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百多年前,日本著名俳句詩人松尾芭蕉曾游歷日本,他跋涉了約2400公里,歷時7個月,伴隨逆旅而生的紀行文學《奧之細道》也隨之綻放,成為日本文學的一朵奇葩。 他在《奧之細道》里寫道:“日日皆行旅,以行旅為家”。
我的這次東瀛之旅,亦有些像加速版的“奧之細道”。雖然時間不過二十多天,卻仰仗著新干線和高速大巴的一路風馳電掣,串起了狹長日本國土上的諸多城市和小鎮。
終于,作為收尾的北海道即將到來了,一片海也橫亙在我的面前,飛行?還是汽車?最終,我選擇了搖搖晃晃的軌道慢車。漫長的暗夜里,我在日本臥鋪車廂猩紅的幔簾中沉沉睡去,悄然穿越了漫長的青函海底隧道。當日光照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時,那車窗外飄搖而過的綠色牧場和牛群,以及車廂廣播里浮蕩著的那首經典的《函館的女子》提醒我,函館就要到了。
夜色,城市變金色巨錨
這座特別的城市坐落在北海道的西南角上,隔著海峽與日本本州相望。如果把日本國土的形狀看作一艘大船的話,函館的位置正是巨大的“日本之輪”的錨點。它扼守著津輕海峽的要沖,西連日本海,東望太平洋,從這里開始北上,一直到阿留申群島均無險可守,戰略地位極其重要。可以說,函館的一切,都和它依偎著的這片蔚藍有著千絲萬縷的糾纏。
夜色是函館最大的魅力之一,它與香港夜景和那不勒斯夜景被人并稱為“世界三大夜景”。安頓停當,坐在窗口小憩,聆聽著老電車的叮叮當當與遠遠海濤的和聲時,已近黃昏。好吧,先去海灣東面的函館山,這座海拔八百多米的海旁之山,被公認為觀看函館夜景的絕佳之地。
公交車在一個陡峭的坡前戛然而止,接著要先爬坡,再換車登頂。繞山而行的道路是曲折而令人驚喜的,當它轉到開闊的正面,夜景猛然從一片叢林中披著一身金甲蹦跳出來,引起了車內的一陣驚呼——那是一片璀璨的金,點綴著鉆石般的白光,被大海織就的墨藍色絲絨簇擁著。車頭一繞,它迅速消弭在一片黑暗中,而所有人都開始屏息凝神等待它的再一次閃回。
當我終于站在函館山的制高點,一支華美壯麗的“日本之錨”終于展現在我的面前——稍遠處,函館綿長平坦的沙洲深深探入海灣內,街市中的無數燈光如散金碎玉勾勒著它的形狀,在末梢彎出銳利的尖角。稍近,兩道漫長的海岸線,驟然將城市束攏起來,歸攏為一條狹長的通道,仿佛錨柄。而我所在的函館山,就是那錨柄盡頭應系上纜繩的地方。在遼遠的夜色中,似乎正是依靠著它,日本才能在太平洋海浪的推擁下,安然停泊在亞洲大陸東側的茫茫大洋中。
函館人將此視為“上天賜給函館的禮物”。早在二十多年前,市政府便將函館山下等地帶劃定為“保護區”,限制高層建筑的建設,使得函館夜景一直以最完美的方式展現在世人的面前。
山頂的風很涼,身邊,同來看這浪漫夜景的大多是一對對戀人,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用私語和身體為彼此取暖。如果說人生也有錨的話,那應該是愛。
五陵郭,見證幕府落幕
作為北海道西南之端,函館最早的原住民是阿伊努人,他們的漁村被稱作“烏斯克斯”,阿伊努語意為“灣岸之盡頭”,日本戰國及之后,戰敗的地方大名和武士便會被流放安置到這里,而函館也成為了北海道最先發展起來的地方之一。
與中國清政府的遭遇相似,雖然德川幕府也曾在很長的時間里奉行“閉關鎖國”的政策,而緊閉的國門終究難以抵擋西方列強堅船的沖擊。1854年,日本與美國簽訂了不平等條約《神奈川條約》,將函館變成了美國的補給港,日本鎖國體制開始土崩瓦解。1859年日本又被迫簽訂了《日美修好通商條約》,函館與長崎等城市一起成為了國際通商港,并設立了“外國人居留地”。
在函館大門被打開后,幕府懷著復雜的心情,開始在這里加強軍事防務。按照日本傳統堡壘的修筑習慣,一般選擇高地或山頂。最初,函館山進入了地方官的視野,然而經過調查,建筑者認為函館山周邊街市過于稠密,且離海港太近,海上的外國軍艦一旦反目,這里便會成為“一炮粉齏之死地”。最后,一片距離海岸較遠的平原地帶被選中了,這里四通八達,難以被圍困,且在海上的艦炮射程之外。
