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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云無聲

2012-04-29 00:00:00由佳
男生女生(月末版) 2012年8期

楔 子

若說有什么事能夠讓一向淡定的聲梧上仙都頭痛的,便是天上那名目繁多的宴席。可她身為司掌三千凡世河流百川的神仙,身份尊貴,偏偏是宴席東家每每必邀的那位。所以雖是能推就推,可實在推辭不過的也只好乖乖赴宴。

此時,她正攜著幾個陪侍的仙姬趕去赴一場帝君的仙辰宴。她昨夜沒睡踏實,神情有些倦色,看上去頗有些冷淡而不近人情。

一行仙者瑞氣騰騰,過了一十七天天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一路小仙娥。聲梧一向對禮數不甚在乎,低調地斂了仙氣準備繞道。不料那路仙娥里的一位忽地沖出隊伍,攔在聲梧面前,咋咋呼呼道:“銀霜?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為了云玦已經……”

“大膽!”還未等聲梧開口,她身后一個仙姬已經上前一步,厲聲呵斥:“見了上仙還不行禮,在九重天境竟敢如此放肆!”

那粉衣小仙娥的臉刷地一下變得蒼白,猛然醒悟回來,飛快地細瞧了聲梧一眼,這才發覺她身著華貴的彩衣,法相莊嚴,哪里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又傻又癡情的小仙靈?這一下,嚇得粉衣小仙娥猛跪下身直呼上仙恕罪。

聲梧倒不見生氣,只令其起身,細細打量了她一番,似是好奇道:“你說的銀霜和云玦……”

“只,只是小仙從前在凡世認得的一個仙靈和一個凡人罷了,小仙眼拙,誤將上神認作故友,還,還望上神不同小仙計較……”

聲梧“嗯”了一聲,然后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此時倒也還是一臉云淡風輕。可沒等那粉衣仙娥退出幾步,她又忽地回頭道:“你回來。”

那仙娥剛松一口氣,不料還有變故,嚇得三魂離了七魄,戰戰兢兢領命回來:“上仙還有什么吩咐?”

聲梧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漫不經心般道:“云玦……”又頓了好幾頓,絕色容顏上的神情倏忽變換。似是追憶又似嘆息,似是悲傷又似煩惱。

末了,傾身上前在粉衣仙子耳邊問道:“他現在……過得可好?”

侍女在這間雅座的角落里擺弄熏香,眼神似有若無地落在席前幾個清秀的身影上。自家老板明河正一邊沏茶,一邊與身邊一白一彩兩個身影談笑風生。

玉白色高雅縹緲,可平日里穿在身上,本容易成為不起眼的那個,但是穿在夜風尋的身上就顯得那么飄逸出塵。

想那暫住在南歌府的風尋公子就是洛丹城里出名的美人,可夜風尋對面這個把本是最易顯俗的五彩衣裳更是穿得霞氣逼人,生生將身邊兩位俊美公子都比下去的神秘女子,真讓她心里翻起一陣又一陣酸意。

本以為自己能進明河居做事,也算得上洛丹城里的一枝花,不料人外有人。她又嘆一聲,退離了雅座。

“對了,”聲梧舉起茶盞,輕啜一口,笑臉盈盈道:“上次風尋讓我提攜上天的紅錦繡,我已將她安排在一十三天,做些只是掛個名的閑職。想來是過得不錯的,明河你可放心。”

身著白色滾金錦袍的靈貓仙君明河放下茶壺,笑答:“上仙費心了,竟還記得掛念此事。不過想來,上仙不會僅為了來告知小仙這個消息,專程下界一趟吧?”

半個時辰之前,明河正與夜風尋對弈,忽聽得一陣喧嘩。緊接著眼前這位似一團彩霞,在眾人的驚艷聲中飄了進來。二人定睛一看,竟是因不拘天界禮數,至今未嫁而遐邇聞名的聲梧上神。

聲梧一落座,便自來熟地開始與二人敘舊。

先是感慨當時稚氣的明河成年后,成熟穩重許多,然后又稱贊明河居里侍女都是美人,明河很有生意頭腦等等。胡天侃地一番,講完了路上聽來的八卦,又把洛丹城的風水都扯過一遍后,終究是聽者明河先沒忍住,拐著彎子拜托上神可以有話直說。

聲梧聞言,頗有些尷尬地轉著茶盞,“這……”

支吾半晌,放下杯子,聲梧故作嚴肅地坐直了些,道:“不錯,其實本君,是來向風尋討還人情的。”

夜風尋略有些驚訝地“哦”了一聲,合上了手中的折扇。

“這么說,上仙是來要我做事的?”客氣地笑了笑,“不過,上仙法力無邊,而我一只小狐貍,只憑微薄的道行勉強在這凡世里混日子,只怕幫不到您。”

“誰說是要你做事了?”聲梧道,“這個人情債怎么還,我說了算。”

“那,上仙要我怎么還?”

