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紐約時間8月6日,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發布了一份長達27頁的報告,指出英國百年老店渣打銀行在近10年的時間里,涉嫌與伊朗進行大約6萬筆秘密違法交易,涉及金額至少2500億美元,渣打從中賺取了數億美元的手續費用。
此外,紐約州金融服務局更嚴厲指控渣打為“流氓銀行”,并考慮“可能會吊銷渣打在紐約州的營業執照”。
受此消息影響,渣打集團當日股價應聲而落,其股價在倫敦市場上縮水近四分之一,跌至13.26美元,一周內蒸發掉高達170億美元的巨額財富。
8月9日,渣打銀行全球CEO冼博德(Peter Sands)發表聲明,稱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對該集團的指控毫無根據,其正與美國監管部門會面,就該事件進行辯駁,而對吊銷該行營業執照一事的定論還為時尚早。
渣打洗錢?
在業界,渣打作風激進,常游走于金融法規邊緣。
“如果一項業務連渣打都不接手,我們就會考慮是不是風險太大了。”一位在香港銀行業從業多年的人士說。
除了香港的銀行業以外,倫敦金融城也認為“渣打業務風險偏好高”、“風格激進”。在市場好的日子里,渣打這樣的做派常被夸作是“創新、大膽的拓展市場份額”,其中不乏對其鯨吞全球市場的艷羨。
渣打案發當日,最大股東新加坡淡馬錫悄悄拋出頗具數量的渣打股份,其金額之大足以打擊渣打股價。
針對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的指控,渣打準備反擊。“渣打的名譽在此事件中被嚴重影響,我們堅決反對這一指控。”冼博德在9日的聲明中表示。
冼博德解釋,渣打銀行逾99.9%涉及伊朗的美元交易均合規,存在問題的交易也并非紐約州金融服務局所認定的2500億美元,而僅有1400萬美元。
他還表示,渣打銀行在核查了每個問題交易后獲悉,多數不合規的美元交易是由于客戶擁有多國身份導致。
“我們與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美國司法部等各機構都在進行討論,目前談話尚未結束。”渣打新聞發言人在接受記者電話采訪時這樣表示。
目前除了紐約州金融服務局以外,美國司法部、美聯儲以及曼哈頓地區檢察署等機構也在與渣打集團進行談判。
“我們多數的業務在亞洲、非洲、中東,以及這些國家與美國中間業務,美國的清算業務雖然重要,但總額并不算太大,因此這件事情對本公司總體業務的影響還不算太大。”渣打銀行新聞發言人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
渣打利潤主要集中在亞、非、中東等新興市場,受美國監管部門重點審查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其大部分業務還是經過紐約以美元進行清算。
據記者實地考察,渣打在美國的分行有3間分布在紐約州,2間分布在加州,九成以上為對公及大客戶業務,主要是幫助客戶在全球范圍內進行資金轉移。
記者從該行在紐華克分行的一位主管處得知,渣打在紐約州日結算量為近2000億美元,在紐約州的業務仍主要以本地結算為主,涉及中東的交易量并未過半。
渣打美國分行從事的美元清算交易無疑是該行在全球各地業務的中轉站,如果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的指控成立,渣打將失去在紐約州的營運牌照,這無疑會嚴重影響渣打的業務經營。
幕后主使
挑起英美兩國金融業混戰的,是紐約州金融服務局新上任的主管本杰明·勞斯基。
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高材生勞斯基,是紐約州州長安德魯·科莫的得力干將,其曾因金融危機后徹查華爾街頂級投行不當行為而立下汗馬功勞,在2008年著名的美國銀行巨虧并購案中亦發揮了關鍵作用。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從華爾街部分金融從業者處得知,勞斯基主管的紐約州金融服務局于2011年10月才剛剛成立,其職責是負責監管全美所有外資銀行、儲蓄所及其他金融機構。
根據業界的形容,這位42歲的金融主管常年致力于調查金融違規操作,“剛直不阿、不容妥協,且有著獵狗一樣敏銳的嗅覺”,“讓華爾街拿著高薪的高管們不寒而栗”。
勞斯基發難渣打的一大重要理由是,渣打涉嫌與伊朗從事的交易遠高于美國規定掉頭交易(U-turn transactions)原則,違反了美國反洗黑錢法,并導致“美國金融體系更易于被恐怖分子、軍火商、毒梟和腐敗政權利用,而渣打銀行自己則從中獲取了數億美元的傭金”。
根據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頒布的一項規定,美國企業及個人禁止與其制裁名單上所列的國家、實體或個人進行商業活動,目前名單上的國家包括伊朗、朝鮮和蘇丹。
