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生命里那一點點的幸福感,要設法把它鋪得寬一點大一點。而我做喜劇演員,編這些東西,大家聽了高興,我就高興。”
我骨子里還是個知識分子
問:你既是創作者,又是表演者,你對自己這兩個角色有什么樣的期待和要求?
馮翊綱:這兩個角色是蠻拉扯的。做創作要極度嚴謹,才能審慎地、瞻前顧后地把一個東西有組織地建構出來。可是演員又要極度奔放、調侃,甚至蔑視作者。
現在我身為自己劇團的編劇,親眼看到我的搭檔調侃我的作品,不但不能阻止他們,還要欣賞他們——你知道你寫出來的東西,沒有他們顛覆是不會精彩的。同時我自己還要調侃,這是一種拉扯。
我期待我同時能做到:嚴謹地創作,并且快樂地顛覆。我一直在找這個平衡。
問:你的作品基本都是從歷史題材出發,借題發揮。你一般怎么尋找合適的題材來講你想說的話?
馮翊綱:我常常拿《戰國廁》當例子。有一天我坐朋友的車,在內側車道要左轉,外側車道突然有一輛車逼進來,我們不得不緊急剎車,兩個人都踉蹌一下。朋友一身冷汗,大罵一句。我就說,那開車的人比較急,這證明了他是中國人。中國人永遠都要證明我比別人急,我比別人快,我比別人得大一點兒。歷朝歷代,我姓李的就要比姓劉的優秀一點,我姓朱的又要比姓李的強悍一點,甚至于自家兄弟在一塊兒的時候也要比。
我說以前姓李的那一家啊,老二身段比較柔軟,朋友滿天下,可是按照中國人的老觀念,要傳家給太子,老三也就因此早就依附了大哥。所以老二就靠他外面的朋友,把老大老三困死在月城里面,射死他們。朋友一愣,問,這是什么朝代的事?我說這是玄武門之變啊。他說,哦,玄武門之變,聽過這個詞,原來講的是這個故事啊。
我回來之后就想,有人不知道玄武門之變,我應該用更簡單的方法讓人家知道它;也應該讓人家知道什么是五胡亂華。于是,這些在學校時被老師要求背誦過的關鍵性名詞,我想在很短的時間里面讓年輕人聽了有反應。但是這不能用講歷史的辦法,不然就變成上課了,那我用什么辦法解釋歷代統治呢?
我習慣在工作室跟大家扯,這時候有同事就在旁邊插了一句,管屁眼啊,把人的屁眼都塞住啊,準他拉屎的時候才能拉。我說這個要在臺上講太怪了吧,然后就想到廁所,對,上廁所,你上廁所都要歸我管。于是,《戰國廁》!就這樣。
問:那么,一般會觸動你的點是什么?
馮翊綱:往往是生活中的一些訊息,或者,我自吹自擂一下:有一種算是關心的東西,覺得別人也要知道的關心。而這種關心剛好是我可以做的,我就來做這件事。我骨子里還是認為自己應當是個知識分子。
缺乏歷史感的人,很快就虛空了
問:你說過,“我要寫的不是歷史,是大歷史中的人。”我自己看你作品的時候也覺得,很多時候最打動人的不是針鋒相對的你來我往,而是那些娓娓道來的故事,比如《相聲說垮鬼子們》里面“煎餅果子”的段落。
馮翊綱:你提到“煎餅果子”就太對了。臺灣的痖弦老師,是我媽媽的老同事,我從小管他叫舅舅。80年代他在《聯合報》的文學副刊,大三暑假時我去做實習生。有一天中午,我下來偷抽煙,之后不想馬上回辦公桌,就在聯合報大廳吹冷氣,舅舅喝醉了酒回來,臉通紅,一進來看到我,說,來,坐著。
他就在那里對我說話:“我出門的那天哦,我媽給我烙了個餅。同學在外面敲:‘王慶麟,王慶麟,快點啊!’‘我同學都來了,媽,我走了。’‘不行啊,我馬上給你弄個餅。’‘不要噦嗦了。’我就往外走。媽趕緊烙好餅追出來,‘拿著拿著。’‘你煩啊!’我一揚手,‘啪’一聲,餅掉在地上……我跟我媽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你煩啊!’我這輩子再也沒見過她……”說完他大哭。
他中午喝了一點酒,看到一個晚輩,就開始噼里啪啦講這些事。我整個木在那邊,當時沒有任何反應,但是這件事就永遠留在我身上。
痖弦老師這番話形成了我作品里“煎餅果子”那—段以及那一整出戲。那個暑假,我創辦相聲瓦舍,開始跟宋少卿認識。痖弦舅舅知道以后,選了一篇梁實秋寫跟老舍一塊說相聲的文章,登在《聯合報》副刊。這等于是在暗暗鼓勵我。我就存著那文章。后來就有了1997年《相聲說垮鬼子們》里的舒大春、梁小秋上臺說相聲。醞釀了九年啊,一直不敢下手。
問:所以你第一次創作劇本的時候,就很自然會從歷史的題材切進去?
