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玄旨香

沉香是個好東西，好就好在讓人弄不清楚。

什么是沉香？在什么樣的條件下可以長出沉香？什么是生，什么是熟？這個還可以答得清楚，至于如何細細分辨生熟，體驗“神秘而奇異的香味集結著千百年天地之靈氣”，那已經是意在言外；又能從初香、本香、尾香里探求清越高雅、玄旨妙音的，則又是托物寄言，又或者純粹是生意經了。

節如沉香

最早記錄沉香的應該是印度人。梵語里agaru、aguru，巴利語agalu，都是指從東南亞一帶瑞香科沉香屬植物，包括蜜香樹（簡稱南洋沉香）上所收獲的樹脂性香料。佛經里直譯為阿伽樓或者阿竭流，意譯為“不動”，直言其分量重。

中國香料的繁盛是和佛教分不開的，從東南亞來的佛陀帶來了奉神的一切儀禮和工具。也因此，香料和香料的各種使用方法隨之從宗教生活走入日常生活。

中國最早記載沉香的可能是東漢楊孚的《交州異物志》：“蜜香，欲取先斷其根，經年，外皮爛，中心及節堅黑者，置水中則沉，是謂沉香；次有置水中不沉，與水面平者，名棧香；其最小粗者，名曰槧香。”之后三國吳人萬震的《南州異物志》也談到“木香”，大致與“蜜香”相同—由此可知，當時所謂沉香，是對蜜香和木香中高密度部分的特別稱呼。

經過魏晉南北朝的耳濡目染，沉香和各種沉香用品逐漸被貴族所熟悉。到了唐代，“沉香”已經成為定名，沉香也變成一種高級的、貴族日常生活所必需的香料——公元8世紀的唐朝就如公元17世紀的歐洲，香料貿易是最大宗。東南亞和印度支那的各種香料從廣州、泉州等地源源不斷地進入長安，本土商人已經能夠清楚地分辨蘇和、沒藥、龍腦、木香、檀香和沉香。至此，沉香完全走入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

具體討論沉香之前，還需要厘清一些文獻上的誤解。所謂“蜜香”，是因為其味香甜，有如蜜脾（蜜蜂窩）。所以類似味道的樹脂類香料往往也會被古人稱為“蜜香”。《交州志》謂“蜜香似沉香”，《本草拾遺》曰：“蜜香生交州，大樹，節如沉香。”可見當時古人并不認為蜜香是沉香。甚至有時古人會以“蜜香”稱呼沒藥，大約是因為沒藥也是樹脂香料的緣故。如果細考，大部分書籍里所記載的似沉香的“蜜香”，乃指中國本土的白木香，即土沉香，產自瑞香科沉香屬植物。南洋沉香借由內典而為中國貴族所認知，所以隨即發現的國產土沉香，就被古人略微區隔。如今，沉香泛指一切從瑞香科沉香屬與擬沉香屬植物里得到的樹脂性香料。盡管這些屬內有十五種不同植物，但是只有蜜香樹、土沉香和另外一種沉香A.crassna是最常見的可以收獲高等沉香的植物。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沉香類植物在什么條件下能夠分泌樹脂。創傷或者真菌感染可以誘發植物產生應激反應而分泌各種芳香性物質來殺菌和保護自己，這些芳香性化合物團聚老化，就變成了沉香。但是由于能夠生成沉香的植物種類眾多，加上地理環境不一、誘發條件隨機，所以最后收獲的沉香的外貌、性質、香味也會有很大差別。

唐宋識香

唐代的沉香充滿傳奇，幸有兩塊沉香保存下來。一塊是日本正倉院的“蘭奢待”。正倉院是日本奈良東大寺收藏圣武天皇生前所用各種器物的倉庫，包括他所藏的各種香料，如檀香、沉香等。蘭奢待是一塊從中國流入的尺寸驚人的錐形沉香，長156cm。在被圣武天皇遺孀光明皇太后于756年進奉給東大寺時，蘭奢待重13公斤，歷經多次割取，現在只有11.6公斤了。歷次割取都在削切處貼紙做了標記，其中最有名的割取人是織田信長和足利義滿。另外一塊則是藏身法門寺地宮一千余年的沉香山，這是唐懿、僖二宗，惠安皇太后和各皇室戚貴、內臣僧官供奉佛指舍利的供品之一，是土沉香還是南洋沉香，還不能判定。根據這兩塊沉香，我們或者可以稍微揣摩唐人的那些奇思怪想，比如那些我們現在已經看不見的、只存活在紙面上的各種沉香的建筑——唐玄宗為楊貴妃建的沉香亭、楊國忠的沉香閣、元載以沉香為梁棟的蕓輝堂……唐代是一個肆意放縱的年代，各種想象也是詭異奇絕，可是又不是沒有影子的那種。雖然我們無法想象沉香松軟的木質怎么可能構造建筑，但是在這個文明正在和整個世界熱戀的時候，誰會拒絕她的胡思亂想？

