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宮緋紅之霧

汝的靈魂是知道的吧，

知道自己是孤獨的，宛如墨色的墓碑一般，

被黑暗的意志所支配，

群眾中的任何一人，

都不會去探尋汝等潛藏的時光。

——埃德加·愛倫·坡

part 1 迷羽

在基德·萊斯利的記憶中，和洛零的第一次相遇是在英國難得明媚的春日。

歷經了好幾個陰冷潮濕的雨天，巴斯小城的所有人似乎都出來曬太陽了，新月廣場上的咖啡館家家人滿為患。

那個女孩似乎不急于享受陽光，她坐在Sally Lunn餐館最偏遠的角落，埋首于乳蛋餅、水果蛋撻、玫瑰司康，還有各種其他食物之中。白色的鏤花餐桌上一疊壘好的蘇格蘭瓷盤證明著她的好胃口，桌子另一邊一只白底黑紋的虎皮貓正和主人一起囂張地大快朵頤。

“請問，是洛零小姐嗎？”基德看著吃相不怎么雅觀的一人一寵，微微皺了皺眉。

聽到有人叫她，洛零條件反射般地從巴斯出名的圓面包中抬起頭，嘴巴牙齒上還沾著厚厚蛋黃醬，露出一個異常“甜蜜”的微笑。

“你……也是魔法協會的？”魔法協會為了防止他人冒充會員，在真正會員的身上都施下了圣十字印記，內部會員之間相互都感應得到。

“我是歐洲區英國分部的基德·萊斯利。”基德不冷不熱地做著自我介紹。

洛零靜靜打量眼前人。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子有著西方人中少見的如墨黑發，蒼冰色虹膜，暗褐色瞳孔，總是輕抿著薄嘴唇，即使笑著，也有種高高在上的冰冷。洛零在腦海中飛速調出了歐洲區基德·萊斯利的資料：意大利人。英國魔法學校畢業，一直保持出色的成績和出色的工作表現，魔法協會最出名的后起之秀之一。從小生活在西西里島的一家孤兒院，12歲被英國分部的協會成員發掘，送到英國接受了魔法教育。

確定了來人的身份之后，洛零對其亮出一個職業化笑容，指指手腕上一個沙漏狀表環，“還有3天零8小時9分36秒我的假期才結束呢，換班的話你來早了。”

“很抱歉，總部已提前結束了你的假期，委派給你一個新任務了。”基德看著洛零腕上的魔法沙漏在他講話期間代表假期時間的沙子“刷刷刷”地清空，同時他也能感覺到洛零臉上的微笑慢慢溜掉，像蠟燭燃燒太久之后，那原本華美的外形開始軟化變形，最后連火焰也熄滅了。這下，基德才意識到自己再次成為了壞消息的使者，他識時務地解釋道，“巴斯最近出了幾起詭異的死亡案件，還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失蹤了，我們懷疑是來自東方的妖物所為。在尋求了大中華區魔法協會的幫助后，離巴斯最近的你被推薦給了我們。”

哈，原來是這樣。洛零眼神一沉，無言地用餐巾擦了擦嘴，果然又是如此，假期被中途打斷了。就在洛零的虎皮貓感覺到主人情緒變化的瞬間，她已經換上了另一副表情，女孩的臉龐線條依舊柔和，但神情冷漠，眼神凜冽，似能洞穿一切，嘴唇的線條只有長期思考謎題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工作姿態令基德暗暗心驚。

“那個人……原來這不是妖怪的惡作劇……”洛零喃喃道，基德順著洛零的視線看去，只見露天廣場中，一個棕發的青年男子正一邊用ipad上網一邊喝著咖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射下來，男子的頭發上躍動影影綽綽的光芒，但是光潔的地面上卻沒有男子的影子！

基德站了起來，卻只聽身邊“啪”的一聲，一名身著制服的高大警員早他一步沖了出去，對著無影男子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先生，能請您跟我們回一趟警局嗎？有一些問題只有您能解答。”

棕發男子盯著幻化為警員的洛零，微微一怔，而后，他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慢慢往后倒去，洛零伸手抓住男子前臂，卻似抓住了一團海綿。就在身旁的基德探身察看的一剎那，突然有緋紅的異物由男子七竅中齊齊涌出，那異物沒有具體形態，仿佛是沸騰的濃煙，但這氣體翻滾的姿態又似狂奔的群蛇，不久棕發男子全身的毛孔都開始冒煙，如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這緋紅煙霧中。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引起了現場群眾極大的恐慌，人們四下尖叫逃離。

