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自不同的運動項目,做著不同的工作。
他們不是奧運的主角
卻也在其中展示著自己的青春事業熱愛,猶豫不滿,平淡執著……
他們做出了一次次選擇,也面臨過一次次割舍;
最終以另一種方式參與奧運。
他們是啟蒙教練、陪練、隊醫、領隊。
對此,他們有著怎樣真切的感受和思考?
他們離體育、離運動、離自我、離夢想的距離,是近了還是遠了?
1
早高峰的車潮已經退去,北京西五環外的石景山路顯得非常安靜,早秋的樹陰悄悄投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時間是上午10點,倫敦奧運會閉幕后的第二天,張帆正跟他的4名隊員在石景山體校的射箭館里訓練。
大多數學生還在享受暑假,偌大的射箭擊劍兩用訓練館里沒有幾個人。放眼望去,最顯眼的,是遠處鮮艷的幾個箭靶和箭靶上方的國旗。半個月前的8月1號,21歲的邢宇出戰奧運會男子射箭個人淘汰賽第二輪,最終一箭惜敗無緣16強。張帆關注了這場比賽,這是他來石景山體校當教練12年之后,他的弟子中,首次有人成為奧運會的參賽隊員。
2000年,在北京擊劍隊練了6年后。20歲的張帆退役,來到石景山體校當教練。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北京市城市運動會上贏得更多的獎牌,校領導給了張帆增開射箭項目的任務。
早上8點鐘,張帆就跟著國家射箭隊的隊員起床,開始3小時的上午訓練;下午3點開始,同樣是3小時的訓練內容——為了教學生,張帆先去國家射箭隊當了半年的運動員。他很熟悉這樣的生活,從6歲起,他就開始練短跑跨欄,后來個子長得太高,影響速度,才被他的田徑教練輸送給了擊劍隊。
運動員的生活,張帆并不覺得有什么辛苦,在剛開始到擊劍隊時,他也曾因訓練量太大累得夠戧,之后就慢慢習慣了。出成績的希望激勵著他,即使在最累的時候,他最多也只想讓教練多放半天假,而從沒想過放棄。被迫退役時,他的身體條件是真的不允許他繼續,教練告訴他,只要練就會出問題。隊里幫他聯系的工作是到警校當警察,但他沒選。他覺得回輸送他到北京隊的母校當教練挺好的,能彌補退役的遺憾,延續一下運動生命。
學成歸來開始組建射箭隊時,任何現成條件都沒有,“那會兒都是多方面聯系,四處求爺爺告奶奶,要點錢,弄點器材。”首鋼有塊小空地,“那草長得比我都高。”說著張帆比了比自己1米92的個子。他動手花了兩天時間,拔草、收拾地面、清理石子,然后拿鐵鍬填平。至于箭靶,就拿國家隊用剩下的。直到現在他仍用這種經濟的方式擴充自己的器材。
最大的難題還是招生,“需要的都是四五年級的學生,得跟家長說。但射箭又不像田徑游泳,很少人知道這是個鍛煉什么的項目。”他去普通學校看,去馬路邊撿,讓別人推薦,能用的方式都用遍了,射箭隊總算是組織起來了。
從運動員到教練,張帆過渡得很自然。帶第一撥兒隊員的時候,張帆也跟著一起練,再后來開始帶擊劍隊時也是如此。12年之后,張帆的教練生涯,已經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他已經培養了5名射箭運動員進入國家隊,而在擊劍項目,石景山也在北京市的比賽中拿了最多的金牌。
“有為才有位”,除了任射箭、擊劍兩個項目的教練員,他如今也是石景山體校的業務副校長,第二把手。但他怎么也褪不去運動員的簡單直爽,在職位提升時,張帆提的唯一一個要求就是,必須讓他繼續帶隊,不能只干行政。
