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0多年后,傅家姐妹依然清晰地記得兒時與竺可楨校長一家在碓窩井九號共同度過的7年艱苦而難忘的戰亂歲月。
傅珊記得小時候遵義老城的楊柳街比較窄,是個住宅區,好幾個小巷子,碓窩井就是其中一條。父親傅夢秋是遵義教育界名流,曾參與籌辦遵義縣立女子中學、縣立中學。傅家老宅就在碓窩井九號。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后,浙大師生在校長竺可楨的率領下,歷時兩年半,橫穿6個省,輾轉千里,在遠離戰火,相對安靜的黔北山區,找到了最后的落腳點。浙大師生到遵義后,租用當地民房。校長竺可楨就住在傅夢秋家,與傅家結下深厚情誼,并聘請傅夢秋為浙大事務主任。
1935年紅軍長征經過遵義時,時任中央秘書長的鄧小平也曾住在傅夢秋家。5年后,當浙大師生歷經千辛萬苦,長途跋涉來到遵義時,傅夢秋又以滿腔熱情,歡迎這支“文軍長征”的隊伍。
“父親把整個二樓的房間包括書房都騰出來讓竺校長一家住,我們一家人則搬到樓下住。那時我們家有一個很大的院子,如同鳥語花香的世外桃源。院子里栽種了許多綠色植物,連外墻都爬滿了藤蔓。”姐姐傅珥回憶道。
被迫西遷
1936年4月,著名氣象、地理學家竺可楨受命于危難之時,出任浙江大學校長。
竺可楨認為,一所大學,它擁有多少圖書和儀器是重要的,校舍是否寬敞完好也是必須的,但大學的靈魂在于是否擁有一流的教授。于是,他想方設法聘請一流的學者來浙大任教。西遷之前,浙江大學已經擁有王淦昌、束星北、蘇步青、陳建功這樣的科學家。
“八·一三”淞滬抗戰之后,杭州的形勢岌岌可危,竺可楨不得不帶領浙江大學的師生告別美麗的西湖,撤離杭州。
據當時不完全統計,戰前108所高校中,有91所陸續遭到日軍轟炸,其中25所高校被迫暫停辦學。面對戰爭,各大高校只有三種選擇:一、關閉學校;二、接受日寇和漢奸的“維持”保管;三、向內地遷移。
浙大遷到浙西的小城建德以后,由于當地消息閉塞,沒有報紙。學校就辦起了《浙大日報》,派兩個學生,每天收聽廣播,把最新的戰況消息,用蠟版刻出來,連夜印好。每天中午,建德人爭相購買傳閱《浙大日報》,成為當時一個熱鬧場面。
不久,戰火迅速蔓延,建德上空也響起了防空警報。竺可楨不得不為浙大尋找下一處避難所。12月24日,杭州淪陷。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浙大師生分批撤離建德,遷往700多公里外的江西泰和。這段計劃周詳的西遷之路,也因戰亂變得異常艱辛。1938年元旦,浙大師生在顛沛流離的旅途中度過了新年。經過了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最終抵達江西泰和。
隨校西遷的國立浙江大學外文系德文教員米歇爾,后來在《前進中的浙江大學》一文中這樣寫道:“從遷校開始,便抱定念頭,絕不遷到漢口、重慶或長沙等大城市……而是要到那些從未接觸大學生活的地方,使大學教育與中國的內地開發得到結合。”
在安靜僻遠的泰和上田村,浙大師生獲得暫時的安定。
每次搬遷,竺可楨都是事先周密籌劃,親自打前站,堪測線路,考察駐扎地的房屋是否充足。1938年戰火蔓延到江西北部,竺可楨又奔走在遷校廣西的考察途中。當他收到加急電報趕回泰和時,二子竺衡與夫人張俠魂相繼患病去世。強忍著巨大的悲痛,竺可楨又率領浙大1000多名學子繼續西遷,流亡到廣西宜山。
在宜山,浙大度過了整個西遷途中最艱苦,人心最不穩定的時期。不僅經歷了疾病、瘟疫的威脅,還遭受日本飛機不停地轟炸。
這一年,竺可楨將“求是”作為浙江大學的校訓,并請國學大師馬一浮圍繞校訓,創作校歌,以激勵困境中的師生。一所大學,在炮火紛飛的西遷途中,漸漸明晰了可以傳承百年的大學精神。
竺可楨說:“科學精神就是‘只問是非,不計利害’。有了這種科學的精神,然后才能夠有科學的存在。”
1939年元旦,浙大師生的迎新晚會在大草棚里的汽油燈下舉行。因為沒有足夠的凳子,大家都圍站著。一位教授開場就說:“這個節日,我們沒有什么禮物送給大家,只有幾頂大草帽送給你們。他邊說邊指著頭頂上的茅草屋頂,引得大家都歡笑起來。”
