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城市都有自己忠實的記錄者,街頭攝影師不依賴后期修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背著桐機留連在大街小巷,在與人群的對流中不斷激發(fā)出靈感。悲傷、驚訝、冷漠、喜悅、哀愁……城市的種種形態(tài)在他們的鏡頭下定格、凝固,剎那的生命于是變成鮮活的歷史。
街頭攝影,也就是Strot Photography,并不是現(xiàn)下四處可見的明星街拍。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忠實的記錄者,世界上也有許多適宜每天被拍攝的街區(qū)。從紐約到東京,再到上海的里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酒館,街頭攝影師與我們看過同樣的風(fēng)景,看過類似的人群,然后用作品探討城市的生長和個體的秉性。就像是20世紀(jì)最偉大的人文攝影師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認為的,“行為中足以揭示人性,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行為。”
做—個好獵手,而不是廚子
身為法國人的布列松,曾在退伍后去法屬殖民地科特迪瓦生活過。他在那里學(xué)會了狩獵,獵來的野豬和羚羊賣給當(dāng)?shù)氐拇迓洹km然布列松后來不太愿意聊起那段經(jīng)歷,但人們都揣測,在打獵中,他學(xué)會了任何一個攝影師都期望學(xué)到的本事:做好準(zhǔn)備、蹲守、等待、扣動扳機。
扣動扳機如同按下快門。布列松除去新聞攝影里的“偉績”外,讓人們銘記到現(xiàn)在的還是那些被布列松稱為“決定性瞬間”的街頭攝影。不管是抱著酒瓶喜不自禁的《男孩》,還是不經(jīng)意間拍到的人們沒有見到過的嫻靜版的瑪麗蓮·夢露,或者是著名的《積水的路面》——前景在路面上跳躍起來的男士,與身后廣告牌上的女士姿勢剛好一樣,是布列松最尊崇的“決定性瞬間”的最佳詮釋。“決定性瞬間”,從作為一個攝影理論被布列松創(chuàng)立,到被他本人與瑪格南圖片社(Magnum Photo,1947年由布列松與羅伯特·卡帕、戴維·西摩等創(chuàng)辦)的攝影師們發(fā)揚光大,一直都是街頭攝影的默認規(guī)則。
從上個世紀(jì)三四十年代到現(xiàn)在,街頭攝影師們完成了從膠片到數(shù)碼的器材變遷,從小徠卡到大單反配閃光燈,攝影師的選擇越來越多,但他們都有個共通點:不依賴后期修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派別”各有不同,但傳達出來的本意,還是做一個好獵手,而不是在羚羊肉里加作料的廚子。
瑪格南圖片社從來不缺好的街頭攝影師。Elliot Erwitt是躲不過去的名字。“世界上有兩種攝影,一種是Elliot的,一種是其他人的。”這評價太高,但不失為他在攝影界地位的一個參照。這個富有經(jīng)驗的攝影記者和旅行家在77歲時,仍花費大量時間抓拍視覺上的喜劇效果,他在攝影界引起的笑聲甚至可以與卓別林相提并論。他的作品里常能看到街頭的寵物,以狗居多,以狗引發(fā)的幽默讓人過目不忘。最著名的一張,畫面中是四條腿與一只小狗,遠遠看去以為是男女主人牽著寵物出行,細看下才發(fā)現(xiàn),女主人的兩條腿邊,是大狗的腿。大小黑白的反差、前后景的疊加讓Elliot的照片充滿了生氣。
倫敦也有幽默派。Matt Stuart常常能看到尷尬的巧合:廣告牌中的手指剛好伸進了路人的鼻孔里;路牌在太陽下把影子投射到無家可歸者身上蓋著的紙盒上,留下一座十字架;一群穿著熒光色制服的警員中間摻著一位也穿著自己“制服”的圣誕老人;背著自行車輪胎仰望“倫敦眼”的騎手(車圈與摩天輪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大一小)。