“說實話,我這個性格真干不了,搞行政工作不是我的特長。根本融入不了那個圈子,吃飯時人家聊的東西,我都聽不懂。”相比于這些,張帆更喜歡跟自己“較勁兒”,他用這個詞來概括體育的魅力,“體育非常直接,比如今天100米我跑了多少秒,很直觀,騙不了人,那種成就感來得比較快。”他喜歡射箭,也是因為“射箭就是跟自己較勁兒”,“這個項目沒有對手,就是跟自己比,即使有1萬個人一起比賽,你要做的,就是戰勝自己,看你能不能發揮出自己的訓練水平。”
今天來訓練的4名弟子,上禮拜剛剛參加完北京市射箭錦標賽,成績不錯,其中一位名叫肖俊錦的隊員拿了一個單項冠軍,全能得了第二。他們都是張帆跟中的苗子。
張帆本打算給他們放一星期的假。但只歇了半天,他自己先就不踏實了,于是給隊員打了電話:“這比賽情況一看,咱們有對手,比我們強,你們歇著踏實么?”“他們也不踏實,我說那就開練吧,別歇了,于是他們4個就留在這兒訓練了。”
在訓練場上,張帆與隊員就用“成績”這兩個字溝通,12年來一直如此。在他看來,專業競技體育與普通學校學習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的兩條路,“普通學生就必須學習,既然來了專業隊,那主要任務就是訓練了。訓練練好了,即使哪天退役,國家也會給你上大學的機會。但一旦你走上了競技體育這條路,又不好好訓練,那就是兩邊都耽誤了。”
張帆每一期都會招40幾個孩子,基本上“練一個月之后就剩一半了,練一個半月能留下的就只有10個”,這是雙向選擇的結果。他也不覺得是逼孩子們在替他實現他的體育夢,因為“留下來的都是自愿的,愿意成為射箭運動員,并且適合這個項目”。他每期都會主動淘汰很多不適合這個項目的孩子,即使他們真的很感興趣,但“興趣和職業不是一回事,可以偶爾回來玩玩,或者去射箭俱樂部”。
他看好眼前這4個孩子的未來,“他們今后5年10年的路,我都替他們想好了。肯定是按照我的想法去走的,沒有問題。他們以后能到達什么高度,我想象不出來。但是最次也能進北京隊,也能出成績,最后也能上北體大。”
張帆最初當教練時,并沒有明確的目標。如今,他的目標已經很清晰:“在我退役前,輸送10個隊員到國家隊。目前已經有了5個。”雖然他現在只有32歲,但已經覺得時間緊迫。他現在天天跟這些孩子在一起,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他盡力維持跟隊員之間的親密關系。“等我50多歲的時候,我的時間精力都不可能全在這兒了,那會兒就很難了,所以也就是這20年。”
邢宇從倫敦回到北京的當天,他就來見了張帆。“我跟隊員的關系真是像朋友一樣,感情非常深,作為啟蒙教練,他跟我待的時間長,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打比賽的時候,有什么問題都會隨時給我打電話。”
12年來,他每年訓練的日子都不低于345天,從來沒有過雙休日,他自小就生活在中國體育“三從一大”(從難從嚴從實戰出發,大運動量訓練)的精神文化下,如今又成了這種精神的象征。在他看來,中國體育就是需要這樣的方式,競技體育和群眾體育是兩回事,而奧運會就是去拼金牌的。
張帆對自我的認識是,這一切都源于他簡單的執著,“我比較拗,誰說也不聽”。他說自己就是對體育單純地愛好,不為名,他往北京隊輸送一個隊員,只有1000元的獎勵,所以也不是錢的問題。“我改變了很多孩子的一輩子,哪敢懈怠啊,真的不敢懈怠。”
這樣的生活的另一面,則是他跟家庭的沖突。天天不在家,妻子意見很大。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性質如此,“也有很多教練,家弄得挺好,孩子帶得特好,但是工作上就肯定不行,像我就等于是把那邊犧牲了,把家里全部犧牲了。”
“這么犧牲值得嗎?”