“在流亡之中,得見鄉郊之美,得知鄉民困難和問題所在,感受了戰爭的殘酷,自身也曾置身于艱危之中,增長了同舟共濟的精神。”米歇爾寫道。
1939年11月25日,廣西南寧淪陷。竺可楨召開臨時校務會議,決定再次遷校貴州遵義。1939年底,浙大師生一路迂回避敵,終于抵達貴州,在遵義和湄潭找到暫棲之處。隨行的兩千箱“輜重”,除圖書(含文瀾閣四庫全書)外,大部分都是理工科儀器設備。
“學子有幸,從一個人間天堂,搬到另一個人間天堂。當初沒有覺得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回想一下,能有福氣在這種地方住住,真是前世修來。”當年隨校西遷的浙大學子鄭家俊回憶道。
簞食瓢飲
自1939年至1946年的7年間,竺可楨無數次地來往于貴州的遵義、湄潭和永興之間。
竺可楨長期養成記日記習慣,數十年勤記不輟,即使是兵慌馬亂、輾轉千里的西遷途中。到達貴州后,日記里對戰事的記錄明顯減少。
當時的遵義城中,大街小巷,每至吃飯時間,便可見身著長衫,胳膊里夾著書本的浙大學子,文質彬彬地邁進那些掛著“寄搭伙食”牌子的人家。直到今天,這些流亡師生的身影,仍會閃現在遵義老年人的回憶中……
遷址遵義后,由于房源緊張,浙大不得不分散辦學。得知竺可楨校長在四處選址,湄潭縣縣長嚴溥泉主動寫信邀請竺校長到湄潭,并且成立了浙大遷移協助會,提供房舍250多間,讓出文廟、民教館、救濟院等辦公房屋。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浙大終于在貴州安頓下來。學校本部辦公機構、文學院、工學院和師范學院文科系留在遵義;理學院、農學院和師范學院理科系,落戶湄潭;一年級新生搬到湄潭縣城外15公里的永興鎮。至此,整個浙江大學從顛沛流離的狀態中步入平穩。
然而,隨著戰事的發展,物價不斷上漲,重慶的米價高出戰前20倍。毗鄰的遵義也逐漸受到影響,師生們的生活困難接踵而來。
物價飛漲時,食堂也無錢買米買菜,學生的飯量只能減半,甚至只能用鹽巴水、辣椒粉、泡菜等將就下飯。吃飯時大家都遵守“蜻蜓點水”、“逢六進一”等守則。所謂“蜻蜓點水”就是夾菜蘸鹽水時,只能點到即止;而“逢六進一”就是每吃六口飯,才進一口菜。
當年的浙大學生幾十個人住在一間簡陋的大寢室里,睡的雙人上下鋪,沒有玻璃窗,用桑皮紙涂上桐油糊住窗口,遮擋風雨。寒冷的冬天,學生們只好裹著被子挑燈夜讀。因為燈油有限,為了多上一會自習,學生們就將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共點一盞桐油燈,待到午夜三更,大家都有一雙被熏黑的鼻孔。
那時,不少學生都到永興的茶館里,泡一壺最便宜的茶,找一個角落溫習功課。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李政道回憶在湄潭的生活時寫道:“我在浙大的學習條件十分艱苦,物理實驗是在破廟里做的……白天到茶館里看書、作習題,泡上一杯茶,目的是買一個座位,看一天書,茶館再鬧也不管。”
1940年8月12日,政治經濟學教授費鞏接受竺可楨邀請,兼任訓導長一職。上任不久,他親自動手燒開水為學生殺臭蟲;并設計了一種亮度大而煙氣小的植物油燈,拿自己的工資購買材料,找燈匠制作了800多盞油燈分發到各宿舍。“這個玻璃燈罩一罩下來,光線就亮了,那是很功德無量的,大家都紀念他,后來叫它‘費鞏燈’了。”
多年后,當年的浙大學生無限深情地回憶起“費鞏燈”。在那抗戰流徙的年代,它照亮了多少學生心中的幽暗,溫暖了多少需要撫慰的心靈。
書香湄江
湄潭位于遵義之東75公里,環境優美,物產豐饒,有“黔北小江南”之稱。城內隨處可見堰壩、水車和依山而筑的吊腳樓,一條碧波清澈的湄江從城西蜿蜒而過。在抗戰時期,那是一處難得的清幽之所。
