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長期以來一直以日本的老師自居,他們的文字中有漢字、他們的古城布局源于中國、他們的禮節酷似漢唐,甚至大和民族血統的純正性都值得懷疑。對于這個處于東亞文化圈邊緣的撮爾小國我們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但又對“亂棍打死老師傅”的前科心懷芥蒂。不過,與如今中韓為中醫、中藥、漢字甚至端午節的“知識產權”而吵得不可開交不同,日本從來不否認也不介意滿懷自豪感地展示著各種舶來品。
1844年簽訂《中美望廈條約》之后,美國人向中方談判代表耆英贈送了一些軍事書籍和幾座火炮模型,但在“相信和平已經獲得保證”的前提下,我們拒絕了這些“奇技淫巧”。十年后,美國的“黑船”叩關日本,幕府將軍同樣收到了火車、電話模型,沒有因為自卑而顯示出的強硬,這些工業革命的成果被日本人視若珍寶,拿回去研究仿制。于是,四十年后的甲午海戰我們一敗涂地。日本像鯨魚一樣將所有自己需要的文化、制度和知識吞入腹中,雖然大部分時間里我們相信這個鄰居的崛起源于美國的幫助。
一百年后,中國人也放下身段,從手機開始,拆解、模仿、組裝、制造各種受到市場歡迎的電子商品,創建各種魚目混珠的三無品牌,這些行為被戲謔地稱之為“山寨”。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灰色生產方式以無以倫比的速度傳導至社會的各個領域,形成了一次至今還未停止的全民狂歡,并似乎在日本的崛起過程中找到了確鑿的依據。
中國的“山寨”和日本的“模仿”看似有著十分相近的外表,但細細想來,卻好像又有那么一點似是而非。
18世紀,中國瓷器走俏歐洲市場,但幾年后日本瓷器成了主要競爭對手。精明的日本人發現傳統中國茶杯由于四周等高,并不適合高鼻梁的歐洲人。于是,他們從中國訂貨,并將這些中國茶杯改造成斜口的并銷往歐洲。不久,便在歐洲逐漸暢銷了起來。
雖然,有點旁門左道,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日本人這種歷史悠久的“于細微處見效益”的模仿秀總是屢試不爽。
當然,這種低技術含量的模仿并不能完全解釋日本的成功。日本人的模仿還在于能夠通過人棄我取的商業精神進行“技術偷襲”。1950 年,美國貝爾實驗室發明了晶體管技術,但就像中國人最早只是將火藥用于制作爆竹,美國人僅將其用于研發助聽器。雖然攝政電子公司(Regency Electronics)在1954 年以49.95美元(相當于普通美國人一個月工資)的價格推出了世界上第一臺商用晶體管收音機——TR-1,但很快由于市場反應平平而被打入冷宮。“好奇”的日本人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這項并不受人待見的專利,三年后,索尼公司推出經典的TR-63,除了調頻轉盤的位置左右相反和顏色不同,其他結構都和TR-1極其相似。但精致的細節、纖小的身材和低廉的價格讓美國經銷商不得不包下日航飛機以增加運量來滿足本國市場的供不應求。
索尼公司利用相同技術,但憑借更加人性化的設計讓看來僥幸的投機勝利變得理所當然。在沒有核心技術和自主研發能力的前提下,利用現有技術將未成形但具有市場潛力的產品進行更加合理的“工業設計”成為“模仿”的依托。1951 年,松下電器公司率先在日本企業成立了工業設計部門。同年,日本最重要的工業設計院校——千葉大學成立工業設計系。1952 年,戰后日本首次工業設計展覽會——新日本工業設計展在東京舉行。1953 年,一年之中,日本各地就出現了大批的工業設計事務所和工業設計師,工業設計正式進入經濟運行軌道。同年,日本工業設計協會(Japan Industrial Designer Association,簡稱JIDA)成立,這是日本設計史上的一件大事。JIDA 的研究方向從一開始就緊跟國內外市場,將日本設計界和社會的發展緊密結合,書寫下了一個又一個傳奇。