“很簡單,把南歌里月借我用一用。”聲梧眼里閃過精明的光。

夜風尋愣了愣,隨即訕笑一聲,“上仙是不是哪里搞錯了,欠您人情的是我,和他一個凡人并無干系……”

“你也清楚,這世上有許多明著暗著的規矩,有些事還就必須是凡人才能做到。”聲梧淡淡道,“若這件事你能辦得到,我自然不在話下,還來找你做什么?”

“可為什么非是南歌里月不可?”

“我不喜歡和別人有人情債,剛好因為紅錦繡的事兒,你這里有一個現成的賬沒算,我不用難道還留著嗎?況且能做這件事兒的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本身要有死契在身;二便是靈氣純凈。想來想去,也就只有南歌里月符合條件。”聲梧說著說著便不耐煩起來,瞪了夜風尋一眼,“只是借他替我做件事罷了,你這副不爽快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上仙可真是難為我……”夜風尋不動聲色地繼續干笑,“南歌里月的確與我簽有一份契約,但契約里并沒有讓他聽我安排這一條。換句話說,我無法干涉他的決定,自然沒辦法替他答應上仙。”

“如若我告訴他,你是因為他的安危著想,才欠了我人情呢?”聲梧掩嘴輕笑。

夜風尋嘴角一抽。

——若是讓他知道?

估計,不,是一定,會被笑話一輩子。

權衡利益。當機立斷。

“上仙總得告訴我,是件什么差事?”

“很簡單,去救一個叫云玦的人。”

“莫非是當今云桑的三皇子?”

聲梧點頭。

夜風尋“刷”地抖開紙扇,心下詫異。

他是從明河居的一位客人口中偶然得知此人的。照民間流傳的,這個玦皇子自小不喜與外人接觸,如今的云桑皇因深愛著他因病早逝的母妃,憐他幼年喪母,對他的孤僻性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他在宮里擺弄花草,自尋樂趣。長到可以娶親的年紀,國主送去美人圖任他挑選,不料這個玦皇子一律退了回去,還放出話稱自己已有心上人,非她不娶。

可命人去問是哪家姑娘,這玦皇子又重新緊閉門戶,截口不言了。

夜風尋憶到這里,心下一個咯噔。

這一個至今未娶,一個至今未嫁,難不成云玦的心上人竟是聲梧?

細一想,是了。好些年前他聽說天上幾個上仙入世歷劫,其中似乎就有聲梧的名號,估摸著就是那時留下的情愫。

可惜聲梧不是凡間的人物,歷過人世又要回天上去,苦留著云玦癡心地等。

也難怪聲梧支支吾吾不直說明,想來是舊日風流之事不知從何道起。

夜風尋暗暗嘆口氣,道:“不知這位皇子出了什么事?”

聲梧蹙眉,“他近日有性命之危,若無人出手相救,只怕萬劫不復。”

夜風尋打量著聲梧的擔憂神情,心想她還挺念舊情。正想留些面子給她,好歹是身份尊貴又相處已久的友人,就算他猜到幾分,也就不挑明了。

正這樣考慮著,沒想到明河好奇地開口,“上仙為何費了苦心來救一個凡人?”

夜風尋在扇子后偷偷翻了個白眼。

聲梧逼著夜風尋要人時的莊嚴威武瞬間消散,只頗有些煩心地支吾,“這個……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明河又溫和地補上一句,“上仙慢道,小仙洗耳恭聽。”殷勤地給她續滿了茶水。

夜風尋的余光看見明河人畜無害的笑容——這廝根本就是在伺機報復聲梧把錦繡帶上九重天的吧!

不免想到那次是自己負責幫錦繡找到的聲梧,突然就生出了危機感。

聲梧著實被將了一軍。正不知如何解圍,忽聽得由遠及近一陣疾走的腳步聲。

抬眼望去,一個扎雙髻的杏兒眼女孩從屏風后鉆了出來,先瞥了夜風尋一眼,忽回頭喊道:“公子,果然在這兒廝混呢!”

夜風尋不用回看就知道,來者一定是茶瓶兒。身為靈魅,卻硬要找個什么報恩的借口,賴在南歌里月身邊裝嫩的丫頭。

另一個頎長的身影接著走出來。玉樹臨風仙人姿,驚得聲梧“哎呦”一聲,喃喃道:“上回初見未曾瞧真,如今這一看,還真是天上人間少見的俊俏。”

風尋這下抬起眼,竟也不免目光一滯。

倒不是因為容貌,驚訝的是南歌里月的神情。

雖說南歌里月平日里也常笑,可與夜風尋相處時,向來都是不冷不淡的。夜風尋見過他揶揄的笑,威脅的笑,對病人安撫的笑,對茶瓶兒寵溺的笑,可就是沒見過他今天這種笑容。

是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感到了滿足,化為純凈的愉悅,在秋水般的眼底輕輕曳動。

整個人都因此散出溫暖的光華。

“阿姐來信,喚我去皇城給她幫忙。我不在的時候,可以幫我看著宅子嗎?”南歌里月難得的對夜風尋好語氣。

南歌里月口中的阿姐,指的是南歌府的大小姐南歌叢泉。她繼承南歌家的巫術,幾年前就作為巫女前往帝都云華,如今在皇城擔任神巫一職,司掌禮祀,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洛丹了。此番忽然來信,難怪里月的心情特別的好。

“幫忙?莫不是三皇子云玦出事了?”夜風尋突然意識到什么。

“你如何得知?”南歌里月訝然。

未等風尋回答,聲梧已經輕笑出聲,道:“瞧見嗎,這回可是你家里月自己開的金口,你還有什么理由不答應?”