幾十年后,回憶西遷之路,當年的浙大學子無不懷念這座美麗的小城。湄江邊那些終年淺唱低吟、悠悠轉動的水車給他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水車都很有年紀,轉動時發出一種咿咿呀呀的聲音……現在回想起來恍如仙樂……”著名鳥類學家周本湘曾深情地寫道:留得他年尋舊夢,隨百鳥,到湄江……
在炮火紛飛的年代,浙大師生在這個偏僻的小山城找到了安身之所,贏得了7年寶貴的時間。
“湄潭四季瓜果豐盛。鄉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樣會做生意,瓜果有的論斤賣,有的論碗賣。如果你有本事能堆得比別人更大更多的李子在碗里,鄉下人不但不以為意,而且哈哈大笑高高興興地賣給你。”
一方質樸的山水,漸漸豐滿了一所名校的精神。而一所千里之外的大學的入遷,也在這座封閉的小城激起文明進步的浪花。
湄潭縣當時人口只有1000多,浙大遷入后,縣城一下子熱鬧起來。這里很快變成一座大學城,城里與城外,到處分布著浙大的學習與生活場所。那時候,只要寫上“中國湄潭”4個字,國外的科研刊物便會準確無誤地寄到位于貴州省遵義市湄潭縣的浙江大學圖書室。
體育系在湄江邊開辟游泳場,系主任舒鴻教授游泳課,這在民風未開的湄潭,堪稱一景。物理系在湄江邊的雙修寺內建起了簡易的物理樓,布置了電學、光學、近代物理、實驗技術4個實驗室和一個修理工場。農學院在賀家祠堂周圍租用200畝地建浙大農場,場中高臺上新建了病蟲系大廈。唐家祠堂成了生物系的科研基地。竺可楨將每年的6月6日設定為“工程師節”,這天,所有的實驗室和工場向當地人免費開放。
當地很多老人還記得那些“節日”:浙大將一架報廢的飛機拆遷過來,做風洞教學實驗。當地人圍著龐然大物指指點點,既小心翼翼又驚喜連連。竺可楨明確告訴各個系:不要吝嗇,要讓更多的百姓了解科學,這樣才能更好地支持浙大辦學。
樹林里、湄江邊,經常能看到生物學家談家楨教授帶領學生捉昆蟲的身影。物理系教授王淦昌則經常在山坡上一邊放羊,一邊看書,湄潭的鄉親們都親切地稱他為“羊倌教授”。
蘇步青一家八口,生活艱難,在朝賀寺前的半畝地里,開荒種菜。湄潭人很快就知道了浙江大學里有一位叫蘇步青的“菜農教授”。到湄潭的第二年,竺可楨為蘇步青爭取到教育部部聘教授的資格,月薪增加到700元,才使蘇步青一家的境況有所改善。
1943年,英國的文學大師陶斯到浙大參觀時,抽查學生的借書卡,發現浙大所有學生的借書卡都密密麻麻地登記著借閱的書。在圖書館門口,他看到不少同學用繩索一捆捆地把書背出門去。他驚奇地對文理學院的院長梅光迪說:“我在成都和重慶各大學參觀時發現,許多學生的借書卡,幾乎是空的。而你們的學生如此好學,真是奇跡。”
這一年,李政道在貴陽參加全國大學統一招生考試后,被浙大化工系錄取。這年,浙大共招收新生600多名。每逢周末,李政道總是約上同學,從永興去湄潭聽束星北和王淦昌教授的“物理討論會”,實際上就是教授和全體學生就物理學前沿課題共同討論或爭論。兩位教授,無論誰登臺主講,另一個一定會在下面“拆臺”,不斷提問、抬扛,常常使討論變成了近乎吵架的爭論,一些學術問題也在這樣非常的爭論中日見深邃。
在聽了幾次束星北與王淦昌爭論激烈的物理討論課之后,李政道決定從化工系轉到物理系,這個違背父親意愿的決定徹底改變了他以后的人生軌跡。抗戰勝利后的第二年,李政道留學美國芝加哥大學,并獲得博士學位。31歲時和楊振寧一起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成為首度獲得諾貝爾獎的華人。
在浙江大學建校一百周年的紀念大會上,李政道感慨地說道:“我在浙大讀書雖然只有一年,但追尋西遷的浙大卻用了三個年頭,青春歲月中的四個年頭我是與浙大緊密相連的,以此為起點,物理成了我的生活方式,一年‘求是’校訓的熏陶,發端了幾十年來我細推物理之樂。母校百年,我在一年,百中之一,已得益匪淺。”
東方劍橋
盡管校政繁忙,竺可楨并沒有放棄過自己的研究,他的日記多是密密麻麻的讀書心得。從1936年4月到1944年底,他在中外報刊發表各種論文多達39篇,其中代表性的科學史論文《二十八宿起源考》頗受中外好評。
