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連離開法國已經17年了。
2003年他在安徽農村買下了一棟有700年歷史的廢棄老宅,又花了大半年時間把老宅修好。2004年,于連在新家和妻子萍舉辦了婚禮,正式變成了村子里的人,人稱于老師。從此,于連在中國就有了兩個家,一個在南京,南京是他和妻子、兩個孩子平日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工作的地方;而每過一些日子,于連就開3個小時的車,來到安徽農村。
時間久了,于連和村子里的人都很熟了。他幫村子里做了很多好事。村子里有一個做毛筆的藝術家,每做一支毛筆前前后后要10天,卻沒有多少人光顧他的生意。于連幫他做了一個網站,現在80%的毛筆銷往法國。村子里有一個明代祠堂,年久失修,搖搖欲墜,于連找來了同濟大學和法國大學的設計師,請他們免費幫村里人考察這個祠堂,提出了整修的方案。后來,南京舉辦了一個世界級的展覽會,鄉里和村里的領導都去了,在全世界的設計師面前介紹了這個祠堂的情況。安徽省的領導聽說以后,給村子撥專款用于祠堂整修。上海世博會期間,當地的領導也來到了上海,向觀眾們介紹了祠堂的整修情況。
于連在家里接待過法國的教育部長和法國影星朱麗葉·比諾什。比諾什臨走前買了毛筆,于連幫她寄回法國。媒體們紛至沓來,于連卻不愿意出名,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家很簡單。于連也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更多的人知道這個有著古老徽式建筑的地方,一方面又擔心游客的到來會破壞此地脆弱的生態平衡。
買下一棟沒人要的破房子
于連在法國的家位于法國南部的蒙彼利埃,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22歲大學畢業那一年,為免服一年兵役,于連選擇了“海外志愿者”這項服務而來到中國。當時在于連的想象里,中國是這個地球上“最遠”的地方了。
來到中國后,于連先是在成都待了3年,1998年來到南京。起先,他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工作,調查過周莊等古鎮的建筑情況,搜集了很多資料,寫了不少文章。通過這些深入的調查研究,他對中國的朝代、古建筑乃至中國古代文化都有了強烈的興趣。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來到了安徽南部一個小村莊。此地離黃山一個半小時車程,離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西遞和宏村均大約兩個小時車程。村子風景很美,有3條小河穿過,古老的建筑依河而建。2001年,村子里的古建筑群被列為國家文物保護單位。村子里有做毛筆和宣紙的民間藝術家,古老的中國傳統文化在這里保存得相對完好。坐在院子里,看看遠處環繞的群山,喝喝茶,光想一想就很美了。
很多法國人的夢想都是在山間或者海邊擁有第二處房屋,每年都有一段悠閑時光在第二個家度過。于連說,他認識一個朋友,在巴黎工作,多年來都是租房住,卻在法國鄉間有一棟非常好的度假屋。作為一個法國人,于連很想在中國親手建造起他的第二個家。
村子里有一個沒人要的房子,據說是元代建造的,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之前做過豬圈和雞圈。于連雖然也不想買這樣的房子,但是他實在很喜歡這個村子。因為在這里,自然與人是共生的。有一次他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吃飯,大家喝高興了,就跟他說,于連,你就把那棟房子買了吧,反正沒人要,也不貴,才一萬元。
買下了那棟房子后,于連直犯愁,不知道怎么修。他決定花6個月時間住在這里,和工匠們一起慢慢研究,順便想一想今后的人生。
于連說,他和這棟房子有緣。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他的腦子里就出現了大致的布局,哪里做廚房,哪里做洗手間,哪里做房間。一樓的格局就是根據他的第一眼想象來安排的。一樓的壁爐是改修過程中的一大技術難題。于連的法國父母家里,壁爐就有設計方面的問題,多年來,每當風大的時候,煙就會從壁爐倒灌下來,滿屋都是。如果設計上有問題,壁爐還會是火災隱患。當地的木匠們很熟悉中國建筑,卻不了解如何修建一個西式壁爐。西式壁爐和中式煙囪不同,中式煙囪入口很小,西式壁爐入口很大。于連通過網絡自學,指導木匠們建造起了一個完美的壁爐,大獲成功。