悅耳的嗓音頓時奪過所有人的注意。

茶瓶兒其實早就留意到這個陌生女子,察覺她體內靈力充沛不亞于自家里月公子,又渾身透著貴氣,正暗自揣測是什么來頭。現在被她這一句話打斷思路,腦子里留下的只是“你家里月”這句玩笑。她頗感不爽,脫口而出,“什么你家我家的,公子和這只夜狐貍沒半個銅板的干系,你什么身份,胡亂說話!”

沉浸在家姐來信的喜悅里,一時忘了周遭的南歌里月此時也回過神,細看了看彩衣的貴人,似是勾起了什么回憶,道:“……聲梧?”

“你大概是剛來不久吧?”聲梧上仙很久沒被人這么頂撞過,好笑地打量了茶瓶兒一番,忽而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道:“我便是南歌府的三小姐南歌聲梧,胡亂說話的是你——靈魅丫頭?”

城郊荒茫。

無垠曠野的中央,一株婀娜的花樹正在風中輕輕曳動著枝葉,細膩小巧的繁花隨風灑落,空氣里似是漂浮著一片金色的塵埃。

云玦向花樹走去。金色塵埃被他的動作攪動,翻滾起一道又一道波瀾,一陣又一陣香。

走得近了,他看見花樹下立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女子。他喚她,“銀霜?是你嗎——”

聲音被無形的屏障阻擋著,他自己都聽不清。云玦有些沒來由的焦急,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那個女子,一步之遙,卻無法觸碰。

他看見銀霜似乎是在對他笑——

可他在這么美麗的笑容里卻覺得,他要失去她了。

“別走!”

云玦嘶喊出聲,下一秒,天旋地轉。

他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金碧輝煌,耳邊有嘈雜的聲音高聲叫著什么。

“快!快去請神巫殿下——三皇子醒了!”

馬車輕快地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南歌里月撩起珠簾,唇邊揚起溫暖的笑意。

對座的聲梧瞥見了,饒有興趣地開口道:“怎么,心情很好?因為要見到長姐?”

南歌里月放下簾子。“我和阿姐已經很多年未曾見面了,“他道,“當年我不愿學巫,她便接去了傳承家術的重任。十七歲時被選為巫女進宮到現在,已經有五年光景了,我很想她。”

聲梧若有所思,微微調整了坐姿,問道:“哦,你長姐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很美。”南歌里月答得很快,“阿姐是云桑歷來最年輕的神巫,相比阿姐,我幾乎沒有學到什么巫術,她常說我空有一身靈氣,卻都白白糟蹋了。”

“她說得不錯。”聲梧點頭。

南歌里月慚愧地笑了一笑。

“不過,若不是你糟蹋了靈氣,沒去學巫,你的靈氣也不會保持這么純凈。如今你學了一身醫術,正好得到像現在這樣入宮的機會。”

聲梧沖他眨了一下眼,“不過這次,三皇子的病是不同尋常的,要醫好他,進宮以后你要聽我的安排。”

南歌里月一愣,隨即爽快地應了,“無妨,上仙的法術高明,我一定全力配合。”

談笑間,馬車微微一顛,隨即停下。領路的宮女在簾前小聲請示,“兩位貴客,漪泉宮到了。”

南歌里月與聲梧應聲下了馬車,隨宮女進了宮門,遠遠看見那個著水藍紗裙的婀娜身姿,婷婷立在大殿前,身后俯跪著幾十個宮女。

南歌里月心下疑惑,為何要如此龐大的迎接儀式?但看清南歌叢泉端莊的容顏時,多年的思念涌上心頭,再不想那么多,急步上前,竟有些哽咽。

“阿姐……”

南歌叢泉深深凝視了南歌里月一會兒,只道:“阿月,五年不見了。”再不言其他什么,卻轉身走向里月身后的聲梧,恭敬地拜了一拜。又道:“叢泉昨日夜觀星象,竊得天喻,今日將有貴人降至,匆忙凈身焚香,若有禮制不周之處,望上神寬恕。”

南歌里月以為是有聲梧在場,這等時候并不方便與他道體己話,所以阿姐才對他如此冷淡,這時才明白這儀式是為誰而為,不免有些感慨。不想聲梧已經斂起仙氣,依舊被阿姐識出了真身,阿姐的巫術怕是已經遠遠超過了爹娘。

恍惚間聽見聲梧的聲音,道:“你不必多禮,喚我聲梧便可,上仙上仙地喚倒把我喚老了。而且今日我來,身份用的是南歌府三小姐的名頭,說起來人前還要喊你一聲姐姐。”

聲梧也不知活了幾十萬歲,即使平日里不拘禮數,與其他墨守成規的老神仙對著干,但在想盡辦法顯示自己年輕依舊的這件事上,還是與眾神仙一致的。

南歌叢泉感到很有些壓力,但尊神在前,也只好連聲應了。

不料尊神話未完,又道:“反正已多了我這個三小姐,也不嫌再多一位四公子。吶,墨狐仙,你就使這個名號如何?”

