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1日星期六,北京暴雨如注。王志浩一身西服,穿著高級皮鞋,撐著傘頂著雨,在沒過腳踝的水中趟行。雖然有一個中文名字,但他其實來自英國,是渣打銀行的中國區研究主管。他參加的那個研討會沒有取消。與暴雨同樣牽動人心的,是國際國內的經濟走勢。
不少學者和金融業人士與他一起,擠滿了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里的三個會場。沒人理會暴雨警報,因為這次主講嘉賓里,有不久前從世界銀行回國的林毅夫。
同一時間,王錦俠正在深圳機場,一次次改簽去北京的機票。從下午4點開始,他執著地前后過了4次安檢,“今天死也要趕到北京”,他和安檢員這樣打趣說道。
王錦俠來自深圳前海,中國南方新一輪產業升級的示范區。新的制度設計“迫切需要思想支持”,此番來北京,他希望就此請教林毅夫。
在世界的甲板上
王志浩們的關切,偏向宏觀經濟與金融危機,經濟學能否為其成因和對策提供解釋;而王錦俠們的問題,涉及政府在經濟中的作用,這是“重構經濟發展理論”的核心。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四年前林毅夫臨赴世行上任時說,自己是抱著“再讀一個學位”的態度去世界銀行的。四年后,這個自稱“考上大學的農村高中生”,交出了自己的“畢業論文”。
5月17日,林毅夫臨別世行的“畢業歡送會”。當中贏得最多掌聲笑聲的,是非洲區首席經濟學家自編自導的一個節目。他別出心裁地做了一組“回歸分析”,題目是“林毅夫的一躍”:面對海峽,從臺灣一躍來到大陸;之后幸運去芝加哥大學留學,直到學成歸國;而后又作為第一個來自發展中國家的首席經濟學家,一躍登上世行,到如今即將離別。他在林毅夫的幾次來去,與中國的經濟增長率之間尋找巧合:“林毅夫在世行這幾年,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率,恰好比其他年份高出整整1個百分點。”這是經濟學家們之間的幽默。
舉辦這場歡送會的,是世界銀行的發展研究部。其字母縮寫為DEC,在英文中與“甲板”同音。而首席經濟學家,就是“甲板”上的“舵手”,要負責“設定研究議程,引領發展經濟學討論”。五個局、200多位學者和分析師,林毅夫領導著來自不同國家的一個高智商群體:他們的分工幾乎涵蓋各個經濟領域,其中還包括80多位高級經濟學家和區域首席經濟學家。
發展研究部門和業務運營部門,是世界銀行的左膀右臂。在其愿景中,“為了給這個世界帶來改變”,需要將“財政的手段,與思想和知識的力量結合起來”。如果說前者是風帆,后者則要靠舵手與海員。
“別人是不是服你,靠的還是學術,而不是職務?!蓖醣鬂谑佬泄ぷ髁?年,他認為在世行整個科層制的大框架下,研究部卻有著自由爭辯的學術氣氛。在這里,領導力需要根植于思想的信服。
消滅貧困的追求
甲板之下,是一艘大船。
塞勒斯汀·蒙戈來自喀麥隆,是世行首席經濟學家非洲事務的高級顧問,為了和林毅夫討論經濟結構調整中政府的作用,他需要一路小跑穿過一條馬路。世行有近一萬名員工,分散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數幢巨大的辦公樓里。在這條街上,還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總部。
林毅夫的住所,在靠近華盛頓的喬治敦。兩層小樓旁,有一片鬧中取靜的樹林。“樹林美麗、幽暗而深邃;但我有諾言尚待實現,還要奔行百里方可沉睡?!泵绹娙烁チ_斯特的詩句,其實也是林毅夫每天的工作生活狀態。
“我個人能動用的調研差旅經費,就有200萬美元?!眲偵先我恢?,他就趕赴非洲。離任前不久,還在代表世行出訪南美,進行“二十一世紀的產業政策”的全球對話。
