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累,作為一種食物,普通話該怎么發音,我不知道。我姥姥、我娘,都叫它kū lei(輕聲),我便跟著這么叫。
苦累的做法非常簡單,將豆角、茴香、茼蒿、小白菜等任何一種有筋骨的菜蔬或野菜,洗凈切段,拌上適量玉米面、全麥粉或蕎麥面和少許精鹽,上屜蒸熟,佐蒜醋麻油汁或芝麻醬、蠔油、紅油等調料即可。不加調料,吃原味,也是不錯的選擇。
據說,苦累的發明與饑荒有關?;哪?,糧食不夠,就搞“瓜菜代”,瓜菜也不長,就搞“野菜代”。北方的野菜,榆錢、槐花、苜蓿、蒲公英、苦菜、老鴰筋為上品,怎么吃都香甜養人,而以這些野菜拌點粗糧面蒸著吃,省油,省面,省人工,可謂經濟實惠的吃法。
但我以為,苦累肯定不是大荒年的產物。大荒年,地里連野菜也不長,樹葉吃沒了,人們開始啃樹皮,甚至吃一種土。大前年,我去朝鮮,翻譯為我們講說他們經歷的一段經濟困難時期,有的地方就出現了啃樹皮、吃土的情況。至于是不是荒年的產物,尚需要更有力的證據證明。
或者,它只是勞動婦女給自己的廚房勞作減壓的創舉。
漫長的農耕時代,田地勞動多半是勞心志苦筋骨的,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除非你像陶公一樣不怕草盛豆苗稀,否則僅僅那幾畝幾十畝地的鋤草任務,就讓田園生活充滿“濕意”而非詩意,何況還有更累人的春種秋收夏打場。勞作之余,女主人要擔當第二份職務——為一家人的一日三餐當大廚。多數時候,女人善良堅強隱忍,先全家之餓而餓,后全家之飽而飽,甚至變著花樣改善伙食,以滿足大家永無止境的口腹之欲。但有一天,她實在累了,便隨便弄些菜面混合蒸熟,既當飯也當菜。男人和孩子看著這樣的吃食楞神半晌,問:此為何物?女人曰:苦累!回答含苦帶怨,又有點底氣不足,所以第一個字變為平聲,第二個字則有點聲若游絲了。
不管其出身如何,只從品相看,苦累這東西是有些不修邊幅、放浪形骸的。無論怎樣鮮嫩、翠綠的菜,怎樣甜香雅致的花,與粗糧面拌在一起,已是面目含混,再經十多分鐘的高溫熱氣相蒸,整個就是一塌肩垮背的老嫗了??诟械故遣诲e,菜香面香還有調味料的麻辣咸香集于一爐,既有本色在,又不乏歷盡滄桑的醇厚。
食性影響脾性,包括穿衣打扮。
我喜食苦累,日常穿戴也總是簡單隨性舒服為主,一年四季多穿牛仔裝休閑鞋。那些窈窕、娉婷、嫵媚,只是我眼里的風景。長時間伏案工作,塌肩垮背是自然的事情,久而久之,更加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了。剛過“四張”,竟常有“三張”者呼阿姨。內心糾結只是一時半會兒的,事過境遷,依然故我。
想想,人生在世,苦和累是難免的??酁槲逦吨?,少了它誰還知道什么是“甜”。累,是耕耘的必然。每個人生下來,上蒼便賜予我們一份“田”,農耕的田、讀書的田、經商的田、開礦的田,五行八作都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刨食吃,像一頭牛似的,跟“田”綁在一起,能不累嗎?比牛還累呀,除了皮囊之累,還有心性的蒸煮煎熬。
怨忿和怠惰,產生苦累這樣的食物,也產生苦累樣的生命品相:塌肩垮背、不修邊幅、放浪形骸。這于擺脫苦和累,并無益處。
人的外在和內心,有點像食物的形式和內容的關系。審美上,曾有人堅決反對形式大于內容。但不能否認,有時候形式就是內容。把形式和內容截然分開,是不可能的。所以,人可以學苦累,久經蒸煮而不失本味、本質,但又不可全學苦累,放任自己的形狀,進而放任內心的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