南歌叢泉覺得這句話沒有來由,很茫然。可身旁的南歌里月對其中的某些字眼分外敏感,臉霎時僵了。

他壓下不好的預感回頭一看,果然見著一個白色的身形自不遠處的樹后踱步出來。似乎很拘謹,特地用紙扇遮住大半張臉,可又偏偏露著一雙紫汪汪的桃花眼。

不像仙,倒像個禍害。

“我是和茶丫頭商討了之后才來得云華,并沒有隨意放著南歌府不顧,你氣什么?”

香飄四溢的茶廳里,夜風尋頗有些無奈地低聲和南歌里月解釋,可惜后者將他當空氣,并不搭話。夜風尋覺得很是悲哀。

想想為了擺脫茶瓶兒的糾纏還應了她一年內無上限供應的零嘴兒錢,如今是花了銀子千里迢迢到皇城里看人臉色,頓時很為自己的錢袋不值。

而現在的情形,是身為主人的南歌叢泉接到了三皇子忽然清醒的消息,便將他們安排在這里暫歇,趕忙過去看了,順道安排南歌里月為三皇子問診的事宜。

說是三皇子云玦性格內向,不喜接觸生人,要做思想工作。

上仙聲梧坐在對面的席子上,自從聽說云玦已醒,就有些游神,并不理會夜風尋與南歌里月,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南歌里月也微凝著眉,不知道在煩惱什么。夜風尋百無聊賴,只好也悶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扇子。

幾個人正各懷心思,忽而,外頭傳來一陣驚呼。三人剛回神,茶廳的門就猛一下被推開,門外的人幾乎是撞了進來。目標明確,一下沖到聲梧面前,扣住了她的雙肩。

“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氣息……銀霜,我終于找到你了!”

夜風尋目瞪口呆。

闖進來的是個穿著紫金錦衣的青年,面色偏白,此時泛著不健康的紅暈,未著外袍,頭發也散在肩頭,顯然是剛剛起身,未加梳整。想來便是傳說中的三皇子云玦了。

沒想到這么快便有這場重逢的好戲看,夜風尋饒有興致地靜待事態發展。

“……你認錯人了,”聲梧輕輕躲開云玦,語氣冷淡,“我是南歌聲梧,皇子認錯了。”

“認錯?我怎么可能認錯!我曾對天發誓要生生世世記住你,我怎么可能認錯?”云玦異常激動,又要抓住聲梧的肩膀,聲梧趕緊避開,道:“皇子請自重,我是聲梧,不記得曾叫過銀霜這個名,也不記得與皇子相識過!”

像是被施了某種法術,云玦的手滯在空中。半晌,他倉促地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凄涼道:“是了,我怎么忘了,你轉世重生后就不記得我了……銀霜,這就是你給我的懲罰嗎?只留我一人記,只留我一念?”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像是失了三魂。接著身子一晃,猛然昏迷過去。

聲梧一驚,連忙伸手扶住。

此時密集的腳步聲傳來,南歌叢泉疾步走進茶廳,趕到云玦身邊,探了探他的脈搏,隨即命宮娥們將他攙扶著送回寢宮。又下令把皇子碰倒的花瓶柜架都處理干凈了,一堆指令下去后,她才松了口氣,開始向聲梧等人道歉。這些事發生得很雜,又快得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待一切都重新靜了下來,宮娥侍女都退出茶廳后,南歌里月才小心問道:“阿姐,三皇子常是這樣發病嗎?”

南歌叢泉端坐在主位上,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事實上,皇子在你們來之前,已經昏睡了五天四夜。他這樣一連昏睡多日的情況已持續了好些個月,而且近來兩次昏迷相隔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了。太醫也看過卻皆束手無策,皇上擔心他有天會長睡不醒,又聽說你醫術高明,這才命我喚你入宮。”南歌叢泉解釋后,又有些猶豫地說道,“只是剛才我前去看皇子,皇子卻突然神色緊張,問我方才從哪里來,又見過什么人。我與他說了,他便一個人沖了過來,宮女侍衛們攔都攔不住——這些年我與皇子相處,從不見什么能使他動情成這般。”說罷,猶猶疑疑地看向剛才開始就陰著臉的聲梧。

聲梧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便松了松神色,沉聲應道:“太醫查不出什么病癥是正常的事,因為他的病根,本就不是凡世的物種下的。”她接過南歌叢泉奉上的清茶,抿一口清清喉嚨,道:“你們不是想知道云玦和本君我有什么糾纏嗎?反正本君這趟下世就是來救他的,要救他,這事也是瞞不住的,本君就先與你們說清了吧。”

她放下茶杯,語氣很嚴肅。

“云玦的上一世是個朝廷權貴家的公子,因緣結識了一個叫木銀霜的仙靈,而這木銀霜,恰恰與本君是有那么些匪淺的淵源的。”

