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抽象為具體

抽象名詞是英語的一大特色。英語抽象名詞主要由動詞或形容詞派生而成，具有行文簡約、內涵豐富、指稱籠統等特點。有些英語抽象名詞在漢語中能找到與其相對應的抽象名詞，但多數都在漢語中找不到相對應的抽象名詞，譯者在英譯漢時若一味將抽象名詞進行直譯，極容易產生誤譯或佶屈聱牙的譯文。為了準確傳達英語抽象名詞的含義，譯者要學會變抽象為具體，可嘗試將抽象名詞轉譯為動詞、形容詞或句子等，也可嘗試對其進行意譯。

英國現實主義作家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在其作品《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中鮮活地再現了當時英國社會的狀況，以細致入微的筆觸塑造了Joe、Pip等樸實善良的小人物，語言斑斕多彩而又平和親切，敘述冷靜而又透著機智（本刊2012年6月號“名篇名人”欄目對這部小說進行了賞析）。譯者王科一是位優秀的翻譯家，他的中譯本文字生動、形象，忠實地還原了狄更斯原作的風采。本文即以狄更斯的原作以及王科一的譯文為例，一起來探討如何在英譯漢時巧妙地處理抽象名詞。

抽象名詞轉譯為動詞

有些英語抽象名詞是從動詞轉化或派生而來的。這類抽象名詞既具有名詞的屬性，又具有動詞的特點；既可以表示抽象概念或行為本身，也可以使其抽象行為具體化，表示“行為的主（客）體”“行為的原因（或結果）”“行為的特征”等。概括來說，這類由動詞轉化或派生而來的抽象名詞可以表示行為的各個方面。譯者在翻譯這類英語抽象名詞時，要注重分析其表示的含義，可酌情將其譯為漢語名詞或轉譯為動詞，以使譯文更符合漢語表達習慣。我們來分析幾個例句。

例1： Pause you who read this， and think for a moment of the long chain of iron or gold， of thorns or flowers， that would never have bound you， but for the formation of the first link on one memorable day.

譯文 讀者諸君，請你們暫時放下書來想一想吧，人生的長鏈不論是金鑄的也好，鐵打的也好，荊棘編成的也好，花朵串起來的也好，要不是你自己在終身難忘的某一天動手去制作那第一環，你也就根本不會過上這樣的一生了。

評析 原文中的formation一詞為抽象名詞，由其動詞形式form派生而來，翻譯該詞的關鍵在于理解其內涵。Formation在這里并非強調“形成、構成”這一抽象概念，而是強調“讀者諸君”去制作（人生長鏈第一環）這一具體動作。因此在翻譯該詞時，不宜將其直譯為漢語抽象名詞“形成”，而應將其轉譯為動詞。譯者王科一將formation譯為“動手去制作”，既挖掘出原文隱藏的含義，也符合漢語表達習慣。

例2：When we came to the river-side and sat down on the bank， with the water rippling at our feet， making it all more quiet than it would have been without that sound， I resolved that it was a good time and place for the admission of Biddy into my inner confidence.

譯文 到了河邊，坐在堤岸上，腳下河水潺潺，越發顯出四處的靜謐。如此大好時機，大好風光，再不向畢蒂傾吐衷曲，更待何時啊。

評析 原文中的confidence一詞在這里并非“信心、自信”之意，而是表示抽象概念“秘密”。該詞所在的名詞短語the admission of Biddy into my inner confidence的字面意思為“讓畢蒂知道我內心的秘密”，譯者王科一將其譯為“向畢蒂傾吐衷曲”，把confidence轉譯為動詞confide （吐露秘密），不僅符合上下文的語境，也為譯文平添幾分文采。

例3：There was an air of toleration or depreciation about his utterance of these words， that rather depressed me.

譯文 他說這幾句話時的神態，要不是心里有氣、勉強克制住了，就是大有不屑一談之意，我聽了相當郁悶。

評析 原文中的三個抽象名詞toleration （tolerate）、depreciation （depreciate）、utterance （utter）都是由其相應的動詞轉化或派生而來，既可以表示抽象概念，也可以表示行為本身。仔細理解原文的含義和語境，我們不難發現這三個抽象名詞更注重強調動作本身，由此可以將其轉譯為動詞，將抽象的概念具體化。譯者王科一將三個詞分別譯為“心里有氣、勉強克制住了”“大有不屑一談之意”和“說這幾句話”，不僅符合漢語表達習慣，也將“他”的神態描述得活靈活現。

抽象名詞轉譯為形容詞

有些抽象名詞是由形容詞轉化或派生而來的。這類抽象名詞既具有名詞的屬性，又有形容詞的特點；既可以指形容詞的抽象屬性，也可以指形容詞所修飾的人或物。在翻譯這類英語抽象名詞時，譯者要注意理解其具體指代的內容，可酌情將其譯為漢語名詞或轉譯為形容詞。我們來體會幾個例句。

例1：“Say， a good fellow， if you want a phrase，” returned Herbert， smiling， and clapping his hand on the back of mine， “a good fellow， with impetuosity and hesitation， boldness and diffidence， action and dreaming， curiously mixed in him.”