憑借自己可以視物于千米之外的眼力，洛零當然看清了慢慢擴散的霧中飄飛如粉塵的微妙紅羽。難道是有翅膀的靈體？洛零心念一動，但也沒多想，以警官模樣立即投入到現場秩序的維持中。

part 2 迷霧

結束了廣場上的混亂，基德帶著洛零來到了英國魔法協會的“靈異生物研究室”，靈異生物學家羅斯·亞連正在此等候。這個穿著白色長袍的斯文男子看起來十分疲憊，哈利·波特似的大大眼鏡也遮不住他更大的黑眼圈。他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向洛零道出案件始末——

“第一起死亡事件發生在兩個星期前，當時受害者正在一家小店內購物，突然全身如水一般癱軟下去，瞬間喪命。對尸體進行解剖后才發現死者體內的器官都消失了。隨后，又接連發生了幾起類似案件。每個死者，他們的影子先是變淡，而后會消失，當他們一命嗚呼的時候，身上都會涌現出這些煙霧。”羅斯晃了晃手中的一個小小水晶瓶，淡淡的紅色煙霧在其中涌動，羅斯把水晶瓶放在特制放大器上，令他們瞬間置身于緋紅霧靄的巨大幻象中，那一枚枚飄飛的紅羽正以可怖的數量繞著他們打轉。迷離暗影中，羅斯正色地道，“這羽毛不屬于任何一種西方靈異生物，我們認為這應該是大陸彼岸的物種，所以才請求大中華區的幫助。”羅斯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除了離奇死亡案件之外，最近這個地區的失蹤案也增多了，真是讓人頭疼。”

洛零自始至終緊抿著唇，待羅斯的介紹結束，她才開口，“我能看看受害者資料嗎？”

五六本黑色文件夾很快飄到了洛零面前。

“Shirokawa，Jacques Césaire Joffre，Jean Pierre Jeunet，Herry William，Lei He…”洛零剛看了資料的首頁就發現一個問題，“怎么這些受害者大部分都不是英國人？”

“確實以外國游客居多。”

一小時后，看完材料的洛零皺著眉理了個頭緒，“首先我們要進行的是巴斯一日游。”基德和洛零一個心思，他點了點頭。

既然受害者以游客居多，說明紅羽靈體躲藏在巴斯旅游景點中的可能性很大，兩人開始行動。不過要在短時間內檢查完巴斯附近的所有景點還真是不太容易。洛零和基德上午還在皇家新月樓轉悠，中午便直奔簡奧斯丁博物館察看，下午顛簸一路去朔風野大的荒原檢查巨石陣，傍晚又去巴斯大教堂看塔樓看圣像……洛零感覺自己簡直成了到處追太陽的夸父，奔波不停，更可氣的是去了這么多景點，他們卻一點破案線索都沒得到。

夜色悄悄降臨了，洛零和基德總算來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羅馬溫泉宮。

早先基德就跟洛零大體介紹了溫泉宮的背景。它是公元2世紀左右羅馬人占領英國時建造的，剛開始只是民眾泡溫泉、洗桑拿、做香精按摩的一個地方（古羅馬人生活真夠糜爛，難怪帝國早早覆滅了。——洛零總結），后來發展成了祭祀用地，人們可以在此向正義女神密涅瓦許愿，請求降罪于做了惡事的罪人。現在，位處巴斯市中心的溫泉宮早就荒廢了原本的功能，但作為今人吊古傷今的場所，它每年依舊吸引大批游客來訪。

溫泉宮位于巴斯市中心，基德為什么要舍近求遠把溫泉宮定為視察的最后一站？真是不太對勁。不過她并沒有把自己的疑問說出口，因為溫泉宮門楣上一個恢弘的浮雕及時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個刻有男子頭像的巨大圓盤，盤中男子表情驚愕，細看之后才發現他雜亂交錯的頭發分明是瘋狂舞動的群蛇！兩個握劍天使一左一右分列圓盤兩邊，守護著圓盤上的一列古代銘文，那銘文旁還附有翻譯：

請密涅瓦，

偉大的蘇里斯（巴斯舊稱）守護者，

降罪于可恥的惡徒，

無論他（她）是奴隸還是自由人，

是男還是女，

他（她）所犯罪行不可饒恕，

除非——

償之以血。

真是個詭異的地方，洛零聳聳肩，向前來接待他們的溫泉宮主管麥迪·馬克走去。

麥迪是個笑意盈盈的中年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圓滑、細致、不好對付，這是洛零對他的第一印象。麥迪領他們參觀溫泉宮，一行人邊走邊談。

