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圣經》的說法,神是通過靈和語言創造這個世界的。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當世界造好之后,神安息——我想,至今他一直在安息——而語言歸于了人類,語言在人類這兒發揮的功用再也沒有那么神奇了。它不再創造萬物,而是映照和描摹萬物。
只有在一種人那兒稍有例外,那就是,詩人。詩人(當然必須是真正的詩人),會運用從神那兒繼承的微靈和語言,像孩子模仿父母,在游戲中繼續神放下的工作。他們努力在宇宙的前沿折騰,幻想著創造一些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的東西。但詩人運用的語言,已與神最初運用的語言大異其趣。如您所見,這個星球上,詩人運用的語言被時空分割,不同民族、不同語言的詩篇,各自生長于那些民族的心田。
在地球村時代,有必要存在那么多語言嗎?大家都用一種語言,想必是最方便、最合理的事。然而,不同語言之間翻譯的可能性,一方面可以讓不同語言的并存茍延殘喘,另一方面,不正是語言之間可以相互替代或兼并的證明嗎?
宇宙中,每時每刻,定有各式各樣的語言如大大小小的星星不停地生滅。
有一種傳說認為,是神攪亂了人類原本統一的語言,我覺得很可疑;更可能的是,未來神或外星人的出現將迫使人類的聯系更緊密(無論通過主動或被動的途徑),人類語言所有的溪流可能匯合成一體的海洋。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某個神重新把人類分居到不同的星球,重新使人類的語言開枝散葉。
在外星人和神到來之前,這個星球上許多語言的奇花異果已經枯萎,而且,滅絕的進程看似無可阻擋,無可奈何。
好在人類還有詩歌。每一個民族、每一種語言,還有它的詩人。
詩歌,是無法翻譯也不應翻譯的,其他各種文本在不同語言之間基本都能順利轉化,在翻譯中濾掉的殘渣都有限,但詩歌(真正的詩歌)不同。
真正的詩歌是難以分解重組的晶體,每一首詩歌都具有獨一無二的大分子結構,翻譯不過是一種模仿的重寫,得到的必然是另外一個東西。
我相信,在翻譯的盡頭,某一種語言的詩歌是這一語言存在的獨特性的最后證明,它是瀕危語言最后的棲息地。
你能相信中文的詩歌、詩句,翻譯成其他語言之后,其他語言的讀者,真的能感覺到原詩的全部詩意嗎?
要想見證某一種語言的獨特心靈,就必須閱讀用這種語言寫成的詩歌,必須到它最好的詩歌中尋找。而且,不能通過翻譯,必須先學習它原本的語言,必須讀懂原版。
“日歷被文字填滿,未來難測/ …… / 生活之中,那死亡偶然選中/ 測量的人,那拜訪會被遺忘/ 生活在繼續,而衣服/ 從容地裁制而成”(《黑色明信片》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著,北島譯)這是瑞典語詩人的詩句。僅從其中文翻譯,我們難以完全想象其中如何蘊含了可以拯救欲自殺者的力量。一個夜晚,正是這首詩在屋頂上阻止了準備結束年輕生命的瑞典人馬庫斯。“湖泊是一扇對著大地的窗戶。”“每個人都是半開啟的門,/ 通往一間公共的房屋,/ 無限的大地在我們腳下,/ 水在森林里閃爍。”這樣的句子看上去不錯,但只有瑞典人自己真正明白,為什么他們的桂冠詩人特朗斯特羅姆這些看似簡單的句子能讓他們流淚,能治好他們的抑郁癥。就像只有中國人才能真正懂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全部況味。在地球村時代乃至未來的外星時代,除了詩歌,還有什么能為語言多樣性提供辯護?還有什么能更好地承載語言的少數民族繼續生存的依據呢?
當一個民族再也沒有人用它自己的語言寫詩,它自己的語言便快要消亡了。
當一種語言永遠失落了自己獨特的心靈,不死去,也已成行尸走肉。
人類現有的語言如此有限,在精神世界最前沿探索真理的人,最終都會發現這一點。從毛特納到維特根斯坦,從釋迦牟尼到慧能,從玻爾到愛因斯坦,他們都在尋求能夠表達新思維的新語言。他們也是期望提升人類語言的詩人。
最終,我們能接近那創造萬物的神的語言嗎?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現研究思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