譯文 赫伯爾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笑著說：“如果你要個現成的名稱，我就叫你好家伙，你這個好家伙——說你急躁吧，你又猶疑；說你大膽吧，你又靦腆；說你不尚空談吧，你偏又耽于夢想；總之，矛盾百出，稀奇少有。”

評析 原文中出現了大量的抽象名詞，其中impetuosity （impetuous）、hesitation （hesitant）、boldness （bold）、diffidence （diffident）都是由形容詞轉化或派生而來，而action （act）、dreaming （dream）則是由動詞轉化或派生而來。譯者王科一在處理這些抽象名詞時，都將其進行了轉譯，有的譯為形容詞，有的譯為動詞，將原文中所描述的有些復雜、矛盾的人物特征展現得形象、生動。

例2：We Britons had at that time particularly settled that it was treasonable to doubt our having and our being the best of everything： otherwise， while I was scared by the immensity of London， I think I might have had some faint doubts whether it was not rather ugly， crooked， narrow， and dirty.

譯文 當時我們英國人都有一種一成不變的成見——誰要是懷疑我們的東西不是天下第一，我們的人不是蓋世無雙，誰就是大逆不道。我當時固然給偌大一個倫敦嚇呆了，然而要不是由于這個成見，說不定也會有些懷疑：難道倫敦不也是道兒又彎，路兒又狹，相當丑陋，相當骯臟嗎？

評析 原文中的抽象名詞immensity來源于形容詞immense （巨大的）。譯者王科一在處理該詞時，直接將其轉譯為形容詞“偌大”，將抽象的概念具體化。

例3：Sarah Pocket and Georgiana contended who should remain last； but， Sarah was too knowing to be outdone， and ambled round Georgiana with that artful slipperiness， that the latter was obliged to take precedence.

譯文 莎拉·樸凱特和嬌吉安娜各不相下，都想留在最后出門；可是莎拉畢竟老謀深算，誰也占不到她的便宜，她在嬌吉安娜身邊慢悠悠磨來蹭去，其圓滑巧妙，功夫之到家，不由得嬌吉安娜不走在前頭。

評析 原文中的抽象名詞slipperiness是由形容詞slippery （狡猾的）轉化而來。若將該詞所在名詞短語artful slipperiness直譯為“巧妙的圓滑”，不僅不符合中文習慣，也會貽笑大方。譯者王科一在處理slipperiness一詞時，將其轉譯為形容詞“圓滑的”，將原文的名詞短語artful slipperiness轉譯為形容詞短語“圓滑巧妙”。透過這四個字，莎拉的一舉一動仿佛躍然紙上。

抽象名詞轉譯為句子

有些由動詞或形容詞轉化或派生而來的英語抽象名詞雖然在句子中擔任主語、賓語等小成分，但其所表達的豐富、完整的內涵完全可以通過漢語句子來呈現。在遇到這種情況時，為了全面、準確地傳達原文的意思，譯者可嘗試將英語抽象名詞譯為漢語句子。我們來分析幾個例句。

例1：And the mere sight of the torment， with his fishy eyes and mouth open， his sandy hair inquisitively on end， and his waistcoat heaving with windy arithmetic， made me vicious in my reticence.

譯文 他的眼睛定了神，簡直像魚眼，嘴巴張得老大，淺黃色的頭發憋得根根倒豎，滿肚子鼓鼓囊囊的算題鼓搗得他那件背心乍起乍伏——我一看到這個討厭的家伙，便索性促狹一下，干脆來個守口如瓶。

評析 原文中的抽象名詞reticence的譯法較為靈活，既可以簡單地譯為“沉默”“不說話”，也可以譯為完整的句子。譯者王科一在處理該詞時，將這個詞的含義與原文中透露出的“我”對“他”的不滿情緒相結合，將其譯為完整的句子“干脆來個守口如瓶”，不僅表達了原文的意思，也傳達出了原文中的不滿情緒，譯得很傳神。

例2：And could I look upon her without compassion， seeing her punishment in the ruin she was， in her profound unfitness for this earth on which she was placed， in the vanity of sorrow which had become a master mania， like the vanity of penitence， the vanity of remorse， the vanity of unworthiness， and other monstrous vanities that have been curses in this world？