四年間,林毅夫走訪了60 多個國家,光非洲就去了14次。據世行的同事說,其間沒有休過一次假。他告訴記者,工作中唯一的遺憾,“是一天只有24小時”。不過,因為經常在數個時區間往返,他在行程中倒是常常能一天“多出”幾小時。
不出差的日子里沒有倒時差之苦,這時林毅夫一般提前半小時到達世行,參加每早8:30的行長例會。但如果趕上經濟形勢和政策建議的定期交流,還得更早趕到會議室參加視頻連線。那一端的首席經濟學家們,來自被稱作“掌控世界經濟話語權”的國際組織:除了街對面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還有位于巴黎的經濟合作組織(OECD)、位于日內瓦的世界貿易組織(WTO)、位于巴塞爾的國際清算銀行(BIS)以及各大洲的發展銀行等等。
夫人開玩笑地說,“他連上廁所都要用跑的。“而研究工作,大都只能在深夜或凌晨進行。如此奔波辛勞的背后,是因為世行確有“諾言尚待實現”:追求“一個沒有貧困的世界”。
思想的交鋒
世界銀行并非一般意義的銀行,成立的初衷就是“國際復興與開發”。減貧和發展的目標偉大,但是工作卻充滿挑戰,也充滿爭議。
最富戲劇性的背景是,從1981年到2002年,全球貧困人口從19.4億下降至16.4億;而同期中國的貧困人口從8.4億下降至3.6億。這意味著如果把中國的發展奇跡排除在外,全世界貧困人口跟80年代比,沒有減少反而增加約2億?!拔夷軌蛉ナ澜玢y行,是因為水漲船高?!绷忠惴蜻@樣解釋個人命運和中國崛起之間的聯系。
林毅夫到來以前,世行這條“大船”的航海日志,都是由西方人書寫的。不僅消除貧困的效果欠佳,對于陷入困境的中等收入國家,世行所開出的藥方,帶來的問題甚至比解決的問題更多。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華盛頓共識”主導著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受援國家推行激進的自由市場經濟改革。結果那些發展中國家發現,與以前相比他們的經濟增長反而更慢,不穩定性更大,陷入了“失去的數十年”。
“華盛頓共識已經喪失信譽,而林毅夫的貢獻,將成為重新思考發展問題的一座里程碑。”世行前首席經濟學家,諾獎得主約瑟夫·斯蒂格利茨,如此評價林毅夫的“畢業論文”——《新結構經濟學》。
在歡送會的致辭中,斯蒂格利茨坦陳,林毅夫在世行做到了他當年未能做到的事情。陳斌開作為世行訪問學者,對斯蒂格利茨感慨的神情記憶猶新,“那不是場面上的恭維”。斯蒂格利茨是美國的“左派”,一直在試圖推動世行對新古典自由市場的反思。但這條“大船”此前卻形成了一些并不明說、但根深蒂固的航海禁區,比如說討論如何“加強政府的作用”。
所以林毅夫的這四年里,其實伴隨著激烈的思想交鋒。“人們都知道他將做什么:向世界展現中國的成就。”“華盛頓共識”的執筆人約翰·威廉姆森,此前這樣評價林毅夫的到任。“并非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世行經濟學家安·哈里森曾對媒體說,“他必須做大量的說服工作,才能使人認可國家的作用?!倍鴮τ谀切┑谝淮谓佑|林毅夫學說的普通人,他的主張聽上去似乎很像上世紀中葉的一股發展思潮:國家主導。
增長的求索
東亞那些成功的經濟體,“既有市場的自由,也有政府的干預;但既不是華盛頓共識中激進的自由市場,也不是更早的國家主導的趕超?!睎|亞的奇跡是林毅夫的理論起點,為了向世界解釋,他把這些國家比作“飛翔的雁陣”和“引領的龍群”。
