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6月12日,北京,話劇《戀愛的犀牛》主創人員。導演孟京輝(前排坐者)、編劇廖一梅(左一),主演張念驊(后排右一),齊溪(女)。郭延冰 攝
一束光打過,舞臺中央的孟京輝喊了一聲“開始”,坐在對面的電視臺主持人示意啟動機器。
這段時間,孟京輝不得不頻繁接受采訪,四月的北京,人們可以看到孟京輝的四部話劇。
這天,他顯得很潦草,穿著掉色的皮夾克和一條屁股破洞的牛仔褲,頭發亂蓬蓬,眼神有些疲憊。
采訪忽然中斷,攝像師示意場內的燈光不夠明亮。孟京輝快步走下舞臺,拉開右側的幕布,指著屋頂:上面有一盞燈,可以打開。助理說:今天工作人員休息。他迅速消失在幕布后,三分鐘,那盞燈亮起來。
劇場屬于孟京輝,名叫“蜂巢”,位于北京市最繁華的地段,西邊緊挨東直門地鐵站,東邊不遠是三里屯。2008年,孟京輝擁有了這個能容納300個觀眾的小劇場,他給劇場起名“蜂巢”,暗喻那些“像蜜蜂一樣,不辭勞苦艱辛、為戲劇理想不斷努力的人們”。
走回座位的孟京輝踩過舞臺上厚厚的積水——昨晚,這里上演了《戀愛的犀牛》。孟京輝在舞臺上安裝了7米高的鏡面水幕裝置,高潮時,磅礴大雨從天而降,觀眾席中不斷發出嘖嘖的聲音。
坐在舞臺中央,他得意地笑著:“我一年可以拍八部話劇,四部算是少的。大家愛問我,什么時候會有瓶頸?我呢,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我還沒長大,我‘冒’都來不及,我有太多話要說,太多要表達。”
“給我一個億”
孟京輝的新戲《初戀》由一汽車品牌贊助。創作劇本時,女主角設定死于車禍。編劇史航擔憂贊助商不會同意有“車禍橋段”。為“怎么死”,他和孟京輝討論很久。最后,孟京輝說:“沒事,就死于車禍吧。回頭我和他們(客戶)說說。”
最終,女主角死于雪崩。孟京輝不承認他向資本妥協:在雨雪閃電交加中,熱愛戶外運動的女孩“死于雪崩”遠比“死于車禍”來得不俗。“這個合作根本沒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麻煩。”
從上個世紀90年代,孟京輝開始嘗試商業話劇,自稱“沒有一部作品賠了錢”。那個汽車廠商找到他時,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在我的舞臺上出現任何LOGO。”最終,贊助商接受“只在票的背面印刷廣告”。
早年,在他另一部成功之作《艷遇》中,女主角高圓圓穿著冷色調的衣服在舞臺上游蕩,少人知的是衣服全部由一高端服裝品牌贊助,海報上沒有任何品牌信息。那個服裝品牌市場總監看過戲后卻大贊:“太漂亮了,人物和服裝結合到了完美的地步。”
他的劇場每年吸引十五萬觀眾,但至今沒有冠名權,孟京輝解釋說,因為大部分企業都想在他的話劇中植入廣告,“有些被拒絕的品牌我不方便說,他們非要我迎合客戶要求,指揮我做這個做那個,我不干。搞商業的有些人其實特沒文化,把商業文化都變成垃圾文化。真不愿意和他們合作。我不合作,他們就說,你們藝術家太敏感。廢話,藝術家不敏感誰敏感?能讓商人敏感嗎?商人看到的都是數字回報。”
對于那些想把產品搬上舞臺,讓演員喊出廣告詞的贊助商,孟京輝表現出慣有的不屑,他伸出一個指頭,說:“明碼標價一個億,否則免談。價格會讓我清清楚楚地明白,我在做一件商業的事情。否則我不會利用戲劇。”
2008年,孟京輝推出過實驗性質的話劇《愛比死更冷酷》,劇本改編自德國編劇法賓斯德的同名原著。舞臺上演員在玻璃房中自說自話,觀眾需要戴上耳機才能接收到臺詞。散場后,一些年輕人生氣于“根本看不懂”。孟京輝卻說:“根本不在乎觀眾是否看懂。”他把這部話劇定位為“自己的美學探索”——作為歌德學院出資的文化項目,他基本不用承擔票房壓力。
“這么多年,我發現由著性子來是最好的選擇。我用小手指拍出的東西,最后都能賣錢,這對我太容易了。”說這話時,他忘記把嘴里叼著的那根煙點燃,“現在,我不需要用一兩部作品來證明才華,也不需要通過一城一池來爭取勝利。”
這些年,除了偶爾一兩部話劇,他基本不需要自掏腰包排戲。編劇史航分析孟對資本的態度:“我就是我自己,這樣對你(品牌)是最好的。”
“蜂巢”王國
2008年,孟京輝和朋友共同投資將東城區一個舊影院改造成劇場,他成為中國唯一一個擁有自己劇場的話劇導演。這個劇場也是亞洲面積最大的小劇場。
開業時,他請青年導演黃盈去玩,“他興致勃勃地帶我參觀,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告訴我,劇場禁煙,但在這個地方,我開了一個小門出來,可以偷偷抽煙。”
