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孝心變成一種傷害

如果，現實注定無法挽留住親人離去的腳步，與其做徒勞的掙扎，倒不如放手，讓親人走得安靜體面些。

1

拿著市醫院開出的賁門癌晚期的診斷證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兩個月前父親還去我所在的城市探望我，與我一起爬山、劃船。看上去依舊生龍活虎的父親，生命竟然已經走到了風雨飄搖的邊緣？

我不死心，連夜拿著他的病歷找到在省醫院工作的同學。同學看了看片子，搖了搖頭：做手術的意義不大，別再折騰老人了。

我的心，瞬間成冰。

2

我不明白為什么父親會得這樣的病，醫生問我父親是否經常吃腐爛變質的東西，我點了點頭，醫生說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心底瞬間漫過一陣酸楚。

父親從年輕時起，身上便擔了太多的責任，他要養活7個孩子、年邁的岳母和生病的妻子。每次剩的東西他不忍給家人吃，怕影響妻兒老小的安全，但又舍不得扔掉，于是，村上分的發了霉的紅薯干、棒子渣，二伯從縣城食堂捎回來的剩菜剩飯，都成了他果腹的東西。后來生活條件好了，父親仍然很節儉，我們隨手扔掉的過期食品，他都會悄悄地撿回來，趁我們中午不回家的空，自己偷偷弄來吃了。為這我們沒少嚷嚷他，他不服，說自己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該扔的東西，身體不照樣沒事？還拿出街邊的乞丐當例子，說人家冬天也喝生水，也沒見人家鬧過肚子云云。那個時候，大家誰都不會料到，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栽倒”在這上面。

那些天，一想到這些，我便忍不住淚流。甚至，一直標榜自己是個無神論者的我，偷偷跑到寺院里，在佛前上了一柱香。

3

與我一樣，哥哥姐姐們亦不死心。

我強做笑顏，騙父親他得的是胃潰瘍，擔心當地的醫生醫術不行，想帶他去省城腫瘤醫院看看。怕他疑心，我故意跟他開玩笑：“別一聽腫瘤醫院就以為自己身上長了一個加強連的腫瘤似的，名字只是一個醫院醫療強項的展示，而不是醫療內容的全部，你明白不？”

父親似懂非懂地看著我，良久，點了點頭。

此刻的他，如所有步入晚年、一聽到自己有病便六神無主的老年人一樣，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助。

4

輾轉打聽到一個老鄉在那家醫院工作，我和哥哥帶著禮品去了老鄉家求助。老鄉幫父親安排了床位，還介紹了一位高手做父親的主治醫生。

然而，及至各項檢查一一做完，我們的一絲希望又被無情的現實擊垮：癌細胞已經擴散，就算切除了主要病灶，化療的結果也不會太理想。

那一日，兄妹幾個坐在一起商議：二哥和四哥探討手術與回家哪個能讓父親最后的日子過得舒服些；大哥和三哥不說話；兩個姐姐也沒有了主意，只是一味地抹眼淚。雖然生病的是自己的父親，可是，我們兄弟姐妹幾人都不敢輕易拿主意，因為都怕擔一個“萬一”的罪名。

最后，還是我拿了主意。在我看來，回家只能等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做手術以一拼，哪怕能把父親的生命多延續那么短短的一兩個月，我們也能多盡幾天孝。

5

再一次的，我強作歡顏跟他說：“你肚子里有一段腸子壞了，醫生說可以吃藥，也可以做手術，吃藥簡單，但好得慢些，做手術好得快些，但需要住院。我們哥幾個商量了一下，反正手術不大，而且，也花不了多少錢，于是想趁現在給你把手術做了，省得隔三岔五地往醫院跑了，你的意思呢？”

我故意強調花不了多少錢，是怕他因為心疼錢而拒絕。他想了想說：“既然你哥幾個商量好了，那就做吧，早好了早回家。”

見他答應了，我如釋重負般舒了一口氣。我一直擔心他會拒絕，是因為他從來不相信醫院，說醫院總是喜歡小病大治，賺病人的錢。他總是一意孤行地認定自己的身體一級棒，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也正因此，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機。說來說去，他還是心疼錢，總認為兒女們掙錢不容易。

可是，他哪里知道，此刻的他正在為自己當初的“節省”付出高昂的代價。但作為兒女，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埋怨他，更沒有資格埋怨他。敢問，從那個貧窮的年代走過來的父母，哪一個不是靠著節衣縮食才得以養家糊口的？