與伊朗的金融交易從1979年開始就受到制裁。但在2008年9月之前,OFAC規定在有限的情況下美國金融機構可以為伊朗銀行、個人和其他實體處理某些交易,即發起交易和接受交易的一方都必須是非伊朗的國外機構,美國金融機構僅僅是通道,這類交易通常被稱為“掉頭交易”。
報告顯示,渣打自2001年起便開始從事掉頭交易,且在2008年美國財政部宣布掉頭交易不合法、勒令各銀行退出該交易業務后,仍然大量爭奪掉頭交易市場份額。
渣打幫助進行交易的伊朗實體包括伊朗中央銀行、伊朗Saderat銀行和Melli銀行(均為伊朗國有銀行)。
這份長達27頁,內容詳實到渣打內部來往郵件、渣打主管以粗話訓斥員工,以求其不必質疑違規行為的細節都一五一十披露的報告,正式扣定了渣打涉嫌洗黑錢的大帽子。
據披露的信息顯示,2003年渣打一名高管在郵件中建議一名伊朗客戶在轉移資金時不要使用真名,這樣就可以逃過監管部門的盤查,“紐約也就不知道這些資金來自伊朗”。
面對日益收緊的監管令,渣打內部一些人已有警惕。2006年10月,渣打分管美國業務的一名高管曾致函倫敦總部,警告說與伊朗的交易可能帶來“災難性聲譽損害”和“嚴重刑事責任”。
“目前渣打與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爭論的觀點在于如何定義掉頭交易。如果渣打能夠自圓其說,從以往美國監管者處理此事的經驗看來,渣打還是有可能以繳納高額罰款來保住其執照。”JP Morgan分析師喬什·克拉澤克說。
記者從渣打內部相關人員處得知,該行已向美國紐約著名律師事務所索利文律師事務所(SullivanCromwell LLP)尋求法律支援。
索利文律師事務所在美國各界人脈極廣,幾乎為每一家華爾街頂級金融機構做過咨詢。2008年,該律師行曾替高盛在金融危機時期向“兩房”出售高風險債券一案,于美國證監會聽證會上力挽狂瀾,拯救高盛于水火之中。
政治犧牲品?
“外資銀行在美洗錢并不是什么新鮮事,只是美國監管部門抓不抓的問題。”美國金融監管專家、反洗錢中心咨詢顧問羅斯·戴爾頓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這樣表示。
“美國當局一直對外資銀行的違規行為進行嚴密調查,有的案件甚至花費了上十年的時間。”美國FBI新聞辦公室在接受記者詢問時坦承。
美國司法部早在2009年就開始調查渣打,美聯儲也在2010年加入調查行列。美國財政部下屬的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專司調查、處罰外國銀行洗錢等違法行為。這些部門掌握眾多證據,卻遲遲沒有采取動作,或許仍有諸多不確定之處,抑或還有其他更多考慮。
相比之下,勞斯基對渣打的調查可謂突襲。在監管令發布當日,渣打總裁皮斯和桑茲正在度假;司法部、聯邦調查局、財政部和美聯儲在內的眾多監管部門也是在8月6日上午的最后一刻獲悉這一決定。
勞斯基的舉動,顯然打破了美國監管部門一向采取協調行動的模式,也是美國調查洗錢案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單邊行動。
盡管獲得一些媒體的贊許,但勞斯基的單邊行動讓被蒙在鼓里的其他監管部門不免大為惱火。即便在4月與紐約聯儲銀行官員會面時,勞斯基對即將采取的行動也只字未提。監管令發布后,財政部官員公開表示不滿,稱渣打雖然有些交易值得質疑,卻不一定就違法,如此早地下結論未免草率、欠考慮。同時,監管令中言辭之堅定激烈,即使在當下金融監管全面收緊的背景下也被認為過于挑釁。
“也許是一個時機的問題。”戴爾頓表示,安德魯·科莫自2010年州長競選獲勝后,便致力于平衡紐約的財政收支。組建紐約金融局則是他這一政治意圖的延伸。
科莫在去年組建紐約州金融服務局時已清楚地表示,將賦予該局對銀行業和保險業最大程度的追查權利。此前這些違規行為的調查需要不同監管者如SEC和FDIC分別采取行動,程序相當繁瑣,涉及的部門也錯綜復雜,更重要的是花銷巨大。
在美國,各州均有相當大的司法主權。科莫曾有繼任期內大規模減少財政支出,向金融機構開刀的先例。勞斯基能跨過美聯儲等部門,直接炮轟紐約州的渣打分支機構,多少也有科莫的示意。
此外,有分析人士指出,在美國大選即將到來之際,民主黨陣營主力軍科莫是否需要幾件抓人眼球的金融案件來提醒選民其政績,似乎更值得玩味。
這一觀點也成為英國金融高層與美國監管隔空罵戰的有力依據。英國央行行長金恩8日公開批評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在美國其他監管機構未完成調查的情況下便做出結論,武斷指責渣打參與洗錢行動。英國財政大臣奧斯本更多次致電美國財長蓋特納,表示希望美國當局慎重處理此事。
聯想到此前美國對匯豐和巴克萊的嚴懲,有英國媒體認為,美國意在排斥國際金融機構,鞏固紐約作為全球金融中心的低位。不過美國媒體對這種美英金融業暗戰的言論嗤之以鼻。
無論美國此次調查的目的是什么,處于漩渦中心的渣打恐怕都無暇顧及。渣打高管的當務之急除了要準備聽證會,就是積極斡旋,保住執照。至記者截稿時,渣打承認與伊朗的部分交易違反美國政策,并同意交付3.4億元與紐約州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