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導演

俗話說行行出狀元。1996年踏入北京城的劉永軍，在保安這一行一干就是16年，而且干得有聲有色：2004年榮獲第二屆首都“十佳五十優保安員”榮譽稱號；2005年榮獲第三屆北京市“來京建設者文明之星”榮譽稱號；2007年5月，他入選中國保安雜志封面人物而被全國保安業界所熟悉；2008年12月，榮獲第四屆北京市“創業青年首都貢獻獎”。

山東小伙子王紅娥來到北京從事的第一個職業也是保安，因為見義勇為，勇救中毒民工，他不但被表彰還獲得了北京戶口。據說，因為見義勇為而獲得北京戶口的保安，自2000年以來至少不下5名。

我不認識劉永軍，也不認識王紅娥，我認識的保安叫劉寶柱。

劉寶柱在北京電影學院當保安，雖為山東人，卻沒有山東大漢的身量，1.73米左右，干巴精瘦，倒是大檐帽給他增加了一點海拔，面皮白凈，目光犀利，說話的時候非常嚴肅。2003年，我來北京電影學院進修，在辦公樓門口第一次遇見他，問教務處怎么走。他面無表情掃了我一眼，向樓內左側輕輕擺擺頭。我追問一句：“是在左側樓道里嗎？”他依舊面無表情輕輕點點頭，算是首肯。但我進去轉了一圈，也沒找到教務處，只得再返回來問他。這次，他一言不發轉身就向里走，走了幾步，回頭一個示意讓我跟上，邊走邊說：“我們不可以離崗的！”他走得飛快，我幾乎小跑。到教務處門口，他轉身就往回走，我說了聲謝謝，他都沒回應。我當時心想：電影學院就是牛，小小保安都這樣氣勢凌人。

北京電影學院北門外有家沒名字的小書店，設施極其簡陋，但是影視專業書籍卻琳瑯滿目，深得電影學院學子的青睞，每天人滿為患。在朋友的推薦下，我去小店里尋一本歐洲電影大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專著。一說書名，店主馬上說有，但是不多，因為太專業，不通俗易懂，店主邊說邊幫我找，找來找去發現僅有的一本正被一個人捧在手里讀著。他站在角落里，讀得相當專心，店主喊了兩嗓子，他才恍然抬起頭，慌忙把書遞過來。那人就是劉寶柱。

對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共同關注，讓我和劉寶柱相識，聊起來才知道還是老鄉，也就有了交往。當時我就租住在北京電影學院的教師樓里，劉寶柱休班的時候，就愛到我的住處小坐，但凡來一定要借幾本專業書籍，十天半月看完后再還我。幾次來往之后，他還特意買了一個西瓜送來，以示對借書的答謝。交往數次，我對寶柱的家境也略有了解：他老家在老區沂蒙，幾代務農，父親幾年前病逝，留下多病的母親和一個小妹妹，孤兒寡母，度日艱難，家庭重任一夜之間落在他小小的身上，不得已高二就輟學來京打工，沒學歷沒經驗，托關系才干上了保安。

我問他累不累。

寶柱說不累，比干農活強。

我問，當了一年保安有收獲嗎？

寶柱說，有，在這樣的地方當保安收獲挺大。

我追問什么收獲，他閉口不答了。

這天，劉寶柱又來我住處，不是借書，是給我看他拍的一個DV短片，一邊解釋說，前不久回山東老家給父親掃墓，順便用借用的小DV拍攝了一些家鄉的所見所聞。說實話，他拍得十分業余，根本談不上水準，僅可供觀看而已。但能看出，劉寶柱對這個小作品相當重視，看畫面的眼神宛如父親看兒子，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他不停地問我：拍得怎么樣？我不忍心打擊他，就隨口說不錯，提了幾點無關緊要的小毛病。他更加欣喜，把幾處自己滿意的鏡頭再次展示給我看，并堅持讓我指出不足，求改進之情溢于言表。我覺得業余喜好如此已經不錯了，知道記錄生活點滴更是難得，對這個懂事的農村孩子來說還能有什么渴求呢？所以只是一番褒獎。劉寶柱意猶未盡而去。

又過了不久的一天深夜，劉寶柱忽然敲開了我的房門，表情好像很急切，卻很猶豫，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所以然。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可能要借錢，便不等他說出來，先取來錢包。他急忙擺手，說不是不是，又鼓了一下勇氣，才突然問：“我能不能也來電影學院上學？”——他對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關注曾經讓我很好奇，后來經常借閱那些專業書籍，我也有些納悶，但他這個想法最讓我驚詫：我身為地方媒體領導，為了進北京電影學院進修都費盡周折，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保安，居然也想進來學習？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譚呢？我不好正面打擊劉寶柱，說還是有可能的。他一聽，第一次露出了微笑，說有可能就行，沒等我再說第二句呢，他就轉身離去了。

后來，我擔任中央電視臺一檔節目的策劃，經常吃住在臺里，不怎么回電影學院了，和劉寶柱見面的次數日漸減少。轉眼到了秋天，一天晚上我回到住處，發現門上貼了張字條，寫著：“多謝大哥鼓勵，我考上北京電影學院了。”署名“劉寶柱”。上面還有一個電話號碼——我這才反應過來，這么長時間，他好像一直沒有手機。

我急忙撥通了那個號碼，劉寶柱在電話里說，他考上北京電影學院繼續教育學院導演專業了，現在是白天上課，晚上繼續當保安。話語間，滿是興奮和喜悅。我詫異之余，由衷地為這個孩子感到高興，更是佩服他的勇氣和毅力。

我實在想象不出，一個高中都沒有畢業的農村孩子是怎么跨進中國頂級藝術殿堂的？

現在，劉寶柱已經不在北京電影學院當保安了。2005年暑假，他就去一個劇組當副導演了。再來后，聽說他去了一個不錯的影視公司。

我常想，也許有一天會在某部影視劇的職員表里看到導演劉寶柱的名字，到那時觀眾怎么也不會想到他曾經是電影學院門口一個不茍言笑的小保安。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