走在這座氣質特異的“五陵郭”里,我被函館的獨特強烈地吸引住了,它與我已拜訪過的數座日本古堡是如此的不同——作為梟雄們的戰場和家園,后者一般為方形,有著高大堅固的地基,樓閣錯落,高大的“天守閣”巍然聳立,而五陵郭卻是極其特殊的五角型,縱覽日本現存的幾十座古堡,再無二例。導游木村告訴我,這與函館“海上大門”的身份密切相關,在日本絕大部分地區還封閉保守的時候,早早開港的函館便已經沐浴在西方文明的陽光風雨之中,歐洲古堡的建筑技術和理念也揚帆而來——日本傳統方型城堡的防御弱點是外墻上射擊孔有死角,而歐洲由于早在16世紀就開始使用火炮和火銃,所以在堡壘的設計上充分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五陵郭借鑒了西方城堡的“棱堡式建筑法”,建成了五角星型,自成“犄角之勢”,各個角樓可以互相掩護。一條“五角型”的寬闊護城河也沿著城墻一路清波搖曳,如影隨形。
作為日本古堡家族中的“小弟弟”,五陵郭1857年才開工。其建成后不久,幕府政權也到了生死關頭。1868年初,幕府軍隊在伏見鳥羽一戰中失敗,隨后維新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幕府的心臟江戶城(現在的東京)。不過,一些忠誠的幕府精英并不肯就此投降,例如海軍將領榎本武揚便帶領8艘軍艦出走,一路向北闖過敵軍的圍追堵截,戰勝了暴躁的大海,占領函館后,以“德川脫藩家臣團”的名義建立了“蝦夷共和國”。隨后,幕府的舊勢力不斷涌入五陵廓,頂峰時期有軍隊三千余人。
次年2月,維新軍追蹤而至,幕府軍節節敗退,最后退守于五陵郭中進行決死抵抗。憑借著這一堅固的堡壘,他們打退了維新軍的一輪又一輪的進攻。眼看戰況堅持不下,聰明的維新軍將領發現了五陵郭唯一的一個弱點:建于平原,地勢低洼。他們將遠射程大炮架在附近的高地上,瞄準城堡,猛烈炮轟,五陵郭內頓時血肉橫飛,防御體系瞬間瓦解。1869年,蝦夷共和國覆滅。維新力量終于橫掃日本,一統天下。
登上五陵郭的城墻,無限唏噓涌來——戰火和歲月已經蕩平了這座城堡內的絕大部分建筑,徒留下幾株老樹和孤零零的城墻,它們彼此依偎著站立在這里,仿佛是一支被遺落的歲月之錨,成為舊時代結束的見證者。
坡道,記載“生離死別”
身為天然良港,函館仿佛是一塊磁鐵,在它的大門被時代轟然開啟之后,東西方的商人、軍人、傳教士、野心家甚至逃亡者便紛至沓來,不同的文化彼此激蕩、融合,釀造了函館獨特的氣韻。
漫步在函館海邊,遠遠的,許多白色的石柱引起了我的注意,走近才發現竟然是一片墓園。和一般“入土為安”、要求墓地寧靜安泰的東方理念不同,這座墓園被設立在面朝大海的一面斜坡上,下方,礁石嶙峋,海風呼嘯,海鷗在浪花中興奮地鳴叫著。
細讀那一塊塊墓碑,我得到了一個頗為悲傷的答案。原來,這是一片外國人墓地。1854年,兩個在函館病死的美國水兵被葬在這片名叫“船見町”的地方,讓他們無法歸鄉的魂魄可以遙望大海那邊的故園。此后,那些遠離祖國卻魂歸函館的英國人、中國人、俄國人、法國人等也陸續被埋葬在這里,逐漸形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外國人墓地。
或許,動蕩的海洋總是與漂泊有關。除了“死別”,這座城市的歲月中也寫滿了“生離”——函館坡道富有盛名,在大海的底色、西式建筑的點綴下,上上下下的坡道好似一本古老的傳記。魚見坡、船見坡、姿見坡和回望坡等是其中最為著名的,連名字都浸滿了分離的憂傷。它們大多依山而建,向函館灣迤邐延伸,據說,那是戀人和親人們送別水手和旅人的地方。川端康成曾在《伊豆的舞女》中描寫了那臉龐嬌小、烏發如云的女孩在碼頭揮舞白色的手帕為少年送行的情景。函館港中,想必也有過登船遠行的人們飽含熱淚,眺望著那坡道上的依稀身影。
