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簡介
古雨,42歲,出生在云南省昆明市一工薪家庭,有兩個哥哥,大哥染有毒癮。
她中學開始訓練籃球,后來,到云南省籃球隊的青年隊,打組織后衛。
1989年,20歲的古雨考取云南財貿學院,學工商財會專業,擔任班長,學生會主席。
1993年,大學畢業后,她被推薦到昆明市一個區的財政局,在局長辦公室工作?!澳菚r,單位里都說科室里來了個靚妞。”身高1.68米的她,皮膚白皙,收入充裕。
1995年染上毒癮,她便從“富姐”變成赤貧。其間,多次戒毒,又多次復吸。如今,已經戒毒近10年,在社區做幫教工作,勸誡其他吸毒人員遠離毒品。
6月22日,昆明,小雨。
42歲的古雨,坐在臥室里,在一塊模板上刷著廉價墨水,然后用一張紅紙蒙上去、揭下來。這是她現在的工作,印刷祭祀時用的“清潔紙”。
她一天工作10個小時,刷幾千張紙,每張紙能賺一分五厘錢,全家大部分的收入來源于此。
古雨說,如果沒有吸毒,她現在“起碼也是個財政局的中層干部”,或許還有寬敞的辦公室、私家車和大房子。
吸毒,讓她毀掉了美貌,也丟掉了在昆明市某區財政局的一份工作。經過多次戒毒,如今,她已戒毒近10年,在社區擔任勸誡工作,以自己的經歷勸說別人遠離毒品。
從“富姐”到赤貧
1995年,古雨第一次見到海洛因。
古雨說,當時,在昆明市一區財政局工作的她,感覺常遭領導刁難?!袄暇珠L調走了,新局長不愿意用原來的人?!彼跇I余時間結識了新的朋友圈子:有銀行的,稅務的,還有做生意的朋友。
有一天,她到一個做生意的朋友家里玩,朋友的朋友帶來一包海洛因。當時,26歲的古雨,第一次接觸到毒品。此后,染上了毒癮,每天她要花50元去買。
毒癮發作時,“如千萬只螞蟻在啃食自己的骨頭”。買不到毒品,古雨坐立不安、渾身發抖,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每天上班前,古雨要先吸食毒品,從一天吸食一次毒品,逐漸變成一兩個小時發作一次。后來,她已無心上班,心里想的是“今天能否有存貨”,“明天到哪里買毒品”。
古雨說,她那時攢下的錢加起來能有四五萬。幫他戒毒的街道辦事處冒警官說,那時,云南每平米房價幾百元,她的錢能買兩棟小面積的樓房,她算是個“富姐”。
除此,她還接了4家公司的兼職,幫對方做賬,每月下來能有兩三千元額外收入,但這仍不夠她的毒資。
“這么多首飾都賣了?!?月20日,在采訪中,古雨兩手合攏比劃著說,那時她的金鏈子、耳環要兩手捧在一起才能盛下,全被她變賣,換成了毒品。
兩年間,積蓄花費殆盡,古雨從“富姐”變成了赤貧,她幾乎再不買衣服,不買首飾,追求她的人也被拋在一邊,心里只有毒品。
皮膚也變得越發暗黃。為此,她只能涂抹更多的化妝品,用來遮蓋她的臉。
當時,古雨的父母家住在昆明得月橋社區,社區主任張壽萍記得,上世紀90年代的得月橋社區內,有一個大市場,人員關系復雜,很多家庭有人吸食毒品,當時有居民說,“誰也不要笑話誰”。
“爸爸,救救我”
1997年3月的一天,古雨蹲在床邊吸毒,剛好被父親從房間門縫里看到。
父親一腳把門踹開,扯下堵門的鐵頭,大概有七八斤重,甩手朝她頭上砸去?!叭绻抑辛耍耶攬鼍退懒?。”古雨說。
古雨說,她的爺爺早年曾抽鴉片,她父親深知毒品的危害?!肮媚镅?,這個(戒毒)要脫胎換骨啊”。父親說完,大哭起來。
古雨記得,她抱著父親的腿,哭著說:“爸爸,救救我。”
此時,她已經沒有能力戒毒。
1997年,在家人建議下,她開始服用一種叫“三唑侖”的戒毒藥,這種強效麻醉讓她大睡三天。此后,為了能繼續睡去,她又一氣吞下15粒藥片。
醒來,她發現一只眼睛看不到東西。因為藥物過量,燒壞了她的眼神經,“這只眼視力只有0.1了,幾乎失明”。
