做“蘿卜規則”。這些規則中有“如果主持人有表決權,應該最后表決;盡可能對著主持人說話,不同意見者之間避免直接面對發言。不能進行人身攻擊,只能就事論事;發言人應該首先表明贊成或反對,然后說明理由”。在南塘村合作社的良好實踐,增加了袁天鵬用規則解決問題的信心。
袁天鵬發現,在會議上認可羅伯特規則的人,也會在生活中受到影響。
在北大EMBA講課,一個學員告訴袁天鵬說,他和妻子為了女兒小升初的問題常常吵架,有一次,他們約定了規則。一是每人兩分鐘,不超時;二是不打斷;三是提建設性的解決方案。他妻子先發言,一張嘴就是抱怨小升初的種種不合理之處。在他看來,這都是廢話,但他忍住。妻子抱怨過后,開始說自己的方案。兩分鐘到了,他發言。一開始,他也沒忍住,指責妻子的抱怨毫無價值。說完,覺得宣泄了,也就趨于理性了。幾輪下來,他們達成了共識。
“如果在他說廢話的時候,你去指責他,實際上是加劇了情緒的對立,開始翻舊賬,就會開始無休止地跑題。提動議也不是僅僅說對方不行,而是要說如何改進的方案。”袁天鵬分析說。
“過去中國人不說話,現在又開始亂說話。甚至很多談論民主和言論自由的人,在自由邊界上都存在很大問題。自由是有邊界的,言論的自由也有邊界。如果真心想辯論,就不要去激怒對方,不要把語言指向對方的人、人品、人格,最好不要提到對方的人,而是說道理。”
“想好好說話,解決問題,必須得有規則意識。羅伯特議事規則是個工具,以小見大,從身邊每個人的規則意識做起,能推動提升整個社會的文明程度。所以你看,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恐怕一輩子都沒辦法退休。”
對話袁天鵬--相信規則能解決問題
Q=《中國周刊》
A =袁天鵬
Q:“南塘議事13條”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據你所知,他們現在還在用這個規則來議事嗎?
A:還在用。因為他們合作社的理事長楊云標又一次當選了。他本身就很認同這個規則,也一直在推動這個規則。他不希望用權力來治理這個合作社。他在,所以這個規則還是在的。尤其是遇到沖突的時候、遇到不同意見的時候,這個規則就比較明顯地發揮出威力。平常沒有那么大的分歧,這個規則就好像看不出來。這恰恰說明規則的意識建立了,規則的形式反倒不一定明顯。
Q:在農村,南塘那樣的項目推了幾個?
A:只有南塘。別的(村子)就沒有真正實踐的。
Q:沒有實踐的原因是什么呢?
A:很多時候是當地的政府找到我,想解決農村的問題。但是真正落地很難。村民也有很多誤區。我去海口的大致坡鎮講課,就有村民向我挑戰什么是民主。他說村里有大戶,很多人都一個姓,是個宗族。投票選舉的時候,他們都投一個人,那其余的小戶也只能隨大流。他問我“這是民主嗎?搞民主就搞成這樣子嗎?”他覺得搞這些規則沒有用。
還有操作上的問題,比如資金支持、政府協助以及進駐村里推廣的方式方法。
Q:現在主要在哪些領域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
A:有企業、非營利組織,也就是NGO,還有教育科研機構、農村業委會,以及政府部門。
Q:在這些領域里,哪些推廣的順暢?哪些相對困難一些?
A:相對來說,非營利組織這塊好一些。推廣也分兩部分,一種是實施,一種是講課。非營利組織、農村和一些類型的企業還有實施。其他的就很少,主要是講課普及。最難推廣的是政府。人大和政協才是最該用這樣的規則的。
Q:公共話題的討論適用羅伯特議事規則嗎?
A:當然。對公共話題每個人都是利益相關方。一定要搞清楚邊界在哪里。比如歸真堂要不要上市,是由歸真堂的股東決定的。能不能上,批不批準是由證監會決定的。證監會是政府部門,它代表公共利益。因為所有的公眾都是弱利益相關方,不能把他們排除在外。所以公眾都可以發表意見。
Q:在你看來,目前公共領域發生的爭論是否存在問題?