走在函館的老城區,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西式建筑,諸如原英國領事館、歐洲風格的飲茶室,而東正教教堂和東本愿寺的分寺則展現了西方文化和日本文化的交融。如果你悉心觀察,會在一些老建筑的外墻上發現斑駁卻又帶著規律感的色彩。走進附近的咖啡館,老板為我們擺起了“龍門陣”——原來,歷史上函館的西洋建筑每年都要修繕,外墻經常重新油漆粉刷。在不同的時代,人們對顏色的審美各有不同,年長日久,外墻上的墻漆就層層疊疊,積累了很多層。1978年,函館市民成立了“函館歷史風土保存協會”,一項重要的活動就是要展現函館西洋建筑的色彩。人們用砂紙在老式西洋建筑的外墻上小心慢慢地打磨,顯露出不同年代的墻漆,使得建筑物展現出“年輪”般的獨特景觀。今天,函館這樣打磨處理過的老房子仍有近百棟。
我用手指輕撫那飽含著歲月記憶的老墻壁,仿佛在閱讀一本用色彩寫成的史書。腳下,一叢叢五色的小花正盛開著,迎風招搖,不知今夕何夕。
海鮮早市,另類活色生香
除了迷人的夜景、獨特的西洋文化遺存,被海洋包圍著的函館還有著足以傲人的漁業。
凌晨5點半,鬧鐘喚醒了我,扛著身體的困倦,精神卻立刻抖擻起來——因為,我要去上一趟函館觀光的“必修課”——海鮮早市。當海風還帶著微醺夜色的時候,它就已經開場了,碩大的雪蟹、猙獰的帝王蟹、清甜鮮紅的毛蟹、赤紅的金槍魚、厚嫩的北極貝、調皮的海膽、晶瑩的明太子……仰仗著未被污染的海洋家園,出落得鮮亮亮、水靈靈的,早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函館的夜色充滿了夢想,清晨的海鮮市場則流露出踏實的人間煙火氣。大螃蟹在水槽中張牙舞爪,張開的爪子足有半米長;漁民阿叔大聲兜售著頂級的生魚刺身;燒烤桶擺放著烤好的蝦肉和蟹塊,大塊蟹黃金光燦燦,香氣四溢,而且免費品嘗哦!街邊一角是釣烏賊的池子,好奇地探頭看了一下,一位老爺爺便以土生土長的北海道熱情,不由分說地塞給我一把魚竿。索性,坐到池子前面開始釣烏賊,還真有趣,不過也并不容易。
玩累了,是時候品嘗一下當地的一品海鮮料理。市場邊上一排小飯館,原木的桌椅配上陶器盤碗,整個店堂風格十分質樸,料理卻是物超所值——價格只是東京的一半,配菜中小小一條秋刀魚也烤到汁液濃收,裹上了脆脆的海苔。至于那由5種生魚拼成的“五色丼”蓋飯,更是新鮮到油亮的雪白、鮮紅和橙黃等匯聚一堂,配上當年收獲的新米,入口即化,怎一個“鮮”字了得。
酒飽飯足,海鮮早市也接近尾聲了。在市場中穿行,發現很多頂級的大螃蟹都掛上了名牌,諸如“松下”、“佐藤”等等。螃蟹也有“姓氏”嗎?問了老板才知道,原來,函館早市的海鮮名聲在外,每天都有商人和觀光客前來“掃貨”。若有人看上了某只頂級的大螃蟹,老板便會將客人的姓寫在牌子上,再給螃蟹戴上,表示已“名蟹有主”。客人付了錢便可放心離去,店家會以最快最保鮮的方式,將“海鮮行李”送到指定的地址。當然了,這種可心的服務,目前還只限于日本國內。
青函隧道,留下渡輪永遠拋錨
在函館的最后一個傍晚,我來到了一艘獨特的船上。那便是函館港中的“摩周丸”號。它曾是連接本州青森和北海道函館之間的聯運船。然而,1983年,當時世界最長的海底“青函隧道”建成后,其使命也隨之完結。它不再在浪濤中奔波飄蕩,而是在港口中久久地拋下了錨,并被改造成了一個航海主題博物館。
船頭的咖啡館別具風情,坐下來喝杯香濃的咖啡,順便翻翻日本作家谷村志穗的小說《海貓》,小說的女主人公野田薰是一個日俄混血兒,有著一雙與“海貓”(“海貓”是當地人對海鷗的昵稱)一樣的深邃而漆黑的眼睛,她為了愛情遠嫁函館,并在這里扎下根來。
街燈慢慢亮了,想必在城市那邊的函館山上,一支唯美、浪漫的“金色海錨”正逐漸展現在夜色中,坡道上的愛情傳說在咖啡館中又被一遍遍重復,而承載著真實生活與美味三餐的海鮮早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準備……
浪漫的愛和扎實的人間煙火,或許正是人生之船的兩只錨。一個在朦朧的夜色中閃亮,一個則在明亮的陽光下給你最踏實的慰藉。慢慢向賓館踱去,一絲行旅的疲倦不知何時悄然爬上心頭。我也該拋下我的錨了。
賓館前臺的歐巴桑沖我打招呼,告訴我北海道千歲機場的票已經訂好。回到房間,將枕邊的《奧之細道》包好,放進隨身的行李里。
明天,北京,我將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