“很早就收到了你們要來訪的通知。城里的那些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些，真是太可怕了！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不費余力！”麥迪直視著基德的眼睛，字字鏗鏘地強調。基德也不繞彎子，“我們想知道最近溫泉宮里有沒有發生什么奇怪的事？”

“你怎么會這么問？溫泉宮可是巴斯關注度最高的一個地方，如果發生了什么事大家會不知道？”麥迪摩挲著雙手，似乎有些不屑基德的提問，“雖然這兒每天客流量都很大，但所有工作都進行得井井有條，反正景區的工作不就是這樣，迎來送往，沒什么特別的。”他搓了搓鼻子。

這個男人，撒謊的跡象太明顯了，洛零與基德對視一眼。

“這兒封鎖起來了？”走著走著，洛零留意到身邊一個石室被紅色條帶封了起來。

“哦，這是女神泉，古代祭祀用的一口圣泉，現在維修中。”麥迪馬上接口道。洛零站在封鎖線外看著石室中那口圣泉，盈盈綠水上氤氳著裊裊霧氣，水中還時不時冒出一串串氣泡，果然有些超脫凡世的神圣感。不過根據旁邊告示牌上面的解釋，那霧氣是由溫差所致，氣泡也不過是水中一些礦物質相互作用的結果。

一伙人走著聊著，很快到了宮殿閉館的時間。麥迪帶他們來到溫泉宮旁邊的專屬咖啡館準備請他們吃晚餐。就在基德推辭之際，洛零擺弄起了咖啡館桌上的一瓶水。3英鎊一瓶——旁邊的牌子上寫道。

“這是用溫泉宮的泉水自制成的飲料，銷量還不錯。”麥迪這次笑得很真心。

也許一般人看不清，但洛零可是擁有視物于千米之外的本事，她看見水中漂浮著一層比塵埃還細的白色固體，“要一瓶。”洛零在桌上放下3英鎊，還沒待她把瓶子放入袋中，餐廳的另一頭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洛零一行逆著蜂擁而出的人流跑去，發現墻角正躺著一個籠在紅色煙霧之中的男子。洛零想伸手把男子拉起來，卻發現男子全身已似海綿一樣癱軟，他早就死了！

男子尸體旁癱坐著一個溫泉宮工作人員，不斷囔囔自語著“女神發怒了，女神發怒了……”下一秒鐘，那工作人員看到洛零身邊的麥迪，突然撲了上來！“都是你害我們得罪了密涅瓦，你才該死！你去死，你去死！”他狠狠掐著麥迪的脖子，死活不松手。

下一秒鐘后，基德給一時瘋癲的襲擊犯施了一個昏睡咒。

再看看逃過一劫的麥迪，他的臉色慘白，正大口喘著粗氣，不過一會兒工夫，整個人就似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浸濕了。

“如果你不說實話，以后再發生這種事時，就不會這么幸運了。”基德冷冷地說。

麥迪果然沒再隱瞞，從他零零散散的言語中，洛零他們得知原來三星期前，圣泉里曾經淹死過一個女孩，打撈了幾天也沒有發現女孩的尸體。溫泉宮為了維持正常的營運和利潤，給了受害者家屬一大筆封口費，壓下了這件事。但宮殿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小女孩淹死后不久，巴斯城里就出現了接二連三的奇異死亡事件。

又是圣泉……基德默默嘆了口氣，一轉身，卻發現洛零正眼神怪異地盯著自己，瞳孔大得異常。“你的影子……”基德低頭一看——他與腳尖相連的長長影子正在慢慢變淡。

part 3 迷往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基德已經被莫名靈體纏上了，此時最重要的應該是趕快搞清楚那靈體到底是什么。借助“靈異生物研究室”中珍貴的儀器，洛零從溫泉宮的水中得出了結論。

“這些懸浮物是入內雀的卵。”

“入內雀？！”基德和羅斯都愣住了，基德是因為震驚，羅斯則是在腦海中迅速搜尋這一陌生名詞的相關資料。

幾秒鐘之后，靈異生物學家羅斯·亞連先回過神。“難道你說的是10年前就滅絕了的入內雀？這不可能嘛。”羅斯十分不屑。

根據魔法協會史冊的記載，入內雀是東方的古生物，是人的肉眼看不見的比毛孔還小的鳥類。人類是它們的寄主。它們是一種擁有整體意識的生物，地位最高的女王雀相當于雀群的大腦中樞，它就像蜂王控制蜂群一樣掌控著雀群的一舉一動。女王雀在人體內產卵，小雀孵出后，以人肉為食糧，并且還能侵入人們的神經系統，控制宿主的一舉一動。待小雀把寄主內臟啃食一空后，就會成群從人體的毛孔或七竅飛出。對于這種危害性極大的物種，10年前，魔法協會集合多國的力量，將其從地球上抹去，那可是載入魔法協會史冊的一場漂亮戰。