于連說,他的房子是他的一個孩子,是中國文化和法國文化的混血兒。
鄉村慢生活
同樣的技術難題還有化糞池的建造。村子里的人把生活污水直接排到河里,于連覺得不好,于是他在院子里建造了一個化糞池。有一次下水道堵住了,當時還有客人在,一時非常狼狽。現在,化糞池和水泵都用了從法國進口的先進設備。
當初買下這棟房子時,院子里雜草叢生,一片荒蕪。之后,于連在院子里開辟了一個小池塘,池中養著荷花和四條金魚,不時有藍色的蜻蜓從池塘上方飛過。于連還在院子里種下了棗樹、臘梅、桂花樹、美人蕉、紫藤、玫瑰等很多花草。他跟村子里的老人們學習栽種盆景,有時在村里散步,看到好看的植物就帶一株回來種到院子里。給他打掃衛生的阿姨很看不慣院子里的泥土地,建議于連給院子鋪上水泥,于連不同意。如今院子里繁花似錦,大樹間吊著一個小秋千。當他的長子小石頭第一次蕩起秋千的時候,于連覺得一切忙碌都是值得的。
于連還給院子做了非常中式的圍墻。在整修房子的時候,他曾花了工夫研究李漁。他照著李漁的書,畫下了墻洞的花樣,拿給匠人們看。匠人們一看就明白了,幫他做出了古色古香的中式圍墻和裝飾。于連說:“他們雖然是農民,可是骨子里很高級。”于連翻開《中國古代繪畫名作輯珍——仇英》,指著其中一張畫說,中國古代人的生活是最高級的。那張畫上,一個古人悠然地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群山,聽松濤陣陣。房間里僅僅一桌一榻,別無他物。所有的窗戶和門都是打開的,自然和人融為一體。
院子里的一個角落里隱藏著游泳池。于連做了一個小月洞,又種了一欄竹子,把游泳池藏了起來。游泳池不大,幾只青蛙正在悠閑地游泳。泳池入口處的墻上,貼著一張提醒他的法國客人的告示:“為尊重鄰居,請在出浴時披上合適的衣服。”貼這樣的告示是必須的,村子里沒有城市里隔絕視線的高墻。如果不穿好衣服,碰上不打招呼就前來串門的鄰居,就會很尷尬。
喝一杯本地出產的云霧茶,撣去身上的灰塵,倚欄看著小河流過村子。生活圍繞著這條小河有條不紊地展開:女人們在河里洗衣、淘米,幾個孩子在河對岸玩著打仗游戲,寫生的學生們安坐著畫畫。院子里有兩棵樹之間掛著一根繩,繩上晾著一塊布。阿姨說不好看,要把它藏起來。于連一揮手,說:“這就是生活。”
這里的生活比南京慢很多,也簡單得多,連飯菜都香很多。這里沒有什么夜生活,所有人都睡得很早。早晨,在鳥語花香中醒來,可以賴一會床。這里聽不到喇叭聲,也沒有什么事情催著人晚睡早起。
于連和他的鄰居
除了把那個做毛筆和宣紙的單身民間藝術家介紹到法國,村子里茶農也希望于連把他的茶葉介紹到法國去。諸如此類不賺錢的事情,于連做了不少。雖然做的時候勞心費力,但做完了感到很快樂。
逐漸地,村子里的人也越來越認同于老師。去年,于連的一個弟弟突發疾病去世,他趕回法國奔喪,回來后心情非常不好,不愿意待在南京,一個人來了安徽鄉下的家里。村里人聽說了這件事情后都來慰問他。于連說,如果這件事情放在美國或者法國,鄰居會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但他的中國鄰居們什么都不說,只帶來了植物,把它們種在于連家的院子里。他們用中國人的方式,告訴于連他們與他在一起。
河對岸豆腐店里以前住著一個小孩,小孩的父母在城里打工,小孩很小的時候一直跟著開豆腐店的祖父母生活。他不愛說話,身上很臟。于連跟他打招呼,他不回答,但是他很愛到于連家里玩,有時于連幫他洗澡。后來小孩的母親把孩子接到北京讀書。現在小孩已經讀大學,長得比于連都高了。
村子里最喜歡于連的是那些老奶奶。每當他回來以后,奶奶們都會煮一碗菜給他端來。于連說,在南京的時候如果連續幾天吃放了太多醬油和油的中式菜,他會覺得膩,想要自己做一些法國菜;在這里吃本地老奶奶們燒的蔬菜,他一連吃很多天都不會覺得膩。
于連家的書架上,擺放著很多中文書和法文書,一些是他自己買的,一些是來這里的藝術家們贈送的。我們偶然翻到了一本旅法鋼琴家朱曉玫在法國出版的自傳。朱曉玫出生于上海,5歲時開始學習鋼琴,“文革”時下放內蒙古,想盡方法偷練鋼琴。1979年,她先去了美國,后來又去了法國,現在是巴黎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她彈奏的巴赫曲子是于連的最愛。于連說,加拿大知名演奏家古爾德彈奏巴赫時總是滿身大汗,但朱曉玫把東方人的嫻靜和沉思融進了對巴赫的理解,她彈奏的巴赫非常和諧和平衡。
于連有一個理想,就是他的偶像、這位傳奇的中國女鋼琴家有一天能到他家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