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喜歡翻看《金瓶梅》,就會注意到, 西門慶出門時往往“戴眼紗”。
這部小說中,“眼紗”乃是尋常使用的一種服飾。在明清時代的真實生活中,至少在北方地區,此物也確實由于常用而常見。如果生活在北京,眼紗便是絕對必須配置的裝備。清乾隆時人汪啟淑《水曹清暇錄》中特列“輕紗眼罩”條談道:“正陽門前多買(賣)眼罩,輕紗為之,蓋以蔽烈日風沙。勝國舊例,遷客辭京時,以眼紗蒙面,今則無所忌也。”由之可知,因為北京的氣候是夏日暴曬,其他三季則多有風沙兇猛的日子,所以人們出門時普遍圍罩用輕紗制成的“眼罩”,也叫“眼紗”。明人文彭在感嘆自身際遇的《初至京》一詩里便提及:“旅食到京華,春深何處花……素乏資身策,新添罩眼紗。”從溫潤江南來到北京的士大夫,落腳未久,便也購置了眼紗,可見這東西在當時實不可缺。
關于眼紗的具體形制,明末人方以智《通雅》中介紹古代“羃”的時候如此寫道:“障面也……今人眼罩是也。”直接說明眼罩與“羃”相似,這也就是說,眼罩——眼紗是一種“面紗”,一旦使用,就會把人的面孔遮蔽住。
明人王圻《三才圖會》“衣服”章中,“面衣”一則的插圖表現了一片橫長形的方巾,巾上相當于雙目的位置裁出“窗口”,并罩以一片輕紗;兩側的上巾角各縫綴兩條長帶,顯然是起固定作用的絳帶,使用時于腦后交系在一起。其樣式接近《樹下人物圖》中的“羃”,不過甚為短小,長度至多僅及肩胸處,不足以遮蔽全身。必須注意的是,《三才圖會》將面衣列在男子冠服當中,顯得是認為面衣既可以由女子使用,也可以由男子使用。由此判斷,這一“面衣”的插圖其實呈現了明清眼紗的樣式。
眼紗、眼罩在《金瓶梅》中屢屢出現,證明這種服飾不僅限于北京,彼時,整個北方地區都使用普遍。它的一大功能是長途趕路過程中防塵防曬,如第五十九回:“忽見從東一人戴著大帽、眼紗,騎著騾子,走得甚急,徑到門首下來……落后揭開眼紗,卻是韓伙計來家了。”至于西門慶,則幾乎每次出門都以眼紗遮面,如第三十七回:“一日,騎馬戴眼紗在街上喝道而過,撞見馮媽媽,便叫小廝叫住,到面前問她……”既有隨從喝道,又當街叫住媒婆問話,可見此際的西門慶戴眼紗不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是借以遮日、避塵。但是這一風俗顯然為西門慶偷情行淫提供了很大方便,書中,幾乎他每一次去與已婚婦人私通,都會戴上眼紗障人耳目。最典型如第六十九回,“月色朦朧,戴著眼紗,抹過大街,徑穿到扁食巷王宣召府后門來”,偷會林氏。
從《金瓶梅》等明清小說來看,眼紗也為女性使用。第九十回,孫雪娥便是“換了慘淡衣服,戴著眼紗……押去見官。”線索顯示,以明清時的風俗,女性如果外出時是騎驢或騎馬,那么就一定要戴眼紗。《金瓶梅》中文嫂兒騎驢去見西門慶,戴了眼紗。《醒世姻緣傳》中,妓女孫蘭姬騎馬外出,也戴了眼罩兒,素姐與二十多位婦女一起騎驢上泰山進香,更是個個特備了“青屯絹眼罩子”。相反,女性在極少的機會里步行上街時,卻不必戴眼紗,何以形成如此的規矩,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這一本是從實際生活需要——障蔽風沙日曬——形成的作風,在明代,還演化出京城官場上的一條不成文規矩:“勝國舊例,遷客辭京時,以眼紗蒙面。”凡是遭謫貶的官員在離開北京的時候,必須用眼紗蒙面,表示自覺羞恥,難以見人。
須注意的是,1999年發現的河北隆化縣鴿子洞元代窖藏中,出有兩件馬尾編的服飾。一件用馬尾編織成勻布的菱格紋,左右兩側包鑲織金錦,上部有一道紙邊。高11厘米,寬25厘米;一件用白色馬尾在菱格紋底上編成鸞鳳戲蓮紋,左右包鑲織金錦,上部以素絹做襯在內,高13厘米,寬27厘米。這兩件服飾與《三才圖會》的“面衣”插圖在樣式上十分接近,只是沒有縫綴綁帶。隆化縣博物館為之撰寫的簡報(《文物》2004年5期)將其定名為“面罩”,固然得當,不過,若說這是兩件珍貴的“眼紗”實物,應該更為精確。
鴿子洞窖藏中的馬尾編眼紗使我們明白到,明清北方地區使用眼紗的風俗乃是承自元代。另外,我們對于眼紗材料、對于古代服飾材料的認識也由此被拓展,原來,除了絹、紗之外,元時尚有馬尾編成的華麗眼紗,而馬尾編織的工藝竟然如此復雜精湛,確乎呈“淡霧”“輕煙”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