馮翊綱:因為我父親那一代人是背負著大歷史的線條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或者說,我的出現是他們想要進行的歷史正軌的岔線。
我們這些人出生是意外啊。我媽媽河北人,我爸爸陜西人,他們兩個如果按照正制犬況是見不到面的,偏偏他們在臺灣相會,才會生出我這個人,才會有接下來的事情。所以我們是歷史造就出來的生命。
問:你覺得缺乏歷史感的人會缺乏什么東西?
馮翊綱:我的直覺回答是,缺乏自信。因為看不到自己從哪里來,很快就虛空了,不著路線了。
絕不抱怨,因為沒有時間
問:在眷村長大給你帶來什么影響?很多人講起來都不一樣。朱天心覺得那種自小被貼標簽的狀態帶來對政治天然的關心,也是寫作最初的動力;吳念真可能會覺得重要的是五花八門的人,是故事的源泉與能力。不知道你是怎樣?
馮翊綱:我從很早就察覺到一件事情,我出生的年代是一個“有”的年代。在眷村里面,從“無”到“有”到“多”,這件事情好明顯。我出生沒多久后就常常聽到這句話:“哎哎哎,不要得意哦,你已經都有了,我們小時候沒有啊。”“哎哎哎,燒熱水洗澡,我們小時候可沒有熱水洗澡的哦。”這種話每天都充斥在我的生活里,所以我經常會想到,哦,我是“有”的。然后我是親眼看見我們是從“有”變“多”,寬裕起來了。
眷村對我的影響是:我非常知足,是的,你們以前沒有,幸虧你們這么努力,從無到有,使我可以從有變多。這個所謂的無跟有,是物質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問:你小時候家境是比較好的?跟你在《寶島一村》里扮演的角色不同?
馮翊綱:對,是相反的。我父親是黃埔陸軍官校二十六期的,他是將宮,退休時候是少將。
《寶島一村》里吳將軍的兒子在家里跟媽媽講話:你管我?!其實將軍的兒子十個里面大概有九個是那個德性,我剛好是那個乖一點的。我覺得這跟我有一個很“兇”的媽有關,我爸平時不在家的,我跟我爸不熟。而且我們出生時爸爸還只是中校,但是他升官很快,我年紀小小他就已經是將官。我們會很得意,但是媽媽管我們很嚴:注意你們的態度,你爸爸是將官又不是你是將官。
問:你有自己覺得比較遺憾的事情嗎?
馮翊綱:沒有。我就這么直白地告訴你,真的沒有。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做任何一絲抱怨。絕不抱怨,因為沒有時間。
我覺得爸爸給我的影響和教育很重要。他是陸戰隊儀隊第—任隊長,腰上挎一把軍刀,行撇刀禮,他年輕時候的外號就是“天下第一刀”。
這么風光的軍人,晚年半身不遂,在輪椅上坐十年。但他腦子還那么清晰,他用單邊的手寫下他的回憶錄,在走之前完成,印了五百本。現在我媽媽手上還有三四十本,他是一本一本送出去的!他在他有生之年了無遺憾地把書送給那些他想要他們看一看的人,當面送,同學不在了,給他太太送去。我媽每天就是陪著我爸搞這個事情,用生命最后的時間。
沒有時間啊,所以人活著,生命里那一點點的幸福感,要設法把它鋪得寬一點大一點。而我做喜劇演員,編這些東西,大家聽了高興,我就高興。
(摘自《瞭望東方周刊》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