夜風尋聽了這話,一種敬佩自心頭油然而生。

這邊廂,云玦鬧了一場剛被侍女扶下去,回過頭來,就能臉不紅氣不喘,一臉莊嚴地朗朗而道“與我有些淵源”。這等半遮半掩的措辭,這等欲語還休的姿態,當真非得是修到上神的嘴上功夫才能辦到了。

于是正襟危坐,側耳傾聽上神接下去要侃侃而談的“淵源”。

按聲梧所言,這其實這是個很俗氣的故事。

木銀霜是只樹靈,因緣巧合,愛上了一個凡人。這個凡人便是前世的云玦,當年的云玦身世本算是很不錯的,是當年云桑國一位親王的獨子,也因此深受親王疼愛,又生了好皮相,于是養成了一副風流個性。可謂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木銀霜對他芳心暗許,就想方設法混進了親王府,謀了個花匠的職位。她有些姿色,云玦一向來者不拒,便留她在身邊只當收了個跟班。開始的時候的確是只當個跟班,但過了一年,云玦那風流種子竟也真的注意到了木銀霜。一來二去兩人倒是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了。

但,這是件很嚴重的事。

就算云玦平日里處處留情,但也不曾真的與那些官家小姐有過什么實質的往事,一來事情一旦曝光了,他和他的家族都將蒙羞,二來他一個人自在慣了,不想承擔什么責任。

云玦正煩心,木銀霜卻和他說她什么名分都不要,能陪著他就好。

云玦最初是很感動的,也曾明里暗里對父親提及要娶木銀霜為妻,都被拒了。一來二去他妥協了,見木銀霜果真不在意,就恢復了往日的風流,只把她當個貼身的丫鬟使喚。日子美得就像一場夢。

不想,一日銀霜說她有了身孕。

云玦又一次慌了。但這次,他想到的不是要想辦法將木銀霜明媒正娶,而是塞給她一個瓷瓶。

云玦道:“放棄這個孩子吧,他會毀了你,毀了我,毀了現在的一切。”

木銀霜聽完他說的話,沒哭沒鬧,接過瓷瓶當著云玦的面把里面的液體喝了下去。

之后的木銀霜,仍是低眉順眼的那個女子。素面,淺笑,站在云玦身側,神態安和得讓云玦有些恍惚,讓他又一次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曾親手遞給她一瓶毒,是不是真的曾親眼見她瀟灑地飲下它。

而世事無常真如夢。

半年之后,云桑皇接到暗報,下令突襲親王府,并從府上搜出了親王與敵邦交談的信件數封,信件里多處涉及云桑樞密之事。云桑皇大怒,下旨廢去其親王爵位,與其斷絕兄弟之情,抄家,誅族,賜死。

一夜之間,他從高高在上的世子淪為階下囚,即使明白所謂的通敵只是皇叔要獨攬大權而設下的蹩腳圈套,又能奈何?

賜死,分三種方式。白綾、匕首、鴆毒。下旨當天,府上的侍女奴才通通四散逃亡,云玦沒料到的是,木銀霜留下了。她說:“選鴆毒吧,至少體面一些。”

云玦慘笑,問她,“你留下就是為了看我死?,也對,我欠你很多,我應該選匕首。而且應該由你來下手,才夠我還欠下的。”

木銀霜搖頭,只把鴆毒遞到他手中。然后道:“那時,你讓我飲下的一瓶毒藥,效果很好。它毀了我好容易保住的一切,也毀掉了我對你的奢望。”

云玦不再多言,將毒藥一飲而盡。那一瞬間,忽然有些體會當日的木銀霜是什么心情。

“對不起。”

他最后這么和她說。

可云玦沒有料到,自己還能醒過來。

意識模糊間,他聽見銀霜附在他耳邊的聲音。

——從那以后我什么都不盼,也什么也不恨了。

——我只是遺憾,那瓶毒沒能將我對你的掛念一并毀了。這掛念實在是很折磨人的,訴不得,哀不得。欲訴無人,一哀無涯。

——如今,我不想再受此折磨了,就用我的命來完結了這掛念吧,我不想再掛念你,你若要還,就用你今后生生世世的掛念來還我吧。

他睜開眼,正看見木銀霜對他嫣然一笑。

然后他看著她,一點,一點,化作了漫天漫地的金色塵埃。

“云玦到這時才明白,木銀霜并不是凡人,而且為了讓他逃生,在他死去尸首被扔進亂葬崗后,又用自己的命換了他一命。他好后悔,卻無力挽回,想起銀霜生前最后說的話,于是尋了法子立下死契……”

“死契?”南歌里月聽到這里,心下一動。

“是,就是你和墨狐仙立下的那種死契。借用天地之力,依托萬丈地陰,死契以紅色曼陀羅的形態生長在曼陀地獄里,契約內容一日不達,結契人便要一直與契約相生相存。”

南歌叢泉飛快地掃了一眼里月和夜風尋,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三皇子當時寫的契約是什么內容?”