“這卵確實是入內雀的。再結合你們之前收集到的羽毛，我百分之百確定我們要找的兇手就是入內雀！”洛零一臉認真，但是羅斯依舊眼神狐疑，她不免有些生氣，“難道你要等它們孵出來才相信嗎？我們可耗不起這個時間！”

“基德，你說說吧。我記得你當初是參加了入內雀殲滅行動的。”羅斯向基德尋求支持。可是基德似乎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我……對不起，失陪一下。”在羅斯滿臉的疑問中，基德快步離去了。

眼看基德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羅斯突然一拍腦袋，“天哪，我忘了！基德的女友就是被入內雀吃了的……”

“什么？”洛零瞪大眼睛。

“十年前，基德和他女友艾琳·文森作為英國魔法學院的優秀學生參與了入內雀的殲滅計劃，艾琳不知為何竟然私自帶著被關在實驗室里的女王雀逃跑，后來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大家都說她被入內雀吃掉了……我記得當時魔法協會還特意為她發布了訃告。多優秀的學生啊……”曾經在魔法學院任教過的羅斯有些惋惜，他指著墻上的一張照片對洛零說，“這就是艾琳·文森。”

那是一張有些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眾多魔法學院學生聚集在學校塔樓前的廣場上歡呼雀躍，想必是剛結束了什么集體活動。即使站在一群人當中，洛零還是輕易地找到了艾琳·文森。這個女孩有著柔軟的臉龐，固執的嘴唇，流金瀑布般的長發。她的眼睛是一種清澈的橙黃色，就像一對黃玉寶石或琥珀。

這是一雙奇特的眼睛。

洛零久久看著照片上那個絕色麗人，頭腦中游絲一般的思緒漂移著聚攏成團，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涌上心間。

“艾琳·文森……”低喃著這個名字，沉寂的記憶迷沼攪動著涌起波瀾，仿佛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

是什么呢？洛零陷入沉思。

夜晚的溫泉宮霧氣繚繞，似海市蜃樓一般迷幻，大理石墻上懸掛的火把型燈柱發出時明時暗的光。此時步入圣泉石室，就仿佛是在月落之后走進一座用大理石砌成的冰冷陰森的陵墓。黑影重重，沒有一絲外面銀色世界的痕跡；石墻緊閉，像一個都市喧囂無法穿透的墓穴。但石室里并非空無一人。

基德·萊斯利正對著一池盈盈綠水呆坐著，多年來，他一直刻意回避這個地方，但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此刻，回蕩在他腦海中的只有一個名字——艾琳·文森。

入內雀并沒有滅絕，是因為你吧，艾琳。

其實，他早就看出來那些死亡事件的詭異之處，只是他的內心一直在否定和逃避。那東方的靈異生物應該早就隨著十年前艾琳的死而宣告滅絕了，不是嗎？

他想著艾琳。

當時，她就站在這泉水邊對他凄然一笑，“好吧……反正，這是我的選擇。”昏暗石室中，他仿佛還能看見那雙琥珀色眼瞳在暗夜里熠熠閃耀。他記起，她的身影消失在泉水中，他跳進水里，身邊的同學尖叫起來……但艾琳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他在水中找了她一晚上，手腳漸漸浮腫，后來不知道是誰給了他一手刀，把他架了回去。

艾琳走了，帶著她的理想。他們都說是入內雀吃了她。基德只是覺得她一路太辛苦，泉水把她留下了。

十年前，基德15歲，他離開孤兒院三年，就讀魔法學院三年，遇見艾琳三年了。他只有15歲，但他清楚自己是多么愛她，如奔流不息的海風一樣純潔無暇。這種愛來自于黑暗中她的陪伴，來自于他們在湖區梨樹下共度的悠長假期，也來自于乏味的學校里那波瀾不驚的平凡生活。那些慵懶的夏日，他曾一次次幫她把書包背回宿舍；那些漫長的冬夜，他們一起在壁爐旁練習煙火魔法……

一切都因為那次行動改變了。

雖然艾琳也參與了那次行動，但是她從行動中途就開始質疑它的公正性，最后她宣稱入內雀是一種有思想的智慧生物，而且它們的本性并不兇殘，捕殺它們是組織做出的最錯誤決定。

“精靈越來越少了，樹人已經消失了幾百年，全球范圍內只剩下西伯利亞地區還生活著幾個矮人。所以你們是要把所有智慧生物都趕盡殺絕嗎？”