上個世紀,世行還曾一度認為,非洲比亞洲有希望,拉丁美洲更有希望。而今東亞繁榮的秘密是什么?能否撥開經濟增長的迷霧?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按諾獎得主羅伯特·盧卡斯的說法,“其他問題就顯得黯然失色了”。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正在預售林毅夫的英文新著《繁榮的求索》。書名的用詞,讓人想起哲學家杜威的經典著作:《確定性的尋求——關于知行關系的研究》。
知行關系是中國傳統儒學的核心問題,林毅夫很喜歡王陽明的學說,他用現代經濟學的研究做了一個注解。當理論與實踐出現不一致的時候怎么辦?“當然是反思理論,而不是否認事實。”為此,林毅夫把半個世紀以來發展經濟學做了一個梳理,指出發展中國家領導人的“工具箱”,經歷過幾輪軟件升級:
1.0版本的思潮在二戰后出現,強調市場失靈,信奉國家主導。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2.0版本的思潮占據主流,吸取了屬于“新自由主義”的觀點,關注政府失靈,偏好類似“華盛頓共識”的自由化政策。
“市場一直是實現資源有效配置的根本機制,但在經濟向更高水平的轉變中,政府需要發揮積極的、因勢利導的作用?!?009年6月2日,林毅夫在到任世界銀行一周年舉行的高級經濟學家研討會上,提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主張。
在此后的時間里,從墨西哥城到倫敦,從東京到巴黎,從開羅的烈日、到斯德哥爾摩的大雪,林毅夫在世界各地“巡回演講”,與學者和智庫交流自己的學說。
“林的觀點引發了爭議,但極具啟發性?!敝Z獎得主加里·貝克爾82歲了,仍欣然參與進來。其間相互交鋒的,包括幾位世行的前首席經濟學家,近十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更多的優秀學者、政府和商業的領袖也參與進來。在這個新媒體的時代,林毅夫還通過世行博客“讓我們談談發展”,把討論擴展到更廣泛的人群中去。
因為發展經濟學的思潮討論,已經沉寂太多時間了。2.0版本之后,修補漏洞的小補丁越打越多,但思想層面上缺乏重要更新。背景是令人灰心的事實:“從1950至2008年間,150多個國家被困在低收入或中等收入狀態中?!皳Q句話說,所謂“低收入或中等收入陷阱”,并不是什么某種潛藏的“風險”,相反其實是大部分國家所處的“常態”。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沮喪的了。
但具體怎么做?在2008年世界銀行的《發展報告》中,諾獎得主邁克爾·斯賓塞教授這樣感嘆:要成功做出“發展”這道大菜,我們大概知道需要哪些食材,但是沒有食譜,怎么結合在一起不知道。這要其他發展中國家怎么學習呢?
之前的經濟學難以令人滿意。2005年,世界銀行《九十年代的經驗》總結的成果是:但凡發展轉型比較好的國家,政策都有些特殊性,不同于“華盛頓共識”那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處方。林毅夫打趣說,“如果非洲一個窮國總統問應該推行什么政策,我回答說沒有一個政策是普遍適用的,這在現實中沒有任何幫助。“作為一個經濟學家,不僅要知道沒有一個政策是萬能的,還要懂得如何量體裁衣,指導實踐。”
發現你的優勢
“在哈薩克斯坦,人們會問你,除了石油之外還有什么能提振經濟?!庇〉旅滋亍ぜ獱柎饲巴瑯迂撠熯^世行的《發展報告》,是歐洲與中亞局的首席經濟學家。在接受《德國周刊》采訪時,他回憶了林毅夫的一次中亞之行。
“我會幫他們尋找自己具有比較優勢的那些領域?!绷忠惴蜻@樣回答,并請吉爾幫助準備此行的細致材料。
經濟增長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但現在,就可以發現你的優勢。中國的奇跡,其他國家如何分享?