在他的感召下,浙大一批年輕有為的教授,潛心在黔北的破廟和茅屋中從事教學和科研。談家楨曾滿懷深情地回憶說:“我一生中最有作為的,就是在湄潭工作的時期。我的學術上最重要的成就,就是在湄潭縣‘唐家祠堂’那所土房子里完成的。”
在朝賀寺里,蘇步青家的油燈每天一直亮到深夜。油燈旁,妻子給孩子們補襪子做布鞋,蘇步青則撰寫自己的數學著作—《影射曲線概論》。當時,蘇步青與陳建功創立的“陳蘇學派”逐漸成為世界三大數學流派之一。在中國的一些中學里,開始流行“學數學,去浙大”的說法。
1941年,王淦昌的論文《關于中微子探測的一個建議》,在美國《物理評論》上發表,很快引起了全美物理學界的重視。美國青年物理學家艾倫按照王淦昌先生的思路,成功地探測到了中微子的蹤跡,這是當時轟動世界的一件事。艾倫在論文中明確地寫道:我的這個發現,所依賴的就是王淦昌先生的思路。
從1942年到1947年的5年之間,王淦昌共發表了9篇論文,培養了一批志愿向核物理科學進軍的學生。這些學生后來成為我國研制兩彈一星和核試驗的重要科研骨干。
1944年春天,在唐家祠堂的實驗室里談家楨偶然發現:“在瓢蟲的鞘翅上,由黃色和黑色所組成的不同斑點類型中,在它們的第二代身上,它們父體和母體所顯示的黑色部分均能顯示出來,而黃色部分則被掩蓋住。這種現象以前實驗中從未發現過,我為之興奮。”這一發現后來被稱為嵌鑲顯性現象。兩年后,美國《遺傳學》雜志發表他的論文《亞洲瓢蟲色斑嵌鑲顯性遺傳理論》,在國際學術界引起巨大反響,使談家楨成為國際知名的生物學家。
1944年10月,應竺可楨之邀,英國著名科學家李約瑟來湄潭參加中國科學社成立30周年紀念大會。會上,浙大的教授們宣讀了多篇論文,李約瑟被這些與世界同步的科研成果震驚了。
陪同李約瑟參觀生物系的是當時的系主任貝時璋。李約瑟跨進唐家祠第一步,就刻意放慢了行走的速度,因為腳步稍重一點,這個實驗室的地板就會顫動。湄潭沒有自來水,生物系教授在唐家祠堂外面做了一個支架,上面放了一個大木桶,然后雇一個民工每天挑二十多擔水,通過竹管引水到實驗室。如此簡陋的教學條件,讓李約瑟夫婦倍感驚訝。
在離開浙大的最后一次講演中,李約瑟稱浙大為“東方的劍橋”。
堅持理想
1945年,中國的全面抗戰進入第八個年頭。8月10日晚上10點,遵義城里突然響起震耳的炮聲。很快,人們發現,這是中國軍隊慶祝勝利的禮炮聲,日軍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從重慶傳到遵義,遵義城里響起了鞭炮聲。
鞭炮聲漸稀,竺可楨租住的碓窩井九號門外便傳來吵雜的人聲。“浙大學生跑到我們院子里鬧啊,把竺校長抬起來拋啊。”那天狂歡的場面,深深印刻在9歲傅珊的記憶里。學生們敲開門告訴校長勝利了,有學生沖上去,激動地把校長抬起來。這位在炮火中開啟校長生涯,在亂世中,堅守辦學理想的大學校長被學生們一路抬著到遵義城狂歡游行,直到天亮。
浙大在遵義、湄潭的7年,從戰前的3個學院、16個系發展為7個學院28個系;教師隊伍由70人,擴展到201人,學生由512人擴展到2171人。流亡中的浙江大學,保持了自己的辦學體系,崛起為當時全國最完整的兩所綜合性大學之一,其中不少專業在全國乃至國際上都享有盛名。
竺可楨曾不厭其煩地告誡浙大學子,在是非與利害關頭,“不可忽視是非而專重利害。”“科學如此,政治亦然,若不以是非之心,而以好惡之心來治國家,也是不行的。”
1945年9月23日,他在《我國大學教育之前途》一文中針砭時弊:“若側重應用的科學,而置純粹科學、人文科學于不顧,這是謀食而不謀道的辦法。”
抗戰勝利9個月后,浙江大學在遵義舉行第19屆畢業典禮,這是最后一批在西遷途中畢業的學生。1946年9月,浙大師生重返杭州。
“上千的人,馱著一個大學,在烽火連天的夾縫中,奔走萬里的路程,歷經六七省的地域……經過10年漫長的時間,又憑著四千人的力量,依然馱回來,不能不算是五千年來的奇跡。”回首浙大西遷的往事,當年浙大校長辦公室主任諸葛麒如是說。這段西遷歷史,也被后人稱之為“一支文軍的長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