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溫州、深圳、上海,各地方的金融改革浪潮正蓄勢待發。但什么是好的金融創新,如何一步步培育市場?5月30日,芝加哥大學邀請美國“利率期貨之父”理查德·桑德爾來京,做了一場關于金融創新與衍生品的演講。《財經國家周刊》對其進行了專訪,并將演講翻譯介紹給讀者,標題為編者所加。
過去的二十年中,最重要的金融創新是什么?各種名稱絢麗的衍生品?按美聯儲前主席保羅·沃克的說法,其貢獻甚至比不上自動取款機:“我真希望有人能夠告訴我金融創新可以帶來經濟增長的證據,哪怕是蛛絲馬跡也好。”
40年前,我在擔任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首席經濟學家時,首次使用了“金融衍生品”一詞。對于金融創新,特別是金融衍生品,評價一直是毀譽參半。我的回答是,這需要區分“好的衍生品”和“壞的衍生品”。
好壞誰說了算
金融創新中,最突出的就是衍生品了。以其為例,好壞如何判定,可以聽評級機構的嗎?
目前美國僅有三家主要的信用評價機構,卻要面對數以百萬計的經濟主體。以AAA評級為例,2000-2010年間,美國只有四家公司獲得,世界上只有14個國家獲得;但是2008年之前,這些機構竟然給16907種證券評為AAA級。2007年底開始的次貸危機,導火線正是那些信用評級混亂、又缺乏充足風險保證金的合約。
那什么是“好的金融衍生品”呢?關鍵在于有效地控制風險,這就需要信息透明、接受監管、集中清算。信息透明,可以有效降低信息不對稱帶來的風險;接受監管(包括政府監管和自身監管),有利于市場的規范;而集中清算可以進一步降低雙方的交易成本,并且有利于市場參與者充分競爭。
相對而言,“壞的金融衍生品”是那些信息不透明、缺少必要監管、沒有充足的應對風險資本金的金融工具。當前歐元區中希臘所面臨的棘手問題,是由于其持續10年里政府債券違約率不斷擴大,直至達到50.6%的違約風險,這種低違約成本、無法控制風險蔓延的債券,肯定不是好的金融產品。
公私各蒙其利
健康市場下,好的金融創新將不僅使交易者在其中獲利,也將幫助經濟、社會的健康發展,公私各蒙其利。
農業方面,好的衍生產品能夠降低農業生產當中的非確定性,控制風險,保證農民收入。例如,農戶通過對農作物價格進行套期保值,可以保證農產品原料成本相對較低;利用農產品期貨,政府避免或減小農產品短缺。
航空業中,以美國西南航空為例,他們與燃油供應商提前商定好價格,對燃油進行套期保值,避免燃油價格波動,乘客從而可以享受穩定低廉的票價。而利率期貨可以降低商業銀行利率風險,使其可以以較低的風險發放貸款,從而為中小企業提供有力的資金支持,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
好的金融創新,同樣可以為保護環境做出貢獻,成功的案例包括1990年美國“清潔空氣法案”中的酸雨計劃:每個電廠都有一定二氧化硫排放權,如果其不使用這種權利或者排放量降低,就可以將剩余的排放權在市場出售。當前中國的環境問題同樣十分嚴峻,按照我的估計,如果中國政府能夠推行類似計劃,一年可能節省超過五千億美元,并大大降低呼吸系統疾病的發病率。
2003年推出的芝加哥氣候交易所證明,有時候私營部門可以得出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在向政府尋求解決方案之前,我們不能低估市場建構機制的能力。在醫療、教育、環境等方面,好的金融創新同樣可以創造社會價值。
培育相應的市場
市場不是從來就有的,好的金融創新需要培育相應的市場:
首先是經濟的結構性變化,這會帶來對于資本的巨大需求,從客觀上要求了高杠桿率金融衍生工具的產生。
然后是產品的標準化。因為即使面對巨大需求,衍生品作為一種金融產品,仍然同樣需要產品的標準化過程。只用統一標準,才能保證市場中充分交易的可能性。