作為蜂巢劇場的設計者、藝術總監、經營者,孟京輝是他所搭建的王國中說一不二的國王,劇場一年300天的演出約有八成出自“孟京輝”,即便是其他導演帶來的作品也有強烈的孟式風格。
東方先鋒小劇場的王新蓮說:“觀眾看到演出地在‘蜂巢’,會下意識地認為一切都是孟京輝的東西。”
以“蜂巢”為中心,北京、上海、杭州三地,孟京輝均擁有自己的工作室。2010年,某樓盤還給了他“3個排練場、2個工作室10年的免費使用權和一大筆創作資金”。然而絕大部分時間,他更喜歡呆在北京帽兒胡同一個灰白破舊的二層小樓里。
小樓位于國家話劇院,1990年代初,這家體制內的文藝院團允許一部分有才華的年輕導演成立自己的工作室,進行市場化嘗試,劇院提供辦公地和少量資金。
離工作室一墻之隔是國話排練廳。孟京輝的新作在這里排練。大部分時間,他很少出現在排練廳。新劇《初戀》排練時,孟京輝在瑞士,臨走交代:“你們先排,回來我再看。”
十幾天后,《初戀》就要首演。年輕演員摸不著頭腦,急著問孔燕:“導演到底要什么東西?”“你們先演,演到什么程度都行,他(孟導)回來會涂抹上色彩,我們要完全信任他。”在孟京輝工作室演了五年戲的孔燕已經習慣了這種工作方式。
孟京輝工作室簽了20多個年輕演員,演員被分成若干組:上午排新戲,下午排老戲,晚上進劇場演出。他不喜歡控制演員,如果演員跳到桌子上舒服,他會修改劇本。唯一給演員設定的規矩:演戲一定要亮出臉蛋和胸膛,告訴所有人:“哥們兒在這兒,哥們要說話了。” 孔燕覺得導演的創作“太自由,沒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維”。在排練場,孟經常大喊:“給我,給我,都給我。”
“好的導演是選擇者,是把‘好的東西捏合在一起’的人。”孟京輝說。
他不喜歡工匠型的演員,偏愛激情型。與他合作過的演員,從胡軍、陳建斌到郭濤如今都是影視界炙手可熱的個性明星。《戀愛的犀牛》第四任女主角齊溪現在正在拍婁燁的新電影。
蜂巢劇場,位于北京東直門附近的繁華地段。劇場外陳列著2012年春季孟京輝話劇演出的海報。吳迪攝
孟京輝的版圖還在擴大,2008年起,孟京輝擔任北京青年戲劇節的藝術總監:政府支持、贊助商資金、世界各地藝術院團的加入,年輕的導演爭先恐后躍上舞臺,渴望成為下一個孟京輝。“有一天,他(孟京輝)拍著我的肩膀說,其實你和我很像。”話劇導演黃盈說,“我特別高興,他憐惜我的才華。”
窮苦的藝術青年
幾年前,史航在長春做過一部話劇,帶新導演找孟京輝取經。孟京輝從“劇場應該售多少票、票價如何分區”到“宣傳片可以分幾種形式,客串嘉賓該找電視臺主持人還是電臺主持”,給他們上了一堂戲劇營銷課。
這個昔日窮苦的藝術青年對市場有天然的洞察力。孟京輝十年的好友、香港話劇導演詹瑞文說,“也許我們都是金牛座,勤奮愛享受,愛當帶頭大哥,又可以將理想和現實平衡。”
他最早在話劇中嘗試“炒作”,從“那件瘋狂的小事叫愛情”到“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奇,最難的是遇到了解”——他的話劇宣傳詞具備流行語的特征;在媒體前,他一面把自己塑造成“一言不合會拍桌子”的憤青導演,一面極其重視宣傳,要求新作推出當日,北京所有都市報都要刊登報道;他很早意識到汽車廣播的重要性,因為“開車的人是進劇場消費的人”;他在話劇中加入衍生品,話劇《琥珀》演出時,一家琥珀公司特地為劇組訂制了666件珍藏版心型琥珀戒指,在演出現場限量發售,結果供不應求。
他力圖用自己的影響力改寫話劇圈的某些現狀——時間的分水嶺在1999年。
這年夏天,妻子廖一梅寫了一個劇本《戀愛的犀牛》,預算二十萬,沒人愿意投資。一個做生意的朋友伸出援手,孟京輝背著一個破書包,騎著自行車,一次次把錢運回了家。當時夫妻商量:做個試驗,看看能演多少場。
他還是一個窮苦的藝術青年,1980年代末在中戲讀研究生,熱衷非主流話劇,天天琢磨怎么排出“牛逼”的東西。早期的作品《思凡》、《禿頭歌女》帶著強烈的學院派氣息。那個年代,中國人幾乎遺忘了話劇。有一次,孟京輝坐出租車,司機問他是干嘛的。他說做戲劇的。司機說:“是唱戲的吧。”孟京輝氣憤地答:“我是做話劇的。”
最窮時,日本的一個基金會贊助他去留學。1997年到1998年,孟京輝在日本呆了兩年,看了一百多場話劇。回國后,他問自己:“如果我只拍自己內心深處最狠的東西,是不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夠贊賞我?”
