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需要一個繁榮而有效的思想市場——在剛剛過去的2011年末,針對中國可持續發展所面臨的諸多挑戰,諾獎得主羅納德#8226;科斯以101歲高齡給出了寶貴的建議。
“假以時日,中國將會成為全球商品生產和思想創造的中心。”科斯說,“而你們中的一些人,將能夠親眼見證這一天的到來。”
這一天的到來也許不會太遠,至少在經濟乃至公共政策的研究上,國內已經出現了數量上的繁榮。在各種觀點隨著信息一同爆炸的時代,如何評價其質量和信譽?這需要觀摩其活動,追蹤其報告,交由同行評價,并聽取其直接言辭的答辯。
《財經國家周刊》對民營智庫安邦咨詢做了這樣的調研,它在市場中競爭了19年,擁有5000家左右的訂戶,通過對其解析,可以勾勒出一個在本土智庫運作可學習、可復制的模式。
建設性的碰撞
作為創始合伙人,陳功介紹安邦時輕車熟路,只是難掩臉上出差勞頓的倦容。但只要一提到安邦《2012中國經濟展望報告》,他便立即進入興奮的狀態:“的確,今年我們又唱了一次反調。”
他所說的唱反調,指的是旗幟鮮明地反對中國經濟崩潰論。在這份2011年底發布的報告中,安邦用了近一半的篇幅反駁了流行的觀點,堅稱大象將繼續在東方起舞。從GDP增長率到財政與匯率政策,從大型投資項目到房地產市場,“短期內調控的余地都不會有大的問題”,陳功相信中國的國家能力。
由于服降壓藥對聲帶的副作用,他很少接受長時間的訪問,相比之下更喜歡寫。事實上陳功常用的頭銜不是總裁,而是安邦首席研究員。觀點鮮明,不搗糨糊,即使與時下量產的各種宏觀分析報告去掉署名放在一起,安邦的文章仍能很容易被識別出來。
他們論辯的對手,包括一些唱衰中國的“媒體明星”,以及部分業界的分析人士。外媒中“末日博士”魯比尼也好,“崩潰作家”章家敦也好,不少人反復修改預測“中國崩潰”的時間,安邦也都不厭其煩地針鋒相對,采取“人盯人”的貼身防守。
從一個智庫所批判的對手,可以看出它們所稱的“建設性”到底指什么。安邦的電子版報告不受篇幅的限制,即使反方的意見,原始信息和出處也都交代得比較清楚。這些言論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似乎把經濟活動看作獨立于人的行為之外、某種自動運行的現象,因為有挑戰A,所以必然會有結局B,之間唯獨看不到人可為的方向。陳功認為必須對這類論點有所制衡,“如果只聽他們的,干脆什么都別做了。”
也有人不同意安邦的樂觀,有經濟學者認為,這份報告低估了2012年中國經濟硬著陸的風險。不過據安邦提供的材料,其去年4月份開始,就有對2012經濟增長放緩的預警,很多觀點其實與主流經濟界是吻合的。
“我們當然同意長期經濟增長放緩的趨勢,但多硬算是‘硬著陸’?”此時陳功的嗓音已經沙啞,“真的會像其名稱所暗示的那樣嚴重嗎?”他的原意,是要求經濟學家在飄忽的那些宏觀名詞背后,賦予其普通人能感受到的內涵。這是必要的提醒,以防政策討論變成文字和概念的游戲。
智力產品流水線
“你說智庫?那些研究報告我看過兩家。一個是安邦的,以前每天給我發。”劉先生58歲,是一家保險集團分公司的副總,在二三線城市做過幾次調動,但都能看到安邦的訂閱。“國外類似的看過一個哈佛編的”,他補充說。
他所說的另一份“智庫產品”,其實是《哈佛商業評論》。這樣的并列很有意思,說明“智庫”雖然是舶來的概念,但對智力產品的需求,在中堅階層中卻與日俱增。
安邦每天發給付費客戶的,叫做《每日經濟》和《每日金融》,典型的閱讀地點并非在沙發上,而是在辦公桌前。而其典型讀者往往具有這樣的特點:中年,閱歷和觀念上偏向穩健和客觀;身在高級管理層或公司的研究部,有一定的時間關注戰略性問題。
用媒體來打比方,這種日報級的信息產品成本是比較高的,需要一個成熟的團隊和標準化的流程。在此基礎之上,安邦還有《風險研究》、《戰略觀察》等月度或季度報告,篇幅更長更像雜志,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進行梳理或立論。《財經國家周刊》擇要刊登過其年度報告,但有人認為其觀點好像“太正統太主流”了,安邦是典型的“樂觀派”嗎?