6

父親的手術進行的還算順利，只一周他便出了院。

也許因為，術后吃飯突然“痛快”了，父親真的相信了我所說的“切除了那塊壞腸子便沒事了”的話，然而一次次的放療、化療使他漸漸悟出事情的真相。

我們兄妹幾個到處打聽偏方，不管是什么藥，只要聽說有人吃了管用，便買回來讓父親吃下，希望用這樣的方式延續他的生命，自欺欺人地期待著奇跡出現。

然而，事實表明，所有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盡管他一直在化療的同時輸著白蛋白，身體卻依然如秋天的黃葉，翕弱地站在枯干的枝椏上，仿佛隨時都可能零落成塵。

每一次化療，父親幾乎要把五臟都吐出來，頭發也一把把地脫落，身體迅速枯萎下去。最初，是需要我們扶著他去廁所，接下來去院子里小坐也不得不被人抱著出去，后來竟然發展到坐得時間稍稍長一點便開始喊累。

7

我仍然不死心，又打聽到一個土方，聽說這個方毒副作用極強，到了人的肚子里，便會堆積在病灶部位，繼而“燒”掉病灶，只是“燒病灶”的過程非常痛苦。我恐懼那藥的副作用，但同時也報了最后的一線希望，于是跑了數個地方，終于湊齊了方子中的藥。

當我滿心歡喜地把藥熬了，正想端給父親喝時，卻被大哥攔住了。大哥讓四哥抱了父親去衛生間洗澡，然后示意我跟他來到父親的屋里。哥哥挪開了床，一堆藥片和草藥赫然入目。

“咱娘得癌癥那年，你三哥剛結完婚，爸手頭沒錢，就在縣醫院給咱娘做的手術，后來，爸聽說和咱娘得了一樣病的一個人是在北京做的手術，比咱娘多活了四年，為此咱爸負疚了一輩子。”大哥哽咽了，“其實，爸早就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了，之所以假裝吃下我們從各處買來的藥，是因為爸不想我們將來會有如他一樣的后悔與負疚。”

我的心，剎那間淚濕。一次次的，我們道聽途說地弄來各種偏方，希望獲得奇跡，可是我們卻忽略了，父親在吃下這些藥物之后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我那節儉的父親，如果不是實在堅持不住藥物副作用所帶來的痛苦，又怎肯隨意扔掉它們？他一次次地咬牙堅持，到最后甚至不得不偷偷地扔掉那些藥，他是不愿意傷害我們的那份孝心啊！

8

第二天，醫生再來為父親配藥的時候，我示意他不再輸化療的藥物，只輸了一些營養液。那之后的幾天，因為沒有了化療的副作用，父親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看著父親開心地逗小孫子玩，我忍不住一次次地問自己，如果不是我當初堅持給父親做手術，是否會因為沒有遭受那一刀的痛苦與化療的折磨，而使得他老人家這最后的時光過得更輕松、更快樂一些？我沒有答案。可是，父親床下的那些被他偷偷扔掉的藥卻一次次在我眼前閃過，深深折磨著我。

普天之下，所有的兒女都希望在父母生命垂危的時候努力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可是，又有幾人能想到，許多時候，那份孝心所帶來的后果已不再是愛，而是一種傷害！

9

周末的一天，父親把我們幾個召集到一起，開始事無巨細地交待自己的身后事。

他一再囑咐我們，沒有了他的日子里，兄弟姐妹間要經常走動，遇事要相互體諒，大哥身體不好，我們要多抽出時間來陪陪大哥，并且，連要什么樣的壽衣，請哪家班子在靈堂前唱戲，都一一做了交待。

哥哥姐姐們聽不下去了，或是接二連三地往屋外跑，或是躲到父親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抹淚。

我嘻皮笑臉地逗他說，您這么早就把存折交給我們，不怕中了趙本山那句“人活著，錢沒了”的話啊？他亦笑，假裝嗔怒道：“沒錢了我就管你們幾個要，看你們哪個小兔崽子敢不給我？”

10

2006年5月18日，父親還是走了。

那個晚上，父親的心跳越來越弱。四哥問大家，是否叫醫生來給父親打一針強心針，我搖了搖頭。

我拔掉父親身上所有的管子，然后輕聲對父親說：“爸，咱不輸液了，來試試新衣服合適不？”二哥開始抽泣，二姐掩面跑了出去。我和大姐給父親擦干凈了身子，給他穿上了壽衣。然后，我和大姐一左一右，握著父親的手，跟父親嘮嗑，說我們童年的事，說那些與父親共渡的快樂時光。

父親還有意識，只是說不出話來，他安靜地聽著，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漸漸地，父親先是手腳變涼，繼而是胸口，下巴……

一個小時后，當確認父親已經走遠，我示意大姐放下父親的手，為父親整理好衣服，蓋好被子。我趴到父親耳邊輕聲地說：“一路走好，再見，爸爸！”

那一刻，我驚訝地發現，父親的臉上竟有一絲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