1999年,《戀愛的犀牛》上演。兩周內,場場爆滿。孟京輝留著一張當年的照片:排隊買票的隊伍長達一百米。他回憶:“觀眾忽然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這部集合著殘忍、堅持和孤獨的話劇,從舞美表演到敘述風格讓人耳目一新,舞臺上充斥著的愛情式呢喃自語幾乎顛覆了人們對話劇的概念。
大膽的舞臺設計、幽默調侃的臺詞、音樂作為最重要的元素出現——這是孟京輝的與眾不同之處,《戀愛的犀牛》讓他找到未來的創作方向,至今沒變。
劇作家黃紀蘇說:“與過往話劇導演不同,孟京輝不是特別哲學的人,他是跟生活直接接觸的人,需要在生活中折騰。他可能對整體結構沒有那么深的理解,但他的小靈動、小花活兒在我認識的話劇導演中是玩得最好的。同時,他身上具備調皮的、感性的、沖動的特質讓他的戲劇更有商業價值。之前的話劇,是拍給知識分子看的,要為中國找出路。進入二十一世紀,在消費主義大潮的影響下,先鋒話劇沒人看了。孟京輝的話劇是明確拍給‘白領’看的——這些人有文化、學歷和消費能力,可能對人生的一些小問題有困惑,但絕不是終極問題,進劇場只是來消費的。”
在一次和觀眾座談,談及成功的原因,孟京輝說:“一個人的戰爭總歸是寂寞的戰爭,真正的戰爭是天時地利人和,我是有能量,但我的能量在大環境下才能產生。”
2008年蜂巢劇場開業時,新版《戀愛的犀牛》是開張大戲。選擇舊劇為新屋“剪彩”非常自然——是《戀愛的犀牛》讓他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窮苦藝術家變成了成功的話劇導演。“每當沒錢時,我就想起了《戀愛的犀牛》”。
憤怒的青年
1964年出生的孟京輝成長在一個沒有文藝氛圍的家庭中,他父親是革命干部,母親是工人。青年時代,孟京輝經歷著中國劇烈的政治動蕩。1980年代,他考上首都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分配到中學當語文老師,教了兩年書后,1988年考上中央戲劇學院的導演系學歐美戲劇。
和大部分那個年代的大學生一樣,孟京輝接觸到大量的西方文化,他讀歐美文學,研究超現實主義、魔幻主義流派,聽搖滾,喜歡鮑勃·迪倫,質疑一切能質疑的。他絕大部分話劇均改編自西方劇本,連《思凡》這出取材于中國戲曲的話劇,也被他混搭進了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談》。
對中國的傳統文化,他是“蓄意不完整”:“老祖宗說,咱家有很多寶貝都埋在后院,但我就不看。”孟京輝說,“我就是話劇界的不肖子孫,別跟我說應該多學傳統文化,未來年輕人可以學,之前的也行,現在我們要開眼界,就應該寬容,拿來主義。年輕時,我四書五經背得好著呢,長大了,剔除了。問我對中國話劇界的最大貢獻,那就是我孟京輝把這個圈子攪得‘亂七八糟’。”
朋友史航評價他是“搖滾范兒的六十年代之子”。前不久,和史航討論劇本時,孟京輝忽然說:“《阿甘正傳》不就是美國人攻擊六十年代的作品嗎?不就是在諷刺鮑勃·迪倫嗎?講一個女孩在外頭玩,染了一身病,最后還得我們阿甘接著。我不喜歡。”
“他有自己的信仰和界限,比如跟體制一伙的人不牛,跟體制死磕的人才牛。”史航說。
“我確實是憤怒青年,過幾年還是憤怒青年,我永遠都是憤怒青年。”微博中,孟京輝寫道。
可他不會讓這憤怒給自己的話語帶來大麻煩。話劇《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中,演員在舞臺上罵警察、體制和文化。結尾處,忽然話鋒一轉,聲嘶力竭高呼:那個幕后黑手,那個專制暴行的指使者“都—是—別—人”。
就這樣,批判失去了指向而安全,而又作為一種姿態獲得了掌聲和資本的關注。
采訪時,孟京輝對這樣的問題很反感:是否經歷過一些審查上的不愉快?