“我覺得還是值得的,沒準兒我到40歲干不動了,就可以好好陪家里人了。但是現在這個階段,我的興趣愛好,我的目標,還沒實現呢。”
2
從石景山體校所在的石景山路筆直東行15公里,依次穿過五環四環三環,到達二環的建國門,就進入了北京中心城區;繼續東行4公里,則是天安門。在這條路線的地下,地鐵1號線穿城而過,約30分鐘,就可以從郊區來到這個國家和城市的最中心。
這條路,就像張帆所期待的職業運動員的成長經歷——從五環外地處偏僻的體校,來到城區人才濟濟的北京隊,再到冠軍云集的國家隊。
陳天宇用9年的時間走完了這段路程:8歲開始跟著當羽毛球教練的爸爸練球,到2005年十運會后,他順利進入國家二隊,那一年他17歲。
這條路是爸爸為他選的。他的爸爸弟兄6個,到陳天宇這一代卻成了一脈單傳,家族里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爸爸對陳天宇的羽毛球培育計劃遭到了幾乎所有親戚的反對,但最終,他還是力排眾議,從那之后,陳天宇再也沒放下過球拍。
即便是在長大之后,陳天宇也甚少與爸爸溝通當初的這個決定,“原因可能是他自己就是從事羽毛球工作的,他對羽毛球非常熱愛。”說起陳天宇的爸爸,也有一些故事,他是中國羽毛球運動員陳金的啟蒙教練,如今在邯鄲市體育局做教練。
和陳天宇接觸之后,會覺得他是一個簡單率直到有點不可思議的人。對于生活的各種選擇割舍,他大都快樂地接受。他一直以來的人生道路也像是他性格的寫照。選擇羽毛球如此,當上陪練也是如此。
兩年前,為了備戰倫敦奧運會,陳天宇從國家隊的一名男單運動員轉為女單組的陪練。對任何一名運動員來說,這都是一個重大抉擇。轉為陪練,意味著他不再是隊里的重點培養對象,參加重大比賽的機會很渺茫,重新再成為一名優秀運動員的機會也已經不多。
這是陳天宇人生最迷茫的時候:“繼續打吧,感覺自己沒機會,可能出不來;但是畢竟從事這個運動這么多年了,完全放棄離開,也會有一些遺憾。”
如今再回想起當初,陳天宇并不后悔這個“有魄力的決定”。他如此平淡地說:“那時跟隊里溝通過,教練也覺得我做陪練更適合一些。那時以奧運為主,而我參加奧運會的機會也不大,正好來作一下貢獻。平時我的訓練態度比較認真,教練選我也放心一些。”家里對他也很支持,“大家說:你已經努力過了,只有面對現實,做好現在的工作,這是一個態度問題。”
陳天宇的陪練生活與當運動員時相比,并沒有太大起落,也無須適應,幾乎跟以前一樣:早上起床吃早飯,然后是上午的訓練,午飯后洗澡睡覺,下午接著訓練,每天就是訓練館宿舍食堂三點一線。
無論如何都會有的一些調整是,他要改變自己的打法。以前他是以進攻和速度為主,而女單則要求更多的拉吊,為了適應她們的節奏,需要他更耐心。他也要了解中國隊的主要對手,然后觀看她們的比賽錄像,并在訓練中盡量模仿。
“我覺得這對我的影響并不大,”陳天宇并不恐懼這樣的改變,“任何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有些調整正是我以前的不足,在陪練的時候,我也可以去完善技術。”雖然是陪練,但他也有一些自己的比賽任務,“關鍵是了解自己的特點,不要把自己的東西丟掉,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去恢復。”
簡單的訓練生活中,他相信的是自己的身體和努力,他不用學習過多的生存智慧,“我喜歡看一些名人語錄的書,比如說‘播種不為收獲,只為生命不留空白’,我覺得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他經常問自己一句話:“你對自己的今天還滿意嗎?”這時候,他的熱情就會被激發,工作態度也會特別好。
在技術上,他對自己的要求更高。作為陪練,他的對面是肩負著金牌任務的世界冠軍,他不能犯錯,不能讓問題出現在自己身上,那樣的話,就無法達到訓練效果,他作為陪練就失去了意義。陳天宇覺得自己的價值體現在對面的隊員能拿更多好成績,他也理解她們所承受的巨大壓力。所以即使有小的傷病,強烈的責任心也讓他堅持,在做運動員的時候,他的傷病很少,而做陪練之后一年,他膝蓋的半月板三度撕裂。