譯文 如今，眼看她承受了上天的懲罰，落得這樣頹唐，生于人世而和人世格格不入，白白的一味傷心嘆息，而至于風魔入骨——正如有人白白的一味懺悔，白白的一味懊喪，白白的一味羞愧，白白的一味做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使世人大遭其殃一樣——眼看她落到這般境地，我怎么能不同情她呢？

評析 這段譯文文采斐然，句子連貫，讀來非常順暢、自然。這主要歸功于譯者對于原文中多個抽象名詞的巧妙處理。譯者將抽象名詞短語the vanity of sorrow、the vanity of penitence、the vanity of remorse、the vanity of unworthiness譯為對仗工整、朗朗上口的短句，不僅完整地傳達了原文的意思，再現原文的排比結構，也將原文抽象的概念具體化、形象化，更易于讀者理解和領悟。

例3：These people hated me with the hatred of cupidity and disappointment.

譯文 這幾個人由于貪婪成性，結果又事與愿違，因此對我恨之入骨。

評析 譯文中的三個短句“貪婪成性”“事與愿違”“恨之入骨”分別對應原文中的抽象名詞cupidity、disappointment、hatred，對仗工整、言簡意賅，非常明確、完整地詮釋了原文中的抽象概念。

意譯抽象名詞

語境不同，對抽象名詞的處理也不盡相同。在有些語境中，若將抽象名詞的含義直接表達出來，可能不足以體現原文所表達的豐富內涵和強調意味，這時譯者可試著采用意譯的方式對原文進行詮釋。我們來看下面幾個例句，體會一下在何種語境下比較適合將抽象名詞進行意譯。

例1：I loved her simply because I found her irresistible. Once for all； I knew to my sorrow， often and often， if not always， that I loved her against reason， against promise， against peace， against hope， against happiness， against all discouragement that could be. Once for all； I loved her none the less because I knew it， and it had no more influence in restraining me， than if I had devoutly believed her to be human perfection.

譯文 我之所以會對艾絲黛拉產生愛戀，只是因為我見了她就不容我不愛。一旦愛上就撂不開了。晨昏朝暮我也常常感到悲哀，因為我明知愛上她是違背理性，是水中撈月，是自尋煩惱，是癡心妄想，是拿幸福孤注一擲，是硬著頭皮準備碰盡釘子。可是一旦愛上就撂不開了。我并不因為心里明白而就不愛她，也并不因此而就知所克制，我照樣把她奉為盡善盡美的人間天仙，完全拜倒在她的腳下。

評析 在小說Great Expectations中，主人公Pip對Estella熱烈的愛情貫穿全文。而例1中這段愛的表白寫得蕩氣回腸，其中所用的多個抽象名詞（promise、peace、hope、happiness、discouragement等）更是給人一種“愛到奮不顧身”的感覺。在這樣的情境下，譯者若將這些抽象名詞直譯為漢語名詞，就會顯得普通而平淡，無法傳達出原文飽含的熱情與執著。譯者在處理這些抽象名詞時，對其進行意譯，比如將against promise譯為“水中撈月”，against peace譯為“自尋煩惱”，against all discouragement譯為“硬著頭皮準備碰盡釘子”。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僅將抽象的概念具體化、形象化，也還原了原文中蕩氣回腸和愛到奮不顧身的氣勢，譯得非常傳神。

例2：I had cherished a profound conviction that her bringing me up by hand， gave her no right to bring me up by jerks.

譯文 我早就有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認為我盡管是由她一手帶大的，可并不見得她那只手因此就有權利推我、撞我、扭我、扔我。

評析 原文中的抽象名詞“jerk”表示“急促而猛烈的動作”，譯者在譯文中將其具體化為不同的動作：“推”“撞”“扭”和“扔”。這樣的適當意譯使譯文顯得生動而形象。

例3：Through all my punishments， disgraces， fasts and vigils， and other penitential performances， I had nursed this assurance； and to my communing so much with it， in a solitary and unprotected way， I in great part refer the fact that I was morally timid and very sensitive.

譯文 我在她手里挨罵挨打，丟臉熬餓，覺也睡不好，還得這樣那樣悔罪補過，于是長年累月就養成了這種反抗心理；外加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成天抱著這種心理和自己嘀咕，我看我的生性膽怯和感情脆弱多半就是這樣造成的。

評析 原文中出現了多個抽象名詞（punishments、disgraces、fasts、vigils等），旨在渲染“我”在“她”手里所經歷的苦難生活。為了讓“我”所遭受的這些苦難深入人心、引起共鳴，譯者將原文的抽象名詞意譯為漢語里具體、生動、鮮活的文字，比如將punishments譯為“挨罵挨打”，將vigils譯為“覺也睡不好”，讀來更易感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