他還記得她在圣泉邊面對著一眾追擊者，在即將破碎的結界之后全力懇求。艾琳一直都是特別的，堅持追求公正，喜歡挑戰權威的，她的語言總是有股動人的力量，常常讓人忘了她也只不過是個15歲的女孩。可惜，那一次，沒有人回應。

“基德，你是相信我的，對不對？基德！”當艾琳帶著絕望的語調說出這番話時，他一度想邁出腳步。可是他想到了背叛協會的后果，他不想再回到陰冷潮濕的孤兒院，曾經的成長經驗告訴他——活在這世上無比殘酷，稍有不慎就會慘遭蹂躪。何況，協會一向都是對的……

一片死寂的沉默之后，艾琳疲憊地笑了，她的神情縹緲而單薄，她眼中的火焰搖擺著，終于慢慢熄滅了。“好吧……反正，這是我的選擇。”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那雙琥珀色眼睛。艾琳帶著偷出來的女王雀一道，寧愿選擇死亡也不屈服。

是他殺了她。

基德把頭埋進膝蓋里，不禁顫抖起來。這么些年他一直努力遺忘的過去，隨著漸漸變淡的影子一道驟然擊中了他。十年了，他從沒踏入這個地方，十年了，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工作，以及在孤寂中慢慢迫近的冬天。

他長大了，每個人都變了，可是回憶中的艾琳一如既往，還是那么天真，那么年輕。死亡的字典里沒有成長，沒有改變，她的眼睛永遠有金色的光澤。她將永遠年輕下去，而他也將永遠愛她，上帝啊，他將永遠愛她……

基德僵在原地，覺得自己仿佛在慢慢縮小，又變成了那個茫然的15歲少年。泉水的波光落入他的眼睛里，凝成兩道銀色的瀑布。

“喂，你沒事吧？”突然有聲音從石室入口處傳來，然后一個毛茸茸的溫暖物體蹭上了基德的手背。基德一驚，才發現一只虎皮貓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自己身邊，而洛零正從門口探進頭來。

不過眨眼之間，基德的眼淚消失了。他拍了拍小貓的腦袋，又恢復成那個每個細胞都在警惕著的基德，“我沒事。只是來圣泉這邊看看，這個地方太古怪了。”

需要看這么久嗎？洛零默默吐槽，但口中應和道：“確實，我剛才還在想這泉水的事。這常年冒泡的池子中可能有什么玄機，也許氣泡的產生并不是因為所謂的化學反應。我懷疑池子內別有洞天，要不然女孩的尸體怎么會憑空消失？”

基德立刻知道了洛零在想什么，他馬上否決了。“這池子確實是密封的，我檢查過多次。”

“你沒看過《哈利·波特》嗎？那些神秘的地方一般人都是到達不了的。何況這可是密涅瓦女神的圣泉，不會那么簡單！”洛零唇角噙著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

“就算真有密室，你能打開？”基德聳聳肩，有點不滿洛零把自己歸入“一般人”的范疇。

“那是當然，我一向是神的寵兒。”她沖基德眨眨眼睛，用臉頰蹭了蹭爬到她肩上的虎皮貓，“太常，知道你怕水，你在這兒等我吧！”語畢，貓咪輕盈落地，少女飛身入水。

真是沖動，基德想。

下一秒，有冰冷的觸感爬上他的腳踝。“喂，你的影子都快消失了，也不著急啊？”水下的少女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站在池邊的基德，只聽“撲通”一聲，基德被拖下水了。

part 4 密室

兩個人在溫暖的泉水里游著。圣泉池并不大，池底散落著青銅薄片的殘骸，這是幾百年前祈神的民眾投下的，他們把自己仇人的姓名刻寫在青銅片上，祈求女神對仇敵施以懲戒。四邊池壁上刻有年代古老的浮雕，講訴著密涅瓦女神的神跡。透過殘存的雕像畫，依稀能看出當時匠人巧奪天工的技藝。

基德冷眼旁觀洛零如何能在這個四四方方的池子里找到所謂的密室。只見，少女徑直游到了溫泉西面的一道浮雕墻旁邊，基德定睛一看，這浮雕不正是溫泉宮門前的蛇發男子？洛零探頭在浮雕前觀察了片刻，毫不猶疑地把手伸入蛇發男子口中，只聽吱吱呀呀一陣響動之后，神像旁邊竟然出現了一個隱藏水道！洛零朝基德做出一個OK的手勢，基德壓下心中重重疑問，隨著洛零進入水道，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不知道游了多久，眼前總算出現了搖晃著的光亮，他們一鼓作氣浮出水面，終于狼狽上岸。“你怎么知道開啟密室的方法？”基德并不掩飾自己的疑惑。

