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悲不喜

何菲

上海作協會員

都市情感作家

專為本刊撰寫熟男熟女的奇情美食

1.

李婷的丈夫已經搬出去住兩個月了，每隔一天他都會打個電話給李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目的只有一個：讓她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后來他的電話，她干脆不接了。

名女人在斗小三時都自欺欺人“他愛我多過你”，李婷想自己不過是個二流報紙的攝影記者，不需要什么風度和風骨。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捧著大罐的麻辣薯片，在電視機前咬牙切齒地嚼著。另一個塑料袋里，放著重辣口味的絕味鴨脖，她甚至懶得把鴨脖裝在盤子里。

邊吃著“垃圾”食品，邊喝啤酒。這個月，她又重了4斤。

她覺得這樣挺爽。

對于早已沒有了想法的婚姻，李婷也曾窒息，可日子還是沿著慣性的軌道滑了下去。她害怕改變，也覺得那些鼓勵女人靠離婚重新找到自我的作家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們有過一段情意綿綿的日子，那只占人生短暫的一瞬而已。戀愛時的激情本源自彼此之間的夢幻感覺，使得愛情如此甜蜜和神秘。等到謎底解開，進入婚姻的軌道，煙花消失了，煙火氣開始彌漫，這似乎是所有愛情的規律。

愛正酣時，寬容似海，不和諧都被放到追光之外。追光漸熄，日子彌漫出食物似餿未餿的氣息。婚后兩年，彼此自我意識大增：他喜清蒸，她愛紅燒；他喜白灼，她愛爆炒；他喜青花瓷，她愛砥部燒……有段日子暗戰不斷。磕磕絆絆的結果是從爭吵不斷到懶得再吵，懶得搭理對方，懶得有任何肌膚接觸，甚至懶得再抬一抬眼皮注視一下對方。看上去日子歸于平靜。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女子輕而易舉地讓他們的日子土崩瓦解，如同彈了一下煙灰那般便利。

這個過程，僅僅走了7年。

2.

那天李婷在送洗衣物時，在丈夫的外套內袋里翻到一封署名“喬”的信，字里行間所流露出的情意，在她看來甚至比她還有資格當收信人的太太。

前塵往事，如同電影一幕幕在李婷眼前放映，刺得她心如刀割。

信的最后，喬寫：答應我，如果下輩子還能遇到你，我們死也要在一起。

這是什么話！她恨恨地又把信塞回丈夫的口袋。雖然她和丈夫之間已味同嚼蠟，可他這輩子、下輩子都該只屬于她一個人！

她面上按兵不動，背地里卻又忍不住千方百計去搜查他的信件。忍字心頭一把刀，那段日子確實難熬。

兩個月后，她又翻到了一封來自喬小姐的信。信中，喬表示了與丈夫分手的意思，她一周后要結婚了。

看完這封信，李婷郁結了幾個月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的爆發了。

這天丈夫一回家，李婷“啪”的把兩封信的復印件，扔在他的腳下。

他撿起來，捋平，表情很復雜。“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沒什么好說了。她要結婚了，你不信，我把喜帖拿給你看。” 他輕描淡寫，臉上卻寫著失落。

李婷搶過喜帖，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新郎新娘的名字和婚宴的時間地點，沒錯，就是喬，喜宴就訂在一周后。

她說：“如果你愿意把過去的一切做個了斷，就去把她寫給你的信，統統清理出來。”

他坐著不動。

“我們離婚！”她痛心疾首地說。

他嘆了一口氣，起身進了書房，許久，拿出一個帶鎖的公文包，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封信箋。

“全都在這兒了……當著你的面，我就把它們燒掉吧！”他的表情痛苦而無奈。

天，這么多！看到這一大包信，李婷驚呆了。他拿出打火機，“嚓”的一聲，火苗升了上來，點亮了他眼里的一層淚。

“不許燒！”李婷一把奪過公文包。“放在我這里！”她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還給我。”他哀求。“我現在就把它們燒了，好嗎？”