在開赴倫敦前,國家羽毛球隊進行了為期3周的集訓,模擬奧運期間的賽事安排。小組賽時以上午比賽為主,早上6:45,他們就起來準備訓練。淘汰賽則多在中午或下午,這時則是10點去吃早飯,11:30訓練。這次集訓也敲定了出戰奧運的陣容,在女單的領軍選手中,王適嫻落選了。
陳天宇說他第二天遇到王適嫻時,覺得她的眼睛有點腫。對這樣的殘酷選擇,他早已司空見慣。國家一隊和二隊之間,每兩三個月就會打一次選拔賽,贏的升上去,差的降下來。但此時奧運集訓并沒有結束,讓他感動的是,王適嫻在后面的訓練中,還是很認真。
最重要的出發點,還是如何去贏得比賽,陳天宇提到一個詞:“安排”。他很真切地感受到,不管是運動員還是教練員,每個人對金牌的渴望還是很強烈。而身處其中的每個人也都知道,金牌的重要性并不僅僅是對他們而言。
陳天宇現在還記得一位前輩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你沒有打出來,不用覺得丟人,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能看得到你。”他覺得這句話挺有道理,“冠軍畢竟是少數,很多人都是付出很多,但沒有達到自己的目標。也不一定是犧牲,我覺得在這個過程中的經歷,也是一筆無形的財富,關鍵是你看待它的態度。”
也許是從勝負競爭的漩渦中心稍稍抽離的原因,他仿佛更能享受羽毛球的快樂了。以前即使是訓練,他也想贏球。如今他更看重一個球合不合理,出球的線路,技術的細節,在贏下結果的同時,他更加了解用哪個戰術和打法是最好的,而他也會由衷地為對手的好球喝彩。
奧運會期間,他很關注隊友的表現,每天看很多報道,微博上也跟他們有聯系。這似乎也喚起了他內心深處對勝利的渴望,“怎么說呢,我對金牌也是很渴望的。我自己也是努力了,付出了,我訓練的態度也非常認真非常投入,但是沒拿到,也沒有必要特別遺憾懊悔,肯定也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他講起自己的夢想:希望自己的技戰術打法更完善,在明年的全運會上打得更好。再長遠的設想,他想多點在大學里學習的機會。雖然去年夏天他已經從北京交通大學法律專業畢業,但并沒有很深刻地感受過大學生活。
當然,他永遠都不會離開羽毛球,不管他是不是從事這項運動,或者是從事別的行業,他都會與羽毛球相伴,形影不離。
“我喜歡聽球拍擊球的聲音,能夠體現力量與速度的美,這是這項運動的魅力。我也喜歡運動員甩汗的動作,有統計說羽毛球是世界上最辛苦的項目,甩汗的時候能夠體現出不易,運動員從事這項運動的辛苦,這也是一種魅力。”
3
在空曠的田徑場上,楊雁盛持竿助跑起跳后,撐竿以優美的曲線彎起,又彈開。他在撐竿上連續完成十多個復雜的技術動作,然后越過橫桿。
在楊雁盛前往倫敦前的一個月內,每天早上9點,李炯華都會來到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的田徑場上,幫他打上支持帶,做好保護,之后便守在場地邊上。楊雁盛沒有太多傷病,作為撐桿跳高的國內紀錄保持者,對于越過5米多高的橫桿,以及如何保護自己在下落的過程中不受傷,他都游刃有余。
當他面朝天空下落時,他的眼角余光也看見橫桿對面的撐桿向一邊倒去。對他來說,那支撐桿,承載著他的奧運夢。而對李炯華來說,他唯一關注的,則是楊雁盛的身體狀態。在早上訓練的兩個小時內,隨著楊雁盛一次次起跳,李炯華知道,他肌肉里的乳酸也在累積。等11點訓練結束時,李炯華要為他進行半小時的按摩恢復治療。
2007年夏天,從成都體育學院運動醫學專業畢業后,李炯華成為山東省田徑隊的一名隊醫。為了備戰2009年全運會,山東省需要壯大自己的隊伍,就業合同早在前一年的冬天就已經簽訂。
在后來的工作中,李炯華經常碰到同行,80%-90%都是他的校友,他的母校被稱為r隊醫的搖籃。但工作五六年之后,在出差在外的獨處時刻,他偶爾也會懷疑:自己的醫術如何精進?而未來又是什么樣子呢?