“當你在池邊發呆的時候，某人可是在干活的。”洛零得意地仰著頭，可是剎那之間，當她的目光越過基德之時，整個人驟然僵住了。基德慢慢轉頭，才知道原來他們進入的不是密室，也不是祭壇，而是一個隱在地下的古老神殿，但即使只剩殘骸，也看得出這神殿當初的輝煌——

爬滿了青苔的石柱高聳而立，飄搖著蛛絲的壁飾精美絕倫，天花板上用寶石拼接出持矛的女神，在夜明珠溫潤的光照下透過浮塵閃耀五彩光芒，可是，更耀眼的光芒來自大殿盡頭，在那里，洛零他們終于見到了幾星期前在水中溺斃的女孩——金色的半透明狀肌膚，湛藍如水卻失了光澤的眼睛。千萬縷絲線把女孩吊在空中，她早已死去，可是卻又像有著生命。隱約可以看穿女孩體內，在眉心的位置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團白色物體在瑩瑩發光。

洛零和基德瞬間警惕了起來，他們霎時明白了，那光亮的來源就是消失了十年的入內雀女王！她就像是屹立在蛛網中心的捕手，高聳于蒙灰的黃金王座之上。

兩人倒抽一口涼氣，這次不是因為女王雀，而是因為他們也看到了王座前靜立的一排排身影，他們像上早朝的臣子般，一動不動面向王座而立。原來，已經有這么多人被入內雀侵蝕了……影影綽綽的光線中，洛零可以看見飄飛的團團紅羽聚攏如煙，不知從何時起，圣殿已經變成了入內雀的大本營。

洛零心中思忖著對策，準備隨時抽出左右兩手的袖劍。她同時瞇著眼，望向大殿盡頭的女王雀，穿過繁星般璀璨的熒光，她看清了女王雀的完全形態，它的羽翼閃耀似金絲銀線，頭頂有高揚的翎毛，但她的羽毛雜亂，全身似發育不良般蜷縮在雙翼之中，只露出一雙殷紅眼睛在猙獰瞪視。

仇恨，仇恨……那雙眼睛似乎會說話。

倏忽之間，一陣劇烈的頭痛襲向洛零，似乎要將她撕裂。腦中突然涌現出許多紛繁奇特的景象，記憶的碎片碰撞聚合……洛零捂住頭，痛苦地閉上眼睛，連站都站不穩。

走在前方的基德沒有發現同伴的異常，他直直走向女王雀，神情冰冷而莊重。

可是女王雀怎么會讓基德靠近？傀儡人一個接一個堵在基德的面前，但顯然入內雀還在觀望之中，他們并沒有發動攻擊。

頭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待眼前事物漸漸清晰，洛零有些顫抖地調整狀態，此刻不容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她在手上劃下一道血痕，讓自己完全清醒，而后拖住向前的基德，“你干什么？不要沖動！”

但基德并不理會洛零，他仿佛像中蠱了一樣直直朝著女王雀走去，洛零拖也拖不住，與女王雀對峙片刻之后，是基德先開口了，以洛零從沒見過的激動姿態。

“艾琳呢？你是不是吃了她？她一直說你們是有智慧的生物，如果真是這樣你就回答我啊！艾琳呢！？”

基德的吼聲在大殿中回蕩，空中的塵埃紛紛墜落。

洛零嘆了一口氣，以為事態發展將走向極端。可是短暫的沉寂之后，基德的問題還真有了回應，“艾琳，艾琳，艾琳……”剛開始有一些吱吱嘎嘎的雜音和不知所云的重復，后來像是收音機終于調對了頻道，一個陌生的稚嫩童音在大殿中回響，是女王雀在利用小女孩的神經系統和發聲器官與他們交流。

“艾琳……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英文發音。艾琳教會我人類語言，艾琳幫我逃了出來，艾琳是的我朋友。”女王雀的聲音清脆如黃鸝，與它兇狠蠶食的力量形成可怖的對比。

終于有活人進來了，可是卻不是艾琳。地面上的時間是如何流轉的？她只知道這的時間是靜止的。這么多年，她茍延殘喘地活著，吃一點掉進水里的蟲子尸體，有時候是一些誤入的小動物，艱難，十分艱難。最后，是一個掉落下來的小女孩救了她，她吃了那女孩，終于長大，并產下了休眠十數年的卵，一些卵落進了泉水里，成功侵入了喝下溫泉水的人體內，并迅速地成長、回歸。