然而,古雨還是難忍毒癮,再次偷跑出去買毒品。
1997年6月,古雨被關進戒毒所,經過三個月的強制戒毒。剛回到家,她收到了單位的辭退通知。
被辭退后,古雨繼續從家人手里騙錢買毒品。古雨說,為了吸毒,她甚至還去一家四星級酒店,用英語為別人介紹出臺女,賺取毒資,她變成了“老鴇子”。
和古雨一起做“老鴇”的還有一男一女。古雨說,他們三人合伙“介紹生意”,賺了錢就一起買毒品。
她說,現在身邊的朋友已有十幾個人因為吸毒過量,很年輕就死掉了,其他人大多“妻離子散”,有人戒掉毒癮永遠離開了這個城市。死者中,就有那名女“老鴇”。
愛情與低保
1998年,古雨又因復吸毒品被抓,勞教兩年。
勞教期間,她的母親去世?!芭R走沒給我留下一句話,我在她心里已經死了?!惫庞暾f,在戒毒和勞教期間,父母從未看過她一次,只是托她兩個哥哥送錢。
2003年,古雨被第三次勞教后回到家,父親查出了癌癥。在照顧父親最后的日子,她決定戒毒。
社區主任張壽萍說,她帶著米、面去看望古雨一家,發現他們已在為一日三餐發愁。“他父親當時已經臥床,說了好幾次,讓我們照顧她(古雨)。確實太可惜了,一個大學生?!?/p>
古雨說,從2003年開始,她沒有再吸毒。
在接受社區的幫教時,30多歲的古雨遇到了她的愛情。
穆新月,一名小她兩歲,吸毒史更長的男子,臉色比古雨更暗,雙腿因吸毒患上了脈管炎,下肢已布滿黑斑。
他曾是一名鐵路工人,1988年,被單位臨時抽調,在鐵路系統內查處易燃、易爆品,以及毒品。期間,穆新月曾查獲一批毒品,私藏起來沒有上交。之后,穆新月便開始吸毒,無法自控,曾三次到戒毒所戒毒,都沒戒掉,工作也丟了。
后來,古雨和穆新月所在的社區,幫他們戒毒康復和申請低保。享受低保的條件是:他們須定期進行尿檢,檢查不再吸毒方可繼續領取低保。
據張壽萍統計,得月橋社區登記吸毒人員有100多人,在享受低保的30多人中,有六七個人堅持不住,再度復吸?!肮庞昴軋猿纸涠窘?0年,不容易。”
幫教別人戒毒
2006年7月,古雨和穆新月注冊結婚。
婚后,穆新月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是,家人擔心,兩人的吸毒史會不會給孩子遺傳毒癮。
“我們是想找一個新的生活目標?!蹦滦略抡f,到醫院檢查后,確認兩人的身體狀況可以要孩子。懷孕5個月后,古雨還猶豫,“將來拿什么養孩子。”
古雨說,她和穆新月都曾找過幾份工作,不過,公司一旦知道他們有吸毒史,即便已戒毒多年,但還是很快會被辭退。
2007年3月,古雨、穆新月和新出生的兒子,住進了剛審批的廉租房。讓他們高興的是,目前,沒有發現兒子有什么身體狀況。
2009年4月,古雨成為一名社區幫教,幫助社區40多名吸毒人員康復。她經常入戶與這些吸毒人員交流,講自己的故事,告誡別人不要碰毒品。
現在,得月橋社區組織戒毒活動,社區主任張壽萍都會交給古雨。張壽萍說,她能策劃、能組織,還能寫稿子、做主持,很多社區的吸毒人員并沒什么學歷,古雨是最高學歷者之一。
如今,古雨的幫教工作已期滿,每天除了做飯、洗衣服,接送孩子上下學,就是刷“清潔紙”掙錢養家。
和穆新月一樣,古雨和她吸毒的朋友們逐漸斷掉了聯系。在他們看來,只有和這些人斷掉聯系,才能真正脫離原來的環境。
古雨從未參加過大學同學聚會。每次接到邀請,她會問,是AA制還是輪流請客?得知是輪流請客,她都會借故推托。
回憶起十幾年前的自己,古雨“嘖嘖”感嘆。她說,如果不吸毒,她可能還會留在財政局?!霸缇褪侵袑恿?。”古雨低頭吸了一口紙煙。(應采訪對象要求,古雨、穆新月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