林毅夫此前曾被稱為“林比較”,“比較優勢”、“稟賦結構”這些概念,國際貿易領域之外提得并不多。為了講清楚這套學說,從1998年開始,林毅夫在北大最大的教室,專門開設有一學期的課程。講稿的英文譯本以《解讀中國經濟》為題,被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
現在,經過世行的歷練之后,面對決策者和公眾,林毅夫可以講得更通俗。“一個國家有多少勞動力、多少資本、有多少自然資源,就是他的稟賦結構;與別的國家相比,他最適合做什么,就是比較優勢啦?!?/p>
林毅夫的書桌上放著孫子的照片,而一個國家的發展理念,和對孩子的教育理念,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中國傳統的教育,講究“彌補缺陷,趕上別人”,而不是尋找和發揮優勢。不少年輕人戲稱,從小就生活在和“別人家的孩子”相比較的陰影之下。優點不說跑不了,缺點不說不得了。工作后,繼續羨慕別人身上他們認為含金量更高的優勢,關注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努力去當別人,而不是做最好的自己。
同樣,按林毅夫的總結,此前發展經濟學的主要關注,也是“以別人為參照系”:彌補自己欠缺、但發達國家有的“高附加值”和資本密集型產業;或是希望學習發達國家所擅長的市場秩序,如“華盛頓共識”所提倡的治理方式;或是從事人道主義等重要、但卻難以直接導致結構性變化的領域,如去非洲發蚊帳,安裝攝像頭以監督教師出勤率——如同給孩子吃吃補品打打吊瓶,以求能提高考試成績。
“應該看發展中國家現在有什么,幫助他們把現在能做好的發揚光大,有了競爭力以后才能積小勝為大勝。”林毅夫在《經濟學人》發表文章,他這樣概括主旨:“小步快跑”。
在這方面,中國的奇跡并不唯一。非洲的毛里求斯曾被世行認定是“毫無希望之地”,引入上述原則后,已成非洲人均所得最高的發展中國家之一。
“經濟學中最強大的觀點之一就在于,無論一個國家現在的狀態有多么糟糕,它在某些部門或產業上,總是能找到一個比較優勢?!绷忠惴蜻@樣總結。
穿越金融海嘯
“要對發展經濟學發動一場革命,我是有準備的;但一上任就遭遇金融危機,確實始料不及?!?年后,林毅夫這樣回顧世行任內最大的挑戰。世界銀行街對面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其首席經濟學家,都是給全世界博士生寫教材的頂尖宏觀經濟學者。此前一直被認為是發展經濟學家的林毅夫,能對全球宏觀與金融問題發出聲音嗎?
2008年10月24日,林毅夫第一次從世行回國,在國家行政學院做了一場關于國際金融危機的報告。經濟學家沈明高依舊記得,勞頓的林毅夫看上去“非常疲憊,印堂發黑”。其他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的同事,也都為林毅夫捏把汗:要是趕上一個太平盛世,能專注于扶貧和發展問題該有多好。林毅夫面臨著雙重挑戰:除了要在發展思潮的中心反思發展,還要在金融風暴的中心反思金融,給出對危機的判斷和應對。
兩個月之前,林毅夫去了美國中西部的度假勝地杰克遜霍爾小鎮。這里因美聯儲每年在此組織宏觀經濟會議而得名,而世界銀行的前任行長詹姆斯·沃爾芬森,也會在自己的避暑別墅組織更小規模的頂級討論。受邀的人除了林毅夫,還包括美國前財政部長勞倫斯·薩默斯、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歐洲中央銀行行長克洛德·特里謝、以及前IMF的常務副總裁斯坦利·費希爾。
那時雷曼兄弟還沒有破產,席間有人提出一個問題,“三十年以后人們還會記得次貸危機嗎?”討論的結果是,除了林毅夫,大家都認為以后都會忘記,“因為次貸才7000億美元,頂多是以后教科書上面一個很小的專欄?!?/p>
回憶細節時,林毅夫本人并沒有透露具體的姓名,“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但這些名字在國內媒體出現頻率如此之高,以至于財經問題的報道,幾乎變成了對這些權威一言一行的追蹤。那是2008年8月底,距雷曼兄弟倒臺只有三個星期,執世界經濟之牛耳的決策者們,心里根本沒有準備。這不是某個人的判斷問題,而是說明,對西方主流經濟學的迷信實無必要。
西方主流經濟學界信心,來源于此前被伯南克稱為“大緩和”的30年。通過改革克服了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滯脹”之后,全球主要經濟體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GDP、通脹等經濟波動大幅緩和。
經濟理論從自由市場和凱恩斯主義,經過理性預期革命,發展到新凱恩斯和新古典宏觀學派,“這時主流觀點認為已經對宏觀政策運用自如,可以抗衡任何經濟波動了?!绷忠惴虍敃r曾向西方頂級的金融和財政決策者提問,“但回過頭來看,每一次危機都是不同原因觸發的,怎么能保證不會有新的原因呢?”