A:在中國,議事規則并沒有完全推廣開。在公共話題領域,包括我們看到談民主權利的人也存在很多邊界不清的問題。跑題、抬杠、鉆牛角尖、斷章取義、偷換概念,甚至人身攻擊、扣帽子、貼標簽,說臟話。在公共領域缺少一個主持機制和裁判機制。
Q:微博上的“方韓之戰”,在你看來存在哪些問題?
A:有人很強調言論自由,覺得方舟子是言論自由。但凡是自由必須有邊界這個概念。如果每個人都無限制地強調自由,那么誰也得不到自由。在“方韓之戰”中,無論方舟子還是韓寒,以及參與論戰的普通大眾,都有很大問題。比如方舟子說:“韓寒文品人品不正。”方舟子指責韓寒代筆是“事”,說韓寒“人品不正”就針對“人”了。說“看韓寒的視頻,幾乎像文學白癡”,罵人“白癡”是人身攻擊,可以說“我不覺得他懂文學”。
方舟子說韓寒:“采取這種拿錢砸人的架勢,這不顯得內心實際上是很虛嗎,很虛弱嗎?”這是在質疑動機,與討論是否代筆的話題沒有關系。
Q:那么韓寒呢?
A:韓寒稱:“方舟子如何證明他的書和論文是自己寫的?”實際上,韓寒不應該這么問、也不需要這么問。這是一種典型的辯論模式:“你說我不好,那你呢?你就好嗎?”但問題是無論你證明誰不好,也不能推導出你好。現在討論的是韓寒的代筆問題,不是方舟子的代筆問題,這是兩個問題,所以“蘿卜規則”說:不能跑題;韓寒的反問似乎隱含著一種邏輯:因為方舟子不能證明他的書和論文是自己寫的,所以韓寒也不用證明——這邏輯不成立,所以韓寒的反問沒有意義;如果韓寒想問的是一個純粹抽象出來的問題:對任何一個作者來說,用什么辦法才能證明文章是自己寫的?——那么就直接這樣問好了,不要反問方舟子,蘿卜規則有一條“不互相辯論,面向主持人說話,提到對方時用第三人稱”,說的是一樣的道理,辯論事情,不要辯論人,盡量避免提到對方的人,而是說你要說的事兒!這規則目的就是避免給對方人身攻擊的感受。
很多網友也加入了論戰。比如有網友說:“挺方舟子,方舟子多了,韓寒之流就無處存在。”“之流”屬于扣帽子,“文革”語言。凡是說挺方,挺韓的,都是“對人不對事兒”,凡是對“人”的都是跑題,因為論的是事兒,是“代筆”的事兒是否成立。方舟子質疑韓寒的文章一出,微博上很快開始散布過去十年里方舟子的各種劣跡,比如老婆論文抄襲啦,比如MSU的哲學系教授聲稱他的文章被抄襲啦,等等——這是一種慣性套路:證明方舟子人品有問題,那么方說的是什么、有沒有道理就不重要了,這是跑題加人身攻擊。
Q:如果方韓雙方以及關注這個公共事件的人,了解一些羅伯特議事規則,那么,此次論戰會有何種不同?
A:如果大家了解一些羅伯特議事規則,就應該知道,自由是有邊界的,言論的自由也有邊界。不會以言論自由的名義,謾罵、攻擊人格;不會把“人”當作自己的立場,“挺韓”、“挺方”、“倒韓”、“倒方”,這些都是以“人”當爭論目標,關注的已經不是事兒、觀點或道理;如果真心想辯論,就不要去激怒對方,不要把語言指向對方的人、人品、人格,最好不要提到對方的人,而是說道理。
已經有很多人從邏輯的角度來分析這次的“代筆事件”,非常非常有價值。羅伯特議事規則和邏輯是緊密結合的一對兒“兄弟”。而且,如果說邏輯判斷比較有難度的話,羅伯特議事規則就要相對簡單一些:不跑題、對事兒不對人、面向主持、不說臟話、不尖酸刻薄、不攻擊動機。
Q:大家為什么不好好說話?
A:一是因為斗爭思維。有人認為暴力的語言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用寫大字報、扣帽子的方法把你打翻搞臭就能解決問題。二是因為覺得沒有其他解決問題或帶來改變的渠道。三是因為罵人確實也是普遍人性的一部分。規則是一種平衡,但不可能消滅這種東西。
Q:如何好好說話?
A:學習規則,相信規則能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