第一次踏入母校的校門時,他夢想能去醫院,成為一名醫生。但他很快發現真實情況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他的專業是運動醫學運動創傷,專門面向運動隊和體育院校,另外的選擇就是各省體育局,以及科研方面的工作。
成為一名隊醫,他面臨的圈子就是一個運動隊,一百多號人;而重點的隊員,也就十幾個。如果練的是同樣的項目,那隊員的傷病情況可能也類似。相比于在醫院里遇到的臨床病例,這樣的情況對于他經驗的提升,自然是不能同日而語。一個好處是:在運動創傷診斷和運動創傷恢復方面,他可以做得非常專業。而另一件讓他稍感欣慰的事情是:山東體育局為他的崗位提供編制,一個老百姓眼中的鐵飯碗。
山東省田徑隊總共有4名隊醫,負責180多名隊員。除李炯華外,另外3位中,一位學習過針灸推拿,一位是來自醫院的骨傷科醫師,還有一位是退役后作為體育特招生考到運動醫學專業的運動員。業務上,他們并沒有明細的分工和側重點。現在國內的隊醫也都是如此。
他們的工作像全科醫生,也像全職保姆。運動員有任何傷病或小癢小痛都要先問問他們。隊員訓練后的恢復性按摩推拿,是他們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他們把控運動員的用藥和治療,若一不小心誤服了含有興奮劑成分的藥物,運動員面臨的可能是職業生涯斷送的問題。出于同樣的考慮,他們也負責運動飲料的采購,根據國家反興奮劑中心推薦的飲料清單,選出自己需要的,有補充血紅蛋白的,也有用于補充血睪酮的……運動隊的一切都圍繞著訓練和比賽,圍繞著教練和運動員,而隊醫則干了幾乎所有的雜事。
陪同楊雁盛的備戰生活,對李炯華來說算是非常輕松。2007年的時候,為了備戰2008年奧運會,他跟著山東省競走隊,在北京體育大學訓練了一年。頭天晚上,他要準備好第二天訓練降溫用的冰塊和冰水,配好運動飲料;一大早,他跟運動員一起4:30起床。訓練中他要算好,“運動員每走兩公里,要遞一次水”,還要隨時注意運動員的身體狀態,幫他們降溫。一個早上下來,運動員練了40公里,他也來回跑了10多公里。
那是他印象中最累的一段生活,等晚上所有的洲練都結束后,他還要給運動員按摩治療。雖然他只負責山東隊的3名隊員,但領導特別叮囑過,對其中一名重點隊員的一次治療,就要將近兩個小時。
晚上加班是他最不適應這個工作的地方,“工作時間長,也沒有加班費。即使出了成績,對我們也沒有什么回報”。但有怨氣要說,該干的還得干,他沒覺得自己偉大,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李炯華與隊員們的關系很融洽,他們和他接觸的時間甚至比教練還要多。有一些牢騷或脾氣,雖然不敢在教練面前說,但在李炯華面前,運動員都表現得很隨意,甚至是私人的戀愛失戀,也會說出來,“可以知道隊員的真正心理情況,也能充當心理醫生的角色”。
更多的時候,李炯華的宣泄更像是在尋求心理安慰。在這樣一個為金牌而存在的體制內,他感覺自己的專業不被尊重。“這是中國競技體育的一個現狀,隊醫認為有傷,不讓訓練,若強行繼續,傷病就會加重,或者永遠都好不了。但教練要出成績,為了某個比賽,一定要去練。當然有些教練是有人性化關懷,但還不夠。”
“之后出了成績,那是教練員和運動員的功勞;如果沒有成績,就說我有什么傷。”這樣的說辭并不會給李炯華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什么實質影響,“但聽到這樣的說法心里也會不舒服,感覺是我們的問題,但你不尊重科學的訓練,肯定要受傷,這是必然的。”
他希望中國的體育能走職業化的道路,這或許會給他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國外的隊醫權力很大,對隊員的傷勢評估,教練必須服從。”而身處目前的體制中,他只能盡量把自己的所學所能應用起來。“目標沒多大,掙錢糊口吧。”
工作中也有讓他比較有感觸的細節:“看運動員腰傷復發,疼得幾乎站不起來,然后經過我的一番處理之后,能活動自如地走出去,那是很欣慰的事情。”在運動員取得好成績的時候,他也覺得很有成就感,“雖然說和我沒有多大關系,但還是感覺到很興奮。畢竟自己的付出也相當于是有了一定的回報,至少我看到了我服務的隊員取得了成績。”
奧運會結束后的那一年,是李炯華比較忙的時候,與政績掛鉤的全運會隨之就要舉行。7月27日,楊雁盛登上飛往倫敦的航班;而一周之后,李炯華就跟著山東省競走隊,在鄂爾多斯開始了新一輪訓練,訓練會持續到9月中,直到在那里舉行的全國競走錦標賽結束。在奧運會尚未閉幕的時候,為全運會備戰的帷幕已經悄悄拉開。
在未來的一年,像這樣的出差會覆蓋他的生活,體育隊到哪里特訓,他就跟去哪里,哪里有比賽,他也隨行前往。山東隊的其他隊醫也一樣,一個已經在意大利出差快兩年,一個長期釘在青島。他計劃今年底跟未婚妻舉行婚禮,他比較擔心的一點就是:在結婚之后,這樣長期兩地分居的生活能不能有所改觀呢?