1957年尼康公司生產的SP3型照相機和1954年德國產的萊卡M3型照相機外形基本一致,但SP3卻擁有更為寬大的水平觀察窗,能夠滿足攝影師們的種種專業需求。這種模仿外形、引進技術并加以改造、提升某方面性能的設計手法獲得了持續性的成功,因而贏得了更廣泛的消費群。1961年,佳能公司又推出了世界上第一部電子化照相機Canonet,創下了空前暢銷記錄。盡管從外形上看,該機型仍然是對萊卡M系列相機的模仿,但其在功能上卻已經發生了里程碑式的轉變,方便的操作和小巧的體積使得照相機第一次從專業領域走進了平常百姓家,在隨后的30 多年里,日本照相機風行天下,在設計和技術上贏得了世界市場的青睞,類似Canonet的相機后來也被國人親切地成為 “傻瓜”相機。
不僅擅長在外觀和性能上對舶來技術進行“精細化”處理,日本人還擅長對已有技術進行重新排列組合。中國人唐代開始食用面條,隨著大化改新進入日本,元代開始出現“掛面”的雛形,但到了上世紀50年代,日本人發明了方便面,將中國的掛面和油炸面食兩者結合,今天已經占據了中國速食面食的絕大部分份額,雖然它的日語名字仍叫“中華即席面”。70年代,日本人利用美國人發明的錄音機和德國人發明的麥克風,加上簡單的五分鐘計時器、投幣機,放在卡車上沿街招徠生意,于是就有了卡拉OK。《時代周刊》曾不無感慨地評論道:“毛澤東、甘地改變了亞洲的白天,日本人改變了亞洲的夜晚。”
面對“小偷”、“拷貝貓(Copycat)”等國際惡名,日本人處變不驚,因為,再小的改動,在日本都有法可依,1885年誕生的第一部《產權法》讓電子廠商們有恃無恐。1957年,日本政府制定了《出口商品檢查法》,明確了“保證國內產品不是西方同類產品的‘完全’復制”的政策。同年,日本通產省成立了“良好設計選擇系統”并頒發優秀產品的證書“G”(Good Design Products),即使再細微的改良設計都將受到保護。一年后,日本政府在通產省設置設計課(“設計政策室”前身);同年,又設置了“設計獎勵審議會”。這些政策和舉措的出臺,放在當時日本產品設計大規模模仿西方國家的背景下來看顯得非常有深意。它表明了日本設計界的態度——“模仿”有底線,“改造”要鼓勵,惡意抄襲和無序偽造必須受到法律嚴懲。
無論鼓勵還是限制,日本工業產品并沒有傳統可以借鑒,那么,在“模仿”過程中,如何尋找到一個“日本風格”成為困擾工業設計人員的終極問題。1979年6月22日,索尼隨身聽(Walkman)的問世宣告了一個“日本設計”時代的到來。盡管隨身聽只是把原來的磁帶錄音機微小化,并不擁有核心技術,但是它卻以“可以隨處行走的音樂”的概念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聆聽方式,改變了幾乎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并給世人帶來了“個人電子產品”這一全新的觀念。日本工業設計的自身特色和優勢在這件經典之作上得到了全面的體現,未來學家埃爾文·托夫勒甚至斷言“ 隨身聽(Walkman)進入我們的文化,代表著高科技、現代化,我們可能進入一個典型的‘日本化’時代”。從此,日本的產品設計迎來了“創造”的新時代,逐漸不再迎合任何外國市場和國際潮流,而是開始了自己的設計體系,引領屬于自己的設計時尚。
二次發明、逆向工程、模仿創新,看來,無論我們怎么稱呼日本模式的“模仿”,都和國內的“山寨”模式有著很大區別。日本制造業雖然也是由引進外部技術起步,但注重將技術轉化為市場化的商品,通過細節的修改迅速融入市場,強調工業設計,擅長對各種技術進行加工重組,并對各個環節進行有效的知識產權保護,最終形成自己的“日本風格”,即便不是“日本創造”,也是“日本創意”。反觀中國的“山寨制造”,雖然能夠充分發揮草根們的想象力,但充其量也只是將各種元素不加選擇地進行重組和加工,透著一股江湖氣息,很難達到一個較高層次,實際上反而缺少真正意義的創新精神,只是對引進技術和成熟品牌產品的簡單復制,沒有穩定的風格,嘩眾取寵,難以持續吸引消費者,導致強大的“山寨”一旦受到“招安”反而失去了競爭力。而這也正是是日本“模仿”與中國“山寨”的區別所在。
(作者為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