復仇，她幻想了十多年的愿望終于清晰可見！

現在，這兩個突然闖入的人類用一個遙遠的名字使她堅定的信念起了一絲波動。艾琳，艾琳，你曾說過就算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天，你也會幫助我們，終結人類對我們不公正的待遇。為什么，你一直沒來……

“艾琳死了嗎？”稚嫩的女聲開始發問。

這下雙方都沉默了。從這沉默中，雙方都獲取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只有她理解我們。我們從來沒有殺過人，我們甚至不會主動去攻擊動物，一直以來，我們蝸居在叢林的角落，以腐尸為食。入內雀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趕盡殺絕！？”小女孩的聲音聽著天真無邪，可是以這種聲音提出的質疑才真正扣動人心。“艾琳死了……這樣也好，也好，那么就不會再有顧慮，痛痛快快殺個精光！”女王雀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曠大殿，她終于變成了人類杜撰中的樣子。

隨著女王的一聲令下，殿堂上被入內雀入侵了的傀儡人紛紛轉過身子，血紅的眼睛瞪視著洛零和基德。洛零雙手袖劍出鞘，“真打嗎？難道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她最后一次咨詢基德的意見，可是一回頭才發現基德的影子已經完全消失了！

part 5 謎底

“基德，你……”洛零有些無奈。

“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女王雀開心地說，只聽聲音的話，真會覺得這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影子的消失說明基德體內的入內雀已經慢慢孵化出來了，未成年的它們雖然不會蜂擁而出，但控制他的意志還是綽綽有余，女王雀可以感應到她的孩子們正在歡樂地啃食臟器。

基德像提線木偶一樣一步一步地走進王座，加入了聚集的傀儡大軍，就在他漸漸靠近女王雀之時，女王突然覺察出一絲異樣。

“不對，你……”女王雀想讓其他傀儡攔住基德，可惜已經太遲，基德袖中驟然射出一把冰箭，貫穿了女王雀，她的身體如裝滿水的氣球一樣爆裂了，眾多入內雀的卵隨之四散，基德當然知道女王會進行這同歸于盡的最后一擊，但他并沒有施展任何防護措施。艾琳是對的，他們都錯了，但是現在入內雀確實開始殺人……就讓他和他自己的錯誤同歸于盡吧。基德甘心赴死，可有人及時擋在了他身前，瞬間在基德眼前如矢車菊一般綻開一層金色防護罩，是洛零！

“我一生下來就會玩幻術了，你的幻術……嗯，根本騙不了人。”少女用力支撐起防護罩，她一直沒點破不代表她不知道基德的心思：基德打算一人和女王雀對決——消掉影子，隨身攜帶一瓶啃食鮮肉的入內雀——這都是他讓女王雀掉以輕心的小伎倆。

“直到最后，你都不想依靠任何人，但有的時候，你這種不想麻煩任何人的想法只會讓伙伴頭痛。”平和的語調中道出似曾相識的話語。

基德有些吃驚地瞧著洛零說話時認真的神情，明暗相交的光線中，他看到柔軟的臉龐，固執的嘴唇，清澈的眼睛。不能簡單地說她美麗，也不能用強悍來概括。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強大的存在感，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眼前的少女和記憶中的形象重疊了。她確實擅長幻術，所以才能騙過了他們所有人，基德怔怔看著她，認出了那一雙在能量消耗后卸下偽裝的琥珀色雙瞳，那晶瑩的光芒閃耀如星。

基德竟是再也移不開眼睛。

是了，傳言中，洛家人是擁有著異族血統的華人，是視物于千米之外的“黃金之瞳”的繼承者。

由遠而近，地底傳來了隱隱的震動，天花板上的寶石紛紛墜落下來，大理石柱開始傾斜，原來常年生活在地下宮殿的入內雀早就和宮殿融為一體，她的毀滅也意味著宮殿的坍塌。下落的石塊掩蓋住了返回的通路。女王雀的直接打擊算是躲過了，但是，現在他們怎么出去？

應該還有其他辦法……應該還有其他辦法，洛零飛快思索著。對了，女王雀不是說過她這幾年也是靠著誤入的小動物尸體存活下來的？一定、一定還有其他出路！

“洛零洛零！”千鈞一發之際，洛零聽見有人叫她。循聲望去，東面墻角的一塊石頭被推開了，一只吊睛白額巨虎從缺口處探出頭來，這是洛家式神太常，它卸下了虎皮貓的偽裝，嗅著洛零的氣味最終尋得了他們。

不容再猶豫，洛零拉著基德，隨太常一塊兒飛奔了出去。女神、密殿和那一眾人形傀儡，都與入內雀的復仇決心一起，被掩蓋在了宮殿廢墟之下。

part 6 尾聲

“你準備好了嗎？”洛零聽到自己的聲音對自己說道，“真要幫助我們？”