4
在等待攝影師取景布光的過程中,葉振南接了一個電話,他在電話中提到:“他們過幾天要去港澳……”葉振南口中的“他們”是中國體操男隊的小伙子們。奧運會剛剛結束,中國隊在體操男團預賽排第6不被看好的情況下,決賽中零失誤衛冕,回國之后自然少不了這些行程。
作為體操隊的領隊,葉振南應對媒體已經非常熟練。在中國的體育領域,領隊擁有明確的權力和職責,說白了就是一個“當官的”,是“領導”。人員管理、紀律作風、對外發言交涉是他的事務,出行住宿、后勤打雜也找他。葉振南說,主教練不管的他都管。
這樣的描述,給很多人的直接感受就是“距離感”。那么,對于一個領隊最重要的是什么呢?葉振南認為,是為運動員和教練員提供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平臺。
下午3點半,體操館里燈光明亮,映著墻上紅色的國旗和標語;各個器械上都有一些隊員在訓練,青春健美的身體翻騰跳躍,帶得整個空間都充滿活力。遠處的一對音箱,大聲地放著當下的流行音樂。
但在這樣的氛圍下,葉振南也能感受到其中涌動的一些矛盾。“運動員與教練之間會有矛盾,教練與教練之間也有矛盾,國家隊也分不同的訓練小組,組與組之間也有競爭。”采訪中我也看到:一名隊員在吊環下猶豫太久,遠處的教練不滿地催了他一下;另一名隊員由于在雙杠練習中姿態不規范,而連同他的教練一起被黃玉斌(總教練)叫到場邊訓了幾句。很多時候,這種種矛盾都需要葉振南去溝通解決。
還有更復雜的利益關系要去平衡,“不同的教練和隊員可能代表不同地方的利益。對教練和運動員來說,如果是自身能力達不到,他們不會有任何怨言,會繼續努力訓練;但如果是其他因素、潛規則導致不公平,整個隊伍就沒有了威信。”葉振南覺得自己最大的魅力是敢于仗義執言,平等對話,“我不代表某個小的利益關系,我可以從國家的利益出發,關注大目標的完成。—倫敦奧運會前的選拔,他把問題向各地方領導攤開來,”他們都支持,即使運動員沒有被選上的省,也相信我們的管理團隊,信任我們。
在國家隊的所有領隊中,葉振南的資歷是最老的。1986年,大學畢業一年之后,他就任職中國體操隊的副領隊,之后又“兩出兩進”,但始終沒有遠離過體操隊。他跟李寧那一代運動員年紀相仿,“像兄弟一樣,現在也經常一起吃飯,有去海外任教的,在賽場上見到也很親切。”到李小雙那一代,他像是隊里的兄長,那時運動員的生活還沒那么豐富,訓練之余,他們“一起淡論政治軍事,各種國家大事”,很多退役的隊員叫他“葉sir”。
現在他的年齡可以當目前這批隊員的爸爸,他仍與他們朝夕相處,在葉振南看來,也正因此,他才樹立起自己的影響力。在自己的職責范圍內他也做了種種推動:減少目前的管理層次;組建隊委會,重大決策集體研究決定;最先和北京體育大學合作,將大學課堂搬進體操隊,辦大學繼續教育;請清華大學彭林教授為運動員講禮儀;公安大學的王大偉教授來進行過青少年網癮方面的法制講座;更人性化的管理,運動員也可以公開談戀愛——馮喆奪得本次奧運會雙杠單項的冠軍后,就說回國后要陪陪女朋友……
在舉國體制下,葉振南覺得自己首先要做好的,是一個服務者的角色。跟其他項目不同,體操項目講的是“童子功”,從很小的時候,身體就要常年保持訓練。按目前體操比賽的規則,運動員想取得好成績,要挑戰的難度也越來越大,“奧運會結束后,休息幾天,有些動作就做不了了,更別說比賽,必須從頭開始恢復。”
從個人情感上,他覺得運動員和教練都很不容易。“教練很多也是兩地分居,10年、20年的都有。他們從省隊過來,拋家棄子,也有離婚的,家里老人無法照顧的。有些已經成功,有些可能還沒有成功。有些教練培養的隊員拿到了奧運冠軍,達到了事業的巔峰,但有些不一定能功成名就。有受益者,也有犧牲者。”能為他們做一點事情,葉振南覺得非常值得。
