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有個好聽的別名,叫做錦荔枝,我見過鄰居家中的清供里,有熟透的苦瓜,淺綠中和著一半橘紅,有玉石一樣的光澤。臺北故宮有件苦瓜的玉雕,就叫白玉錦荔枝。可以想象給皇家進貢的人是如何煞費苦心。如果硬生生叫白玉苦瓜,便不討好。假如誰用了苦瓜的另一個別名:癩葡萄,入宮獻寶,那恐怕肩膀上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喀嚓”的。
苦瓜的味道并不太討巧,孩子們不愛的多,只有成年人老到的味覺,才夠資格欣賞苦瓜的滋味。自討“苦”吃,“苦”中作樂。
廣東濕熱,廣東人喜歡吃苦瓜解毒除熱,清炒、冰鎮都吃得不亦樂乎而不覺其苦。我則更喜歡用苦瓜做配菜,色香味俱佳的,當數苦瓜炆排骨。
選上等肋排,必須是新鮮的,化凍的冷氣肉水分不足,容易焦底;帶一分油的最好,肥肉太多了,在炆的過程中炙出大量油,會將排骨煎老。肋排切成寸金段,加蔥姜、料酒,不要加水,放入陶煲或紫砂煲中,用棉紙將煲陶的蓋子邊沿密封住,然后以綠豆小火慢慢加熱。
我覺得所有中國菜的烹飪方式中,“炆”真是最優美安靜的一種。小小的火焰溫和地晃動,木訥的陶煲緩慢升溫,沒有一絲聲息,而煲內是微微的波瀾,有游絲般的香味從有限的縫隙中偷偷逃逸出來誘惑你。在這香味里,你一邊將一條苦瓜洗凈,對剖,去籽,斜片成彎彎的厚片,這樣可以讓苦瓜充分釋放出清苦的汁液,然后用鹽將苦瓜片腌起來。很快,苦瓜被漬出碧綠的汁液,發出一縷寒香,迫不及待地與空氣中漸漸濃郁的肉香去融合。
做這道菜,你最好守在一邊,用嗅覺判斷“炆”的程度,當排骨的香氣已經彌漫,可以掀開蓋子看一看,一開始被文火炙出的肉汁,又被收干,肋排緊實而無干枯之態。這時,可以剔出蔥段、姜片,將苦瓜汁倒入煲中,苦瓜汁含鹽,所以不需要另外加鹽了,肋排要都能均勻沾到適量的苦瓜汁。蓋上蓋子,仍用棉紙封口,仍以綠豆小火加熱。約十五分鐘后,苦瓜汁大部分被收入肋排中,可以加苦瓜片了。這時的肋排,呈現出肉類被淺淺腌漬后微紅的迷人色澤。苦瓜片倒不必全部入菜,一半就足夠,滋味已經都在苦瓜汁里了。加入苦瓜后,蓋上蓋子中火燜一燜,趁其未失新鮮顏色即可離火。
粉紅油亮的肋排充滿世俗氣息,苦瓜卻是脫俗的,堅貞地葆有青翠的顏色,初看像一對不般配的伴侶,口味卻如甘苦自知的經年愛侶一樣,有深刻的諒解、融合與默契。
有一次在花園飯店的日料店點了一道蔬菜炸物,里面的苦瓜天婦羅令我驚為天人,廚師說苦瓜是日本沖繩產的,面粉也是日本做天婦羅專用的。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苦瓜料理,也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一種天婦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