到了宋朝，有關沉香的鑒賞和應用才達到高峰——這是因為文明已經從熱戀里平靜下來，開始慢慢地把玩世界給她的各種禮物。北宋宰相丁謂外貶海南而有機會接觸各種土沉香，他在《天香傳》中仔細介紹了土沉香結香始末、采香時地、品類名稱和轉販貿易。那時候他已經開始感嘆真正的沉香難得，有“萬斤黃熟難得百斤真棧；百斤真棧難得數十斤上等沉香”之語。這里的黃熟就是《交州異物志》里“最小粗者”，真棧則是入水不沉、含脂較低的“棧香”。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中的《志香》則將沉香的品鑒徹底經典化，他尤其推崇本土的土沉香，認為“蘊藉豐美”，南海諸島舶來的沉香或者其味“腥烈”，或者沒有余韻，雜質過多。越南產的沉香最差，“氣尤酷烈”，只能做藥——這個倒和現代人的評價完全不同。宋人也不喜歡大食、三佛齊出產的沉香，認為即使含脂再高，但是氣味“腥烈”。宋人比較偏好從樹體自然脫落的“熟節”，他們認為這種沉香樹脂氣韻更加柔和。

宋人偏好焚香，不太喜歡將香料用于涂沐。宋人香方多有流傳，臺北故宮博物院就藏有黃庭堅手書《制嬰香方帖》行草。其中有“嬰香，角沉三兩末之，丁香四錢末之，龍腦七錢別研，麝香三錢別研，治弓甲香一錢末之，右都研勻。入牙消半兩，再研勻。入煉蜜六兩，和勻。蔭一月取出，丸作雞頭大”之語。其中“角沉”就是土中所挖掘到的“帶泥而黑，心實而沉水”的上等沉香。宋人所作《香譜》更是搜羅無盡，其中所傳19個香方，只有7個不用沉香，由此可見宋人對沉香的依賴程度。

衰落的香道傳統

沉香里還有一種所謂“伽楠”，或曰“奇楠”者，最讓人迷惑。伽楠是梵語kara（意為“黑”）的音譯，用以形容高等沉香的顏色。伽楠香并不是某種沉香屬植物的樹脂，它是某類最高等沉香的泛指，不一定是黑色，也不一定沉于水，比如蘭奢待。按照日本人的標準，真正的伽楠要酸﹑甘﹑苦、辛、咸五味具備。對伽楠和其他沉香進行成分分析，發現確實有一些化學成分只有伽楠有。也就是說，伽楠是在某種特別的環境下生成的沉香，而這種特別的生存環境使得伽楠具有特別的氣味。

中國經過多次鼎革，香道傳統已經衰落，對于高等香料的需求近十幾年才略微有些抬頭。至于沉香這種珍貴的材料，自明清開始就主要被用于制作清供文玩，而不大舍得制成不能久存的香料了。目前進口沉香最多的國家依次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沙特阿拉伯和日本。日本人繼承宋人傳統，偏好焚香，但是阿拉伯人更喜歡沉香精油。阿拉伯人將粉碎的沉香浸入水中略微發酵，然后放入蒸餾器里進行蒸餾，凝結下來的蒸汽就是沉香精油和水的混合物。高等的沉香精油售價5萬到8萬美元一升，剩下的沉香殘渣則可以用來做焚香。目前全世界沉香市場交易額每年大約有20億美元，覆蓋了高級香料及各種食品、藥品添加劑。

龐大的需求和極低的產量導致中國野生沉香大約600年前就被開采殆盡。現在，主要出產沉香的蜜香樹也已經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二》——像宋人一般肆意用香已成為現代人遙不可及的幻夢，同時一起喪失的是宋人弄香、品香的環境和心情。沉香雖好，不妨讓它隨沉香樹在熱帶森林里慢慢腐朽，至于生意，商人總能找得到下一波炒作的東西。

（摘自《讀者欣賞》2012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