面前的葉振南給人一種混合著的真實感:采訪拍攝的2小時中,他與周圍的隊員并沒有什么互動,只是陳一冰在開始時找他聊了幾句;但在微博上,他卻事無巨細地記錄了隊員們比賽的行程成績,逸聞趣事,為運動員教練員拍照;在他列舉一些事例,做一些評論時,也流露出一點官腔;但對某些事實和問題,他卻也不回避。
“一個事業的成功需要不同的角色。作為領隊,我的定位就是起到這個作用,也可能無法替代,也很重要,但我不是主角。”所以他曾經的離開也是悄無聲息。2004年,中國體操隊在雅典只獲得一枚金牌,葉振南因此“下課”,“總要有個人站出來負責”。
這次離開的距離并不遠,他去了國家體育總局體操運動管理中心做市場開發,為體操隊尋找贊助商。他有自己的優勢——1997年,為了與運動員有共同語言,更好地參與體操業務,他考取了體操國際裁判;2005年,經過1年半的學習,他作為清華一悉尼科大體育管理碩士的首期學員結業——因為對體操項目和市場營銷的了解,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他為體操隊談了1000J7元的贊助,而那之前,“體操在中國市場很小,主要贊助商500萬元都不到”。
葉振南本有機會走得更遠,世界頭號體育經紀公司——國際管理集團IMG通過獵頭來挖他,年薪50萬元。對此他也曾動心,畢竟雅典奧運會讓他傷了心,他“是出局的,被犧牲掉的”。
今天我們都知道了葉振南的最終選擇,他有自己的執著:“人一輩子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我對體操隊有感情。還有一個就是兄弟情,黃導當時跟我說,隊伍需要你,這是哥們兒層面的事。”
跟隨體操隊26年,葉振南所理解的體育和奧運,有著更復雜的一面。“1984年洛杉磯,美國體操男隊第一,中國第二;而前一年,他們僅僅是團體第六。1996年,李小雙的自由操整套動作完美,卻只屈居亞軍;今年陳一冰的吊環輸給了巴西,巴西是下屆奧運會的舉辦國……”在他眼中,奧運就是一個和平時期的戰爭對抗游戲,“用外國人的話說,OlympicGames,奧運就是一個Game。另外生活也是如此,無論發生什么,一切都還得繼續。”
他看到的奧運充滿了政治文化民族各種因素,其中的每個國家都是參與者,“乒乓外交,南北朝鮮聯合組隊,慕尼黑事件……美國不需要金牌嗎?為什么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獎牌榜?為什么當他們的金牌總數超過中國時,他們的人民也很興奮?英國體操這次提高這么多,我們也很清楚,英國政府投入了很多經費。”
奧運會這個大舞臺上的演出還將繼續。“現代奧林匹克之父”顧拜旦關于體育去政治化和去商業化的原則,在葉振南看來只是一個美好的意愿。雖然奧運場上沒有廣告牌,但品牌有更聰明的植入營銷。而奧運這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事件,也不可避免會被人政治利用。
陳一冰在失去吊環金牌后,仍然頗有風度地微笑,葉振南說,這也是舉國體制唯金牌論的一個改變。因為“不再不擇手段追逐金牌,體育脫離不開社會的發展,當你的社會改變了,舉國體制也會變”。作為體制內的一個“小領導”,葉振南對體制的思考是如何完善,“它是一個有效的體制,還是有好的一面,我們不會采用休克療法。西方體操俱樂部生長的土壤是學校里開展體操項目,并有配套的各級比賽。體操在中國人看來是很艱苦的運動,難道歐美孩子練體操就不苦嗎?那為什么歐美還有那么多孩子喜歡練體操呢?社會產生新的體制需要土壤,而不是人為地消滅一個,建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