聲梧似乎聽到了一個悲情卻荒唐的笑話,神情頗為糾結。

“內容?還能是什么內容?他無非就是要生生世世不忘了她,然后企圖找到轉世的她,再永遠和她在一起……一個樹靈哪有什么轉世?簡直是太天真。”

“那么,這契約是出了問題,三皇子才會病倒?”南歌叢泉又開口問道。

這下問到點子上,聲梧嘆了口氣,終于露出了一點憂慮。

“正是如此。那契約上有一條,是云玦希望永遠和木銀霜在一起。死契培育出的曼陀花魅自然盡職地要達成他的愿望,木銀霜找不回來了,曼陀花魅想出了一個蠢主意,決定自己化作木銀霜的模樣,然后讓云玦到曼陀地獄里陪她。因此,云玦才會時不時昏睡。”

聲梧最后總結道:“大概那些時候,他正與曼陀花魅化成的木銀霜一起,以為自己還在那一世,身邊還有她吧。”

云玦常常會回想起他和銀霜相處的日子。

銀霜在他身邊的時候,一直很溫柔,很乖巧,看上去事事順著他,但一有什么事,反倒每每都是她擋在前面,對他說不用怕。

這些年云玦常常想,要是有一天他真的能重新與銀霜相遇,他一定要問問她。問她,自己到底有哪里值得她喜歡?

如今,果然重逢,哽在心頭的千萬句話卻沒有一句能脫口而出。

可銀霜已經不是銀霜了。

這一世,她是聲梧,她什么都已經不記得,什么都已經放下。

所有的疑問都已經無法得到回答。

“三皇子,南歌家的三小姐已經在外頭等候多時了,她是皇上請來的貴客,您看……”

宮女細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宮女恭敬地退下。

云玦調整了一下呼吸,起身拉開房門。

他常年閉門不出,只在庭院里擺弄花草,如今正值盛夏,院里的花草長得十分茂盛。走下石階,他遠遠看見那個彩色的身影,站在一株有些突兀的枯樹前,面色平和,遺世獨立。

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款款回首,并不行禮,只對他一笑,“皇子終于肯來見我了。”

“銀霜……”

聲梧的笑容頓時消散,“皇子,我已經與你說清了,我并不是你口里念著的銀霜,我是南歌聲梧。”

云玦的話生生噎住。半晌,頹然道:“是,你已經不是銀霜……可我卻還是云玦。我真是傻,竟忘記了你轉世后什么也記不得,還想盡法子投生在云家,又執意給自己取了云玦的名。我以為……”

“皇子,”聲梧打斷了他的話,“我來這里不是為了聽這些聽不懂的話的。”

云玦重新沉默。

聲梧見狀,把語調放柔和,“皇上擔心皇子的貴體,特意命我和我的哥哥入宮為皇子診治,可皇子這些天始終閉門不肯見我們南歌家人。不知我們南歌家怎么得罪了皇子,讓皇子連見我哥哥一面也不肯——莫不是因為不想見我,若是這樣,我明日離開皇城便是。”

“不是,”云玦急切地應道,“不是因為你,是我,是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銀……聲梧,我怎么可能不想見你?上輩子的事我多半忘記了,唯獨關于你,我一點沒忘,我一直在找你,我只想看見你安好的樣子……”

聲梧聽得有些怔住。她微微垂下眼,壓下了眼里瞬間涌出的萬般心緒,抬起眼,又是一副平和面容。

“既然不是,就請皇子不要再躲著我們南歌家了,請皇子配合診治,可以嗎?”

“好,我聽你的。”

聲梧的臉上終于重現了笑顏,“那么,我先告辭了。”

云玦不敢攔她,只呆呆看著她對他微微頷首,然后轉身離去。這抹彩衣漸行漸遠,仿佛一旦消失就再也無從尋覓。

云玦剛想奔上前留住她,聲梧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背對著他,聲音傳到他耳里,竟顯得有些渺茫,“不知那棵是什么樹?怎么在夏天就全枯了?”

云玦一愣,隨即反應回來,趕忙應道:“這是螢葵花樹,本是很美的,我最近常常昏迷,不曾照料,不知何時竟枯了……可惜。”

聲梧重新邁開步子。

“它繁盛的時候你沒能照料好它,如今沒了,嘆句‘可惜’又有什么用呢?”

“空留著樹身也只有你看著心哀。不如伐去,它與你,都落得自在。”

云玦頓時僵在原地,一陣猛烈的眩暈。

原來,她沒忘。

——她是不原諒。

南歌里月等人入宮半個月,三皇子的病情逐漸好轉。云桑皇心中大喜,賜了一堆金銀珠寶,又因為正逢十五,便設下賞月晚宴款待眾人。

南歌里月端坐在案幾后,面帶微笑,其實是心不在焉的。

紛亂如巧蝶的舞姬,靡亂而華麗的笙歌,還有大臣權貴觥籌交錯間暗夾的刀光劍影,他都厭惡得很。當年沒有繼承爹娘的巫術入宮,這些也是重要的原因。

他生性喜淡,只愿在洛丹做一個無官無爵的大夫,稱不上懸壺濟世,但好歹盡自己的所能。

莫不是這回是長姐親筆寫下的書信相邀,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踏足宮中一步。

想到這里,他臉上的笑意顯出一絲苦澀。

他來的這半個月,阿姐一直在忙,又有種種宮廷禮制拘束,他們竟然幾乎找不到獨處的機會。只有一次,他前往三皇子處,碰巧遇上阿姐從那里回來。

他喚她,“阿姐——”