“攝影是一件做不完的事,街上永遠發(fā)生著令人著迷的事情。”日本攝影師森山大道也深諳此道。在森山大道將近40多年的拍攝經(jīng)歷里,城市與街頭是他永恒的主題。“從小不愛學(xué)習(xí),就上街去,也很少和一群人一起,總是自己,街頭是我最好的玩伴。”35歲時森山大道讀到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引發(fā)他巨大的共鳴,遂以攝影代替寫作,用三年時間走遍日本所有的國道。
與Matt Stuart著眼于生活中無盡的幽默不同,森山大道的知識體系讓他鐘情于奇異怪誕的事物,“對一切可疑的東西感興趣”。他的街頭攝影充滿了藝術(shù)電影般的深刻含義,構(gòu)圖也是“陌生化”的,為街頭攝影注入了新鮮的元素。
你可以聞到馬路的味道
街頭攝影并非大師的專利。不久前人們看到了上個世紀(jì)60年代芝加哥的一位保姆用閑暇時光拍攝的街景,她去世后,這些照片被整理后展覽。保姆攝影師Vivian Maier的10萬張作品成了芝加哥最好的記錄之一。
在西方,隱私法或許正造成街頭攝影師的一些困擾。一些國家也有法規(guī)明令禁止在獲得允許前拍攝兒童,但來自布魯克林區(qū)的Bruce Gilden卻不買賬,在紐約街頭,暴力派的他常常帶著閃光燈和相機沖進人群,拍下人們最吃驚的表情。“我總是離我的拍攝對象非常近。在我的圖片里,你可以聞到馬路的味道,這就是街頭攝影了。”
Bruce坦稱自己沒有職業(yè)道德,并把街頭稱為戰(zhàn)場,他用口水擦拭鏡頭,向不愿意合作的路人爆粗口,打架也不是沒發(fā)生過,價值觀高度統(tǒng)一,從生活態(tài)度到創(chuàng)作態(tài)度都直截了當(dāng)。在街頭攝影中,他自成一派,雖遭人白眼,但樂在其中。在此,對他的惡劣態(tài)度我們保持沉默。但看他的作品才真叫過癮,人人皆露出只有在家里才會肆意露出的表情,在閃光燈下一覽無余。
來自中國的留學(xué)生白一萌的街頭攝影作品在網(wǎng)絡(luò)上也被諸多攝影師與愛好者關(guān)注。他在紐約電影學(xué)院讀書,閑暇時走過幾十個城市,留下了大量好圖。日前,他受《生活》雜志所邀,去拍攝紐約的中國移民,完成了《紐約城外法拉盛》的專題。“怎樣坦然地去拍陌生人?”是他常常被問到的問題,“好的照片,需要我和被拍攝對象都很專注。我要專注在攝影這件事上,而他要專注于他正在做的事。當(dāng)我只專注在拍照上,就不會在乎其他了。”
白一萌與許多攝影師類似(布列松、森山大道),從小學(xué)畫,9歲習(xí)油畫直到大學(xué),他的作品經(jīng)常被人認為很有油畫感;不依賴后期,每每都有網(wǎng)友在照片后留言詢問修圖的方式,實際絕大部分都是原圖;不依賴器材,出門總帶著相機,但只攜帶定焦頭,從不期望使用長焦鏡頭,這一點與Bruce Gilden一樣,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當(dāng)然,他不是暴力派,從作品中能看到,他拍攝的畫面相對沉靜,這也許與他喜歡的攝影師Elliot Erwitt與導(dǎo)演塔爾科夫斯基有關(guān),塔氏深受詩人父親的影響,構(gòu)圖講究,內(nèi)斂,充滿詩歌的節(jié)奏。
這些詩意與油畫的元素或多或少地出現(xiàn)在白一萌的作品里,所到之處,雖是行者,卻也在嘗試中探到了城市的肌理,看得清阿恨廷探戈舞者細微的凝眉表倩,也在西班牙塞維利亞街頭遇見了奔跑的紅衣女孩或是相互攙扶著的三個老太太(《老伙計》),在越南則是“青木瓜之色”,上海的里弄都皆是人倩味。
說到底,街頭攝影作品里常常被討論的所謂張力與故事性,不過是觀者的臆度。關(guān)注城市,關(guān)注城市里的街區(qū),與街區(qū)里的人,鏡頭與被拍攝者的距離,即是你與觀者的距離。
(摘自《經(jīng)濟觀察報》2012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