“十年前就準備好了。”她聽見自己的回答。

“這也許是長久的流浪。”熟悉的聲音再次發問。

“那正是我的生活方式。”洛零欣然展顏。

從小，她就在全球各地輾轉求學，一半是因為她小時候能力不足，遮不住天生橙黃色的古怪瞳孔；一半是因為她父親作為大中華區魔法協會的負責人，實在太忙，沒時間管她，同時他覺得她天資太差，需要后天補足，所以就把她丟到世界各地的頂尖魔法學院里打磨。但每到一個地方，洛零都要換一個身份，并使用幻術喬裝打扮一番。這是她爸爸的命令，免得做錯事，丟了洛家的人。12歲那年，她化名艾琳·文森進入了巴斯魔法學院，那是她待得最久的一個學校，也是她摔得最慘的一個地方。

是的，她全都記起來了。

當初她為了解救女王雀落入水中，頭部遭受重創，將女王雀和自己的部分記憶一起遺落在泉水深處。是爸爸救了她，讓她重返波瀾不驚的生活，并有意對她隱瞞了自己作為艾琳·文森存在的那三年歷史。這么多年，她努力工作，努力玩樂，可是心中一角總覺得缺了一塊般，有種悶而沉痛的空虛。她以為她的一輩子就是這樣，在不知名的缺憾感中走過。直到她看見艾琳的照片，心中隱隱約約有了奇怪的回想，而后再次遇見女王雀，那雙接近瘋魔的殷紅雙眼終于完全勾起了10年前的記憶，原來，她就是艾琳。剎那之間，所有往事紛至沓來，原來，她曾是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心底有“啪嗒”一聲輕響，缺失的那塊拼圖，終于歸位。

于是，在基德射出冰箭的那一剎那，她施加了一個干預魔法，使冰箭擦著女王雀的真身離去，并及時把女王雀解救了出來。現在，女王雀正在洛零的身體里，她們共享著雙方的思想和聲音。洛零釋然，命運總算待她不薄，讓她有機會踐行自己的承諾。不可否認，入內雀殺了許多人，但人類滅其族在先，孰是孰非，誰又說得清楚呢？

“你會停止復仇嗎？”

“我不知道。”

“你殺人了。”

“人類滅了我的族。”

“你答應過我不殺人的，你違背了我們的誓言。”

“……我以為你死了……。”

“如果，我找到一片凈土，還你們自由。那么……不論是我和你，還是你們和人類，能扯平嗎？”

“……好。”

女王雀終于在洛零體內沉沉睡去，隨之睡去的還有入內雀的眾多子孫，它們有些已經潛入人體，有些在四通八達的地下水道中飄游，有些依舊黏附在密殿的殘骸之中，但如今它們都陷入了長眠。入內雀從來都不是暴力的種族，只要還它們平靜的生活，它們自然也不會去騷擾人類。

今后，洛零要尋找一處樂園讓女王蘇醒，讓她的子孫后代和平地繁殖、成長。地球之大，洛零相信，一定會有入內雀自由生長的天堂，如果地表沒有，那么洛零挖也要挖出一個新的世界！

夜色深沉，月光朦朧。

同樣的明月也照耀著基德·萊斯利的房間。

此時，魔法協會英國分部的基德正在收拾行囊，他的同事羅斯有些不解，“你剛有升職的機會就要走啊？”他本來到基德家是為了一塊兒慶祝入內雀事件的順利解決，沒承想卻變成送行了。

“是的。”基德繼續打包行李，頭也不抬，但他的嘴角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微上揚的弧度。

一向沉穩優雅的基德竟然釋放出陽光氣息……羅斯懷疑自己眼花了。

朦朧夜色中，風兒悄悄潛入，回旋在基德身邊，他身旁書桌上放著的一紙通知被輕輕掀起，原來這是一份請調書——只見上面寫著：批準基德·萊斯利先生調任魔法協會大中華區干事。

創作談

很早之前去過巴斯，對溫泉宮印象深刻，后來看《百鬼夜行抄》不知為何對入內雀印象深刻（畢竟有那么多可供選擇的靈體，可我偏偏看上不起眼的小雀，汗），于是就想把兩者結合寫篇文。說起來《緋紅之霧》的誕生真是歷經波折，趕上我人生的飄搖動蕩期，而且寫的時候差點兒難產，后來窮盡腦汁，終于補完，意外的是我的許多朋友都很喜歡這文，所謂“結果好就萬事大吉”，這文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