南歌叢泉卻只微微對他笑了一笑,道自己還有要事,必須先走一步。南歌里月強按下心中的失落。接著,叢泉又想到什么似的,和藹地補上一句,“皇宮重地,還是要遵從禮儀得好,你以后看見我,還是喚我神巫殿下吧。”

那一瞬,他仿佛看見這數年的別離,經歷漫長的時光,終于通通暴露在盛夏的艷陽下。

其中累日堆積的種種離隙終于融化,匯成洶涌澎湃,名為疏遠的暗川。

彼時天真,依稀相攜昨日景。

一去經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喜歡這里?”

夜風尋一面用扇子掩著面,來給南歌里月續上果酒,“不喜歡就別勉強自己。”

“……無礙。”南歌里月搖搖頭,拿起那杯酒飲盡。可心里的那團火顯然沒有因此被澆熄,他放下酒杯,還是低調地起身。

“我出去走走。”

而宮里習俗,十五望夜是不點燈的,只憑滿月光華洗禮。他摸著黑看不太清,又是心有所思,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阿姐住的漪泉宮。

宮門前此時并無人守著,他不自主地走了進去,一路向里,然后看見碩大的庭院中央,擺著一個案幾,上面供著香火,阿姐身著淡藍的巫師服,正在打坐調息。

此時四周是很安靜的。

南歌里月忽然酒醒了,眼前的景象,有一股圣潔的意味,他看得頓時連呼吸也急忙放輕。

“今天皇上設宴,你怎么到這里來了?”淡藍的身影起身,走向他。

“阿姐,我……”

“我說過了,喚我神巫殿下。”南歌叢泉的聲音冷冷清清。

南歌里月哽了一哽,想起來什么,忙從懷里掏出一個物件,向南歌叢泉遞過去。那個稱呼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這些天,我看你一直很忙,精神也不大足,所以趕制了一個香囊,平日里放在床邊,可以安神的。”

南歌叢泉瞥了那個小巧的香囊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不喜歡這些藥味。你沒什么事的話就趕緊回去,別擾了我清修。”

這般語氣,就連普通的好友都算不上了。

南歌里月悲從中來,愴然道:“為什么?你不是我的阿姐了嗎?為什么你變了這么多?”

南歌叢泉欲行離去的步子一頓。

“當初,你放棄南歌家的巫術,將這個擔子推給我的時候,難道沒想到這一天嗎?早在我進宮那天,你就該明白,你已經失去你的阿姐了。”

南歌叢泉接下去的話如同荊棘,一點一點將南歌里月刺得體無完膚。

“你在洛丹悠悠哉哉,可想過我在宮里過得是什么日子?我在宮里,與三十多名同時晉選的巫師一起,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安心過。每個人都在爭奪神巫的席位,若是我稍不留心,或許下一秒就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每每我遭遇險境,我總會想起與我一奶同胞的你,從小爹娘便說了,你的靈力充沛,是學巫的好料子,而我大概在胎里靈力就被你都吸了去,只比一般人較多一些罷了。那時你說,你會用你的靈力護我,讓我莫憂,可誰能料得,到頭來,生生將我推進宮里,生生叫我痛苦的,卻是你呢?”

南歌叢泉看著他,一字一句把話說完,毅然轉身,“其實這些想法,都是前些年我揣在心里的了,但如今你要問我為什么,我就告訴你聽。而現在,我看得淡了,也安穩坐上仙巫的位子了,不想再計較什么。里月,我與你還是有著血濃于水的關系,但是,入宮前的那個阿姐,已經不存在了……人是會變的,你要習慣。”

南歌叢泉的語氣不起波瀾,一揮衣袖決絕地離開。

月華太涼,南歌里月在這個夏夜,竟感到入骨的寒。

南歌里月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忽然渾身一顫。

阿姐走出宮門,正與一個人影擦身而過。

那人手上提著一盞風燈,看不清面容,只在微黃的燈光下看得出穿的是一襲玉白色長衫。

“……夜風尋。”南歌有些艱難地開口。

“今晚的皇城無燈,我想起你的眼睛不太好,晚上是看不清東西的,所以過來給你送個燈。”

夜風尋緩緩走過來,把風燈遞給他。

南歌里月沒有伸手去接。

“怎么?還怕我害你不成?”夜風尋突兀地笑起來,然后搖搖頭,“罷了罷了,我把燈放地上,你自己取吧。”

說完,他輕輕把燈擱在地上,重新起身時,笑意已經不見,“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和你說。”

見南歌里月依舊沉默著,夜風尋自顧自道:“其實死契,也不是沒辦法解除的。只要立誓人能進入曼陀地獄,找到契約生成的那朵曼陀羅并心甘情愿摘下它,死契自然就消除了。”

而除了像云玦那般有曼陀花魅指引之外,要主動進入曼陀地獄的條件有兩條,第一,必須是有著純粹靈氣的凡人,第二,必須是在曼陀地獄里立有死契的立誓人。”