思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判斷將決定應對的行動。這場危機的深度有多深、長度會多長?“當時世行和IMF普遍內部認為是3到7個季度。因為二戰以后西方發達國家所有的危機,都是最長到7個季度。”林毅夫再次唱了一個反調,“我當時說會不會是7年?大部分人認為我在開玩笑?!笔聦嵶C明林毅夫的憂慮是對的。而且由次貸危機帶來的全球金融危機,現在有了一個和1929年“大蕭條”對應的新名字——“大衰退”。
繁榮的博士
林毅夫7月21日的報告,會場在未名湖北面古色古香的朗潤園。這里曾是晚清內閣軍機處,諸多變革草議于此,以求挽狂瀾于既倒。在萬眾樓上,他反思了此番國際金融危機的原因和教訓。
林毅夫上一次的“取經歸來”是在15年前。作為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后第一個留學歸國的經濟學博士,那時的聽眾迫切希望請他去講講西方的“前沿理論”。“那時我也以為西方有一套經書,拿回來就能運用。1987年學成后參與國內的改革,當時滿腦子是西方這套理論,認為讀的是全世界最先進、最原汁原味的經典?!绷忠惴蚧貞浀馈?/p>
這次歸來給人最直觀的印象,是他的講演更通俗了。打比方時伴隨著有力的手勢,目光照顧到全場,更像是國際化的演說而不是沉悶的報告。在世界銀行的四年,讓林毅夫更多地走出象牙塔,和政府決策者、業界領袖和普通民眾進行溝通。
而爭議并不會就此消失。歸國后,林毅夫重復了一個以前觀點:通過不斷挖掘技術創新與產業升級的后發優勢,“中國還有20年保持年均8%增長潛力”。迫不及待的媒體記者在起標題轉載推廣時,漏掉了重要的兩個字:“潛力”。
很快就有人把這與“唱好”或是“唱衰”中國的話語博弈聯系起來。的確,“末日博士”魯比尼、“崩潰專家”章家敦,為了新書的銷售都在不斷修改“中國崩潰的時間”;而老牌知識分子雜志《紐約客》,則將林毅夫稱為“繁榮博士”。其實此前金融危機時,就有人批評其“唱衰西方經濟體”,而這四年里,隨著微博等新媒體的崛起,圍繞經濟走勢的爭議也越發激烈。
“其實經濟運行自有規律,一個國家哪是經濟學家能夠唱好或唱衰的?”林毅夫微微一笑,平靜地解釋自己的想法?!暗珜τ陂L期潛力的認識非常重要。如果是一頭小毛驢,你給它吃得再多,也長不成一匹馬。但如果一個小馬仔,你不了解它,給它吃小毛驢的飼料,它真的可以長得像一頭小毛驢?!?/p>
創新的自信
回到王志浩的問題:來到中國后,對宏觀調控的幾次預測偏離,讓他發現要理解中國經濟,自己的老鄉凱恩斯和哈耶克都幫不上太大忙。他曾在老牌自由主義雜志《經濟學人》工作過,此次與會發言的主題是,在官方數據可能有問題的時候,“如何解讀中國宏觀經濟的短期走勢?”