“不！”

“不可理喻！”他一甩門，走了。

巨大的關門聲把她拉回現實。李婷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去把這些信奪來。

門窗緊鎖，整個通宵她一封封讀著丈夫三年以來的情書。

那些信，鞭子一樣抽打著她的神經，也撕碎她的自尊。原來，丈夫還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豐富面。被怒火和妒火燒得忘形的她沖到書房里，從丈夫的抽屜中，找到喬小姐的喜帖。

幾日后，李婷把這百余封信，整整齊齊包成一個包裹。寫上酒店的地址和新郎的名字，快遞了過去。

這是她送給喬小姐的新婚禮物。

3.

一周后，李婷收到一封信，字很眼熟。打開信紙，熟悉漂亮的筆跡清晰展現在眼前。

“陳太太：你的確不夠聰明。你處心積慮，終于讓我失去了得來也還算不易的婚姻。難道你從未想過，我至少是為了讓你安全保有你的丈夫，保有婚姻，才硬著頭皮嫁別人的？你不但沒有一點點感謝的意思，還下了這樣的狠手。也好，你幫我解脫了，也相信了命運的安排。不過你信不信，如今又恢復自由之身的我，有能力也有把握，使你的婚姻也一樣不保?”

寫到這里，戛然而止。

李婷一想，丈夫已經一周沒回家了……

兩個月拒絕溝通的結果是李婷很快收到了傳票。丈夫起訴離婚了。

女友教她：“你盡管放心去出庭，第一次起訴法院不會判離的，再起訴得等上半年。你手上有他出軌的證據，分財產時不會吃虧的。”

李婷每天沉浸在怨憤中，砸掉家里所有能砸的東西，剪碎他的衣服和照片，把所有屬于他的東西都扔進垃圾桶。

成了情緒奴隸的她，發現自己在大把的掉頭發，需要靠安眠藥和百憂解才能維持短暫的睡眠。她拍的照片幾乎張張被主任槍斃，她甚至發現自己的生理期嚴重紊亂，有更年期提前的征兆。

開庭前夜，自是一夜無眠。半夜照鏡子時，李婷被自己的樣子嚇了一跳。她看見一張變形的臉，猙獰、狹隘、暴躁、憔悴，一副殘花敗柳的樣子。

掐指一算，她才35歲。

當夜她就決定遠行。

缺席審判的結果自然還是沒判離婚。

4.

從甘肅到青海再到西藏，從公路邊骯臟的旅館到牧民簡陋的氈房，自虐型的艱苦旅行換來了李婷身心的輕減。

在海拔5 000多米的扎什倫布寺，頭痛欲裂的她突然從沮喪感中解脫出來。

平靜猶如一束剔透之光，讓人看見紛亂，看見痛苦的根源。可真正的平靜并不會自己到來，她只能主動去尋找，在一個念頭與一個念頭中間的空白里，抓住那珍貴的空當，還原自己。

李婷在西藏待了一個月。住在寺廟，吃粗茶淡飯，聽晨鐘暮鼓。在凈空里，那樣的聲響，簡單、原始，卻震撼心靈，把她心里的窗一扇扇打開，逐漸通透明凈。生活和宗教，也許本就近在咫尺。

旅行歸來后第三天，李婷和丈夫心平氣和地辦妥了離婚手續。對于女人而言，最后分手的方法、氛圍決定了一段感情的價值。她覺得這樣很好。

她體驗過婚姻，不再需要證明什么。她35歲了，不再覺得自己必須得滿足旁人定義的做女人的含義。她想要得到的，僅僅是幸福。

痊愈過程中，李婷關注的焦點從過去轉到未來。有時唱歌，她唱：“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對過去的事，她漸漸做到了不悲不喜。

現在她每天清晨醒來和午夜臨睡前要聽Enigma的《MorphingThru Time》，“如果緊緊追隨著心靈，我們就能翱翔進光明。沒人知道能否有答案，當我們在時間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