他高聲說:“你沒有權利知道。”
隨即,又點上一根煙,思考了一會:“藝術家拿觀眾的錢,就解決觀眾的問題,拿政府的錢,就解決政府的問題。對我來說,這些年回答觀眾的問題多,在目前的創作下,審查問題對我不重要。”
打敗他
這些年,他飽受爭議,常常被圈內人指責“江郎才盡、有著商人般的狡詐”。
這樣的批評每隔一段就不絕于耳:他的作品在不斷復制過往的成功,淪為徹頭徹尾的商業話劇;幾部暢銷話劇在某種程度上是他旗下演員的創意;他之所以愿意充當青戲節的藝術顧問,是因為被自己的劇場綁架,需要更多的話劇填滿檔期;對待年輕導演,他并不真心。
有人曾目睹他和一個青年導演激烈的大吵,指責年輕人參加青戲節的話劇太商業,而后,卻把自己的商業作品排進演出表。
“我只在乎和我共同戰斗過的人的說法。”孟京輝回擊說,“早在十年前,我就不聽什么評論界的了。現在,我就是一個圈外人物,沒把圈內人當回事。說實話,在我周圍沒有形成行業自豪感。別人說我商業?難道我在地鐵賣唱,要錢就牛了?這完全是資本主義的一個陰謀。一方面把藝術家擠在窘迫的地方,另一方面又允許別人有吃有喝,憑什么啊?”
一次坐飛機,孟京輝的鄰座是一個導演。他說:“孟京輝,你應該成為一個大師。”“我為什么要成為大師啊?我有病啊。”孟京輝很不屑,“我把自己的事情干好就行了。”
隱藏在他刻意暴露給公眾的憤怒之下其實混雜了很多模糊的部分,約見一些重要客戶時,他叮囑手下:“跟他們說,孟京輝時間很緊張,這個人粉絲很多,特不好約。”工作室的一個演員接了另外一位導演的話劇。他說:“你從他那里能學到什么?我看你什么都學不到。”在被邀請看一位導演的新作后,他私下說:“在中國這種環境下,很多事情你要裝不知道,但我看他是真不知道。”
演出海報上,當看到演員照片比例過小時,他會要求重做,因為“每一個年輕演員都希望自己足夠大”。他在微博上看到小悅悅事件,坐在辦公室難受很久:“他們怎么能這樣?”
2010年的話劇《柔軟》,題材敏感,一度無法通過審查。幾經周旋,最終成為當年暢銷話劇。一位現在已經離開孟京輝工作室的女孩說:“他曾告訴我‘每次我都要喝得半醉,我一個藝術家,還得去找錢。但我不怕,我就是一個流氓,他們愛喜歡我不喜歡,我就是要錢的’。”
去年冬天,孟京輝送史航回家,分別時,他唏噓:“我好像成了一個‘先鋒老朽’。
史航說:“孟京輝是帶著一幫人在打山頭,要給別人假HIGH瞎HIGH的印象。現在,他是導演,又是一個劇院經營者,這些辛苦和殘酷是他這一代戲劇人必經的。”
“孟京輝的作品依舊是商業話劇的最高標準。” 劇作家黃紀蘇說,“不可否認,他最大的貢獻是在當年人們遠離話劇圈時選擇堅持留守,把觀眾又帶回劇場。”
一個普通的周三晚上,蜂巢坐滿年輕的觀眾。一個女孩,從頭哭到尾,在演員念出經典的臺詞時,她幾乎可以一字不差背誦——這是她第三次看《戀愛的犀牛》,從1999年的第一版到最新版的第五版。
現在,北京會經常出現四個劇場同時上演他的話劇的情形。孟京輝的《兩只狗的生活意見》在一年半內演了500多場,人藝的經典話劇《茶館》用了近六十年才演了500場。
雖然一些最早看他話劇的觀眾離開了他,他們失望孟的作品有越來越多的流行元素,但有更多年輕人樂于靠攏他,愿意為孟京輝的態度買單。在中國,孟京輝也是近十年來少數能夠一邊安全釋放情緒,一邊獲取了經濟自由的藝術家。
現在,那個昔日的窮苦藝術青年已經年近五十,坐在自己的劇場里,他懶洋洋地說:“好像什么都有了……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