綜合看來未必如此。不同于短期看衰、但長期鼓吹中國威脅論的部分外媒,安邦雖然確信中國短期內調控能力沒有問題,但在長期更強調轉型面臨的風險和挑戰。“改革不能再像初期那樣‘摸著石頭過河’,而要轉向頂層設計并切實推動。”陳功說道,“如果始終沒有突破,那可能真要給他們說中了。”
此時賀軍起身,去取安邦這方面的深度報告。作為高級研究員,他是安邦的另一名主力。采訪中但凡提出要看原始證據時,哪一期、第幾部分,他都能隨時調取,這是需要堅持一線研究并親手寫作的。“我們甚至認為”,安邦在一份報告中憂慮地說,沒有土地與財稅等為核心的制度改革,沒有人民幣國際化等為突破的國際經濟新戰略,“遠期中國經濟很可能打出不少死結。”
比如在26頁的《中國的土地改革》報告中,安邦將2008年開始的幾篇跟蹤研究結集。不僅對各地方的改革試點,進行了梳理,而且將其放在重塑央地關系的背景下,指出了土地政策、戶籍改革、勞動力與就業、財稅制度與金融風險等交織在一起的諸多挑戰。而對于房地產相關的土地與金融調控,他們批評了一刀切的行政式調控,認為其必定難以兼顧區位與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而這往往是下一波放松的理由,由此形成中國政策周期獨特的波動與風險。
類似對于壟斷行業的國企改革,新興戰略領域的泡沫風險,安邦也做了不少有憂患意識的研究。他們能前瞻多久?舉例而言,就高鐵投資的效率問題和金融風險,雖然現在已經被認真反思,但安邦的關注最早出現在2010年8月的分析專欄。與信息匯總相比,這類研究就更像智庫了,背后都有一個立足長遠的問題驅動:先前是窮則思變,但是現在中國不窮了、有一點底子了,那些事關長遠因而艱難的改革,又該如何推動呢?“我們不能代替決策者下論斷,但我們能給出選項。”陳功的定位非常清晰。
“梯度開發”
智庫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經常要有活動,把人聚起來交流談論。“歡迎您參加安邦非洲風險論壇,請出10號線勁松站D口,向南300米至第一個路口右轉……”這條提示短信會細致地發送兩次。不過實事求是地說,開會的地點有點遠且不太好找,會場也簡樸而緊湊。
這與潮流反差不小。不少智庫會議動輒在中國大飯店、北京國際飯店等頂級酒店,近年來的時尚是大而豪華。但問題是,智庫是要提解決方案的,這需要針對具體問題深入討論,否則很容易辦成昂貴的清談會。
在安邦去年4月的那次非洲論壇上,有海外學者介紹英國經驗,也有國內業界代表現身說法。來的企業大都在非洲有業務,有通訊企業講換匯上的教訓,有建筑企業分享與當地人處理關系的經驗。談及海外商業風險和中國企業走出去戰略,他們才是最終需求者,所以恰恰這類接“地氣”的活動更值得關注。
這背后是安邦商業模式的最后一環:有了成熟的信息類產品支撐穩定的收入,再有評論分析類產品,就可以支持一些真正戰略性、原創性的構想,并設置議題引領討論——這是一個典型的“梯度開發”模式。
代表性的一個閃光點,是安邦在去年提出的、援助非洲的中國版“馬歇爾計劃”:主張中國可以用人民幣發鈔的方式,為非洲提供10年4000億美元的大規模援助,結合對非洲的投資和商品輸出,推動人民幣走向非洲。“這不僅可以換取中國亟需的石油和礦產,還能有效緩解通脹壓力、產能過剩等國內問題。”報告中將幾個重要的議題如人民幣國際化、中國企業走出去等串聯起來,希望能夠“化解目前調控中比比皆是的兩難問題,同時又兼顧未來的長期發展”。
當然這還只是一個構想,要通過貨幣互換而不是傳統貸款的形式進行援助,對資本流動的控制等提出了更多的問題。這同樣要放在思想市場上嘗試反駁,經由討論不斷完善,但不妨對其保持寬容和關注。因為比如索馬里護航、利比亞撤僑等外交舉措,現在看來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安邦保存有一份此前其參與建議、面臨質疑的截圖,提醒當年還有這么多“不可能先生”。
這也是為何平民化的智庫活動反而更有效的原因,真實的思想創新并非是個人英雄主義式的,一定是在平等交流、相互啟發中獲得的,好的智庫可以鼓勵這種氛圍。
中國崛起的預備期
從1993年創辦到現在,安邦自身也有了明顯的變化:此前在方法上強調的多是“信息分析”,現在開始著力凸顯“智庫”,以及公共政策的研究。其智庫專題網站已經上線,招聘研究人員的郵件在業內圈子里相互轉發,安邦進入了一個升級期。
“人才仍是做智庫的最大瓶頸”,不只是陳功、賀軍,安邦從上到下都這么說。與美國不同,那里有大量研究型人才在各類智庫機構,乃至在《時代》、《大西洋月刊》這樣的思想性雜志就職。中國呢?
走出安邦所在的寫字樓,那里是北京的中央商務區,外資金融機構最集中的地域之一。CBD生活、國貿理想,似乎更多吸引著年輕人進入光彩照人的金融等行業。為此陳功還專門向青年撰文,懇切地陳述中國智庫的前景。
其實回到19世紀“崛起預備期”的美國,那時歐洲羅斯柴爾德家族、巴林銀行等的駐美代表,同樣也是驕人的職業和身份。不過也正是在那時,一批對思想貢獻有抱負的人,不顧冷嘲熱諷,開始討論美國自己智慧的覺醒。借用他們當中愛默生的一句話稍作修改,可以形容現今安邦等本土智庫所面臨的時代機遇:
“我們已經能自己站起來走路,用自己的手工作,現在我們要發表自己的意見。公共政策的研究和討論,將不再是一個令人懷疑、或僅僅代表著放縱情緒宣泄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