其實海外對中國經濟的研究中,統計數據不準,政府干預過強,都是反復出現的話題。現場還有更尖銳的問題,“中國經濟的發展是否一定由政府主導?離開了刺激政策,是否還能保持20年的經濟增長?”
林毅夫的回答是:短期數據可能有偏誤、風險與挑戰一定存在,“但要有能力捕捉主流,形成對長期相對準確的判斷力。如果沒有問題需要克服,那就不叫發展中國家了”。而為了把短期政策和長期增長結合起來,“改變發展理念非常必要”:如果一國具有真實的潛力,就可以跳出短期刺激的輪回,用反周期政策為長期發展創造條件,并為制度性改革注入資源,解除今后增長的瓶頸。
回到王錦俠的問題:他所在的“深圳市前海管理局”,既不是公務員序列的政府機構,也不是一般的企業。為了設立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他們既要深化市場改革,制度上與香港對接;又要強化政府的引導作用,制定產業政策和戰略規劃。
前海位于深圳和香港兩地機場連線的中點上,原本大量是物流倉儲用地,現在則承擔起引領深圳向金融、法律等現代服務業升級的重任。深圳已經高速發展了幾十年,前海的狹小土地能支撐起持續發展的雄心嗎?既不依賴房地產、也不依賴制造業,會不會遇到政府“挑選贏家”,主導資源配置的批評?
林毅夫的回答是:當然首先要以市場為基礎,才能按照比較優勢發展產業,解決競爭和激勵的問題;同時也需要政府進行協調,才能有效引導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斑@是兩只手,都要發揮作用。”只要有好的理論框架,識別潛在的比較優勢,任何一個發展中國家通過挖掘后發優勢和潛力,產業升級速度會比發達國家更快。
這樣看來,林毅夫四年前去世行時,“農村高中生考大學”的自謙,背后其實也是一種優勢?!叭鐙胫春ⅰ钡拈_放心態,成為發展中國家創新的后發優勢。
“把西方理論背得滾瓜爛熟,也成不了第一流的經濟學家,最多只能是教授而已?!标惾鹑A是北大的法學教授,但卻對林毅夫的研究充滿興趣。他早先在耶魯大學做訪問學者時,也曾整箱整箱地復印英文資料,希望能夠取回真經?!暗F在發現,立足于本土的改革實踐,中國學者完全可以提出自己的理論?!?/p>
(陳斌開、王斌濤、陳思對采訪亦有貢獻)
吳敬璉:
“政府要耐得住寂寞”
“如果還是主要靠資源投入,而不能找到新的增長來源——技術進步和效率提高,中國就有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宏觀調控應該著眼長期性,把長期政策和短期政策結合起來,目前不能再像2009年那樣放松銀根。”
“最近這一年多來,政府加強了自己在經濟發展方式轉變中的作用,取得了一些效果。可是效率太低,成本太高,重要原因是政府支持產業發展的方法不一定對。企業才是技術創新的主體,政府要耐得住寂寞?!?/p>
“政府的職責是為企業搭建舞臺,給企業營造好的法制和經濟環境?!?/p>
“中國企業都處在一個爬陡坡的階段,到現在必須依靠提高附加值、提高競爭力、提高效率來提高企業盈利?!?/p>
厲以寧:
“全世界最大的投資機會”
“全世界最大的投資機會就在中國的城市化。未來城市的生命力在于自主創新,而創新的基地就在于這些城市周邊的工業新區?!?/p>
“中國城鎮化道路等于老城區+工業新區+農村的新社區,這三區合一就是中國的城鎮化?!?/p>
“在城鎮化進程中,新公路、新醫院、新廠房的建立,將給民營企業帶來大量機會。雖然中國企業目前正面臨要素成本上升、匯率上升等問題,但企業可以通過技術創新、加強經營管理、降低成本等方法轉危為機?!?/p>
“讓企業愿意創新,讓創新成果能夠推廣,這是中國目前擺脫經濟滑坡的最主要的手段。因為只有產業升級了,市場就會有新的認知,消費就會產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