之后衍生品市場需要有所有權憑證的保障。因為人們所交易的并不是實物,而是非常明確的所有權。而在此保障下,非正式的市場會首先發育,接著出現規范的交易所,最后會逐步拓展到場外交易。
美國的金融衍生品市場較為成熟,現在場外市場仍在不斷發育之中。下一個四十年,衍生品領域更多的新產品將會出現,衍生品交易也將影響到更多地區,如中國、印度、印度尼西亞等。雖然各國金融市場發育程度不盡相同,但有一個共通的原則:只有在一個好的市場環境下,好產品才能發揮好作用。
創新的未來
亞洲正在發生的經濟轉型,可能會決定未來40年期貨行業的格局。2010年,全球14家主要衍生工具交易所中,7所在中國、印度、巴西和韓國。
而未來的潛在需求會促使新產品的出現。基于事件的衍生品,可以提供對沖各種政策風險的工具。諸如知識產權的非標準化產品,今后將會成為逐漸商品化。而為了對沖創新本身的風險,今后可能會將技術創新納入資產類別。
基本的主要農產品例如大米和大豆,如果在中國、印度、巴西等國進行產品創新也能夠盈利。利率期貨在西方已獲得巨大的成功,但在東方還未普及。而商品需求和貿易的地域變化,意味著定價和商品的參考點也可能轉至東方。
我特別看好環境衍生品。中國、印度和巴西正在積極發展環境衍生品交易,韓國也正在計劃2013年至2015年間推出碳排放交易方案。水是一種資產類別,值得一提。水權交易仍處于探索階段,但在子孫后代承擔被我們忽視的成本之前,水權的問題必須得到關注。
經驗與教訓
過去40年,期貨市場上積累了不少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其中有一些值得向中國介紹。
第一,需要明確的法律和監管框架,并保證以最小的交易成本實現公共政策目標。立法過程應該公正透明,法律法規簡單明了,監管體制應盡量統一。1990年《清潔空氣法案修正案》中,涉及二氧化硫許可的部分只有15頁。類似地,美聯儲成立法案只有25頁。
相反如果監管職責不明,會導致市場失敗或缺乏活力。由于缺乏明確的立法,1990年《清潔空氣法案修正案》無法延長,這是造成二氧化硫交易市場崩潰的首要原因。歐洲的單一股票期貨之所以相對成功,可以說是因為監管機構單一,而不像美國一樣有兩個監管機構。
第二,建立新的市場需要多年的嚴謹研究,結合現存或新建交易所精心設計的合同。這需要大量的專業人才,需要有針對性地積累人力資本,涵蓋金融、監管、法律和會計領域等專業領域,這些人認識到市場的重要性,知道如何優化獲利機會。
第三,新的市場是通過“推銷”而不是“購買”形成的——創建一個成功的新市場,教育和營銷的貢獻功不可沒。金融工具和商業產品不同,需求往往不是顯而易見。在沒有先例的領域進行突破,例如利率和股指期貨工具,就更加困難。教育不僅限于終端客戶,而是貫穿整個產業鏈,包括律師、會計師、學者、監管機構等等。
【短評】
理查德·桑德爾是芝加哥氣候交易所的主席兼首席執行官。70年代初期,他擔任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首席經濟學家時,贏得了“利率期貨市場總建筑師”的美譽。而在2007年,由于在碳排放交易領域的杰出貢獻,桑德爾被《時代周刊》譽為環保英雄。
金融創新究竟是引發危機的洪水猛獸還是控制風險的寶劍利器?決定其好壞的不是產品本身,而是監管和透明度。經濟運行中風險不可避免,如何通過合理的機制設計有效地控制風險,正是衍生品設計的初衷。
不少國內的制度經濟學者,批評學院派的經濟研究為“黑板經濟學”。在科斯為桑德爾的著作《好的衍生品》所寫的序言中,強調“市場是被培育出來的而不是假設出來的”。在推動深化市場改革的過程中,太多國內學者只是單純地呼吁“要市場化”,但就設計培育市場的具體技術,卻缺乏務實的研究和貢獻,只是“假設市場會出現然后解決所有問題”。按科斯的原意,這恰恰才是“黑板經濟學”。(史晨)
(馬巖系本刊見習記者,史晨系本刊研究總監,本文鳴謝中投汪建熙博士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