南歌里月怔怔看著夜風尋。

“云玦的病,只是被你最近安魂的藥暫時抑制住,總有一天要爆發的。到了那時候,你就有機會隨他一起到曼陀地獄走一趟,解開他的心結,順道,把我們的死契也解了吧。當時說好的,我護你十世,十世后你要將你的累世道行靈氣都給我。但是現在我已成仙,你的道行靈氣對我也沒多大用處,我不想要了。”

夜風尋后退一步,仿佛一片玉白就要融進月華之中。

說罷,沒等他開口,一個轉身,遁了。

靜默的夜里只剩南歌下里月一人。

他看著地上那盞風燈。正要俯身下去取,忽而一陣風起,把那盞燈吹到了遠方。接著,彩衣的上仙聲梧破空而出,神情焦急。

“云玦病發了!你快隨我來!”

南歌叢泉漫無目的地一連走出很遠。她心煩意亂,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離寢宮好段距離,面前是個蓮花池,此時花事正盛。

蓮花清香總算壓下了剛才的那抹藥香,使她的心神也漸漸冷靜下來,可冷靜下來之后,鼻頭便開始有些發酸。

明明,就應該是恨他的。

可為什么狠狠說了無情的話以后,自己又覺得心慌?

是因為,其實,里月什么都不知道嗎?

——爹娘暗自找她商議,希望她能代替弟弟入宮的事,里月是一概不知的。

他只是在聽聞她要學巫術,以后要離開他身邊后,扯著她的衣袖說:“阿姐不要學巫術好不好?阿姐可不可以不要去皇城?”

那個時候里月和她都只有十歲。

她當時是怎么應他的?

小小的人兒居然也能學會口是心非,對里月說:“不可以,因為阿月要學醫,所以我必須去。”

她是揣著責備和埋怨的心思說的這話,不料里月聽了,當下回道:“不行,阿姐不可以為了我去不喜歡去的地方,我去和娘說,我不學醫了!她讓我學什么我就學什么!”

里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堅定,可是一邊說,一邊紅了眼睛。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終于軟了心。

她與他心脈相連,怎么會不知道他有多喜歡醫術?于是她笑,“騙你的,我是喜歡巫術才學的,你不愛去皇城剛好,我歡喜得很。”

所以,說到底,自己最初,是心甘情愿進來的,是心甘情愿為了他踏上這條路的。

可是時光流轉,在一次又一次的遭人陷害之后,她腦子里的心甘情愿消散不見,只懷著“為什么是我,為什么你可以過得很好”的念想,把最初的心通通埋葬起來。

是她嫉妒。是她不甘。是她出爾反爾。

其實都是她的錯。

“神巫殿下——”

急切的聲音在四周響起,叢泉恍然回神,擦干臉上的淚痕。離開蓮花池邊,沒行幾步,就看見幾個宮娥正神色慌張地四處找她。

“何事如此驚慌?”

她走近了,擺出殿下該有的端莊。

那幾個宮娥見到她,趕忙上前來,焦急回道:“殿下,三皇子殿下突然發病了,聲梧小姐請您趕快前去。”

南歌叢泉心中一跳,“殿下的病不是該找里月去嗎。怎么尋起我來了?”

“里月大夫已經被叫過去了,他和聲梧小姐在您的漪泉宮里擺了個什么陣法,紅燭朱砂還有密密麻麻的紅繩和鈴鐺,說就等您過去,您到了就可以開始給皇子殿下治病了。”

南歌叢泉一邊往回趕,一邊聽小宮娥的回話,聽到她說的陣法時,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妙。紅燭紅繩和鈴鐺,樣樣都是系魂的法器,再一細想,忽地臉色刷白!

——這陣法,布的不正是離魂之術嗎?

中了離魂術的人,三魂可以暫離身體。這是極危險的事,所以此術幾乎無人敢行。

她越想越心慌。

那時上仙說的三皇子的死契,里月和那只墨狐仙也是有一份的。如今皇子昏迷,怕是三魂已經去了曼陀地獄,當下,莫不是要挑個人親自到曼陀地獄里把他的魂帶回來?

如此一來,那個能夠去曼陀地獄的人選,只剩下本就有死契在身,靈力又純凈的南歌里月!

她再不及考慮更多,竭盡全力往回跑。剛跑到宮門口,還來不及往里踏上一步,便眼睜睜看著里月被聲梧用朱砂點上額頭,然后失去了意識。

“阿月!”

南歌叢泉大驚,一陣風般撲了過去,扶住他放在自己膝上。摸上他的頸側,頓時只感到心下被狠狠劃開一道深淵!

靈息……已經消失了。

“你來得太慢了。”

叢泉猛然抬頭,對高高在上的尊神怒目而視,“如若我知道你要用這種方法給三皇子治病,當初我定不會聽從于你,讓阿月進宮!”

是的,這一切,都是聲梧事先與她吩咐好的。若不是她主動向皇上提及,又有誰會想到讓一個宮外的民間大夫來給皇族治病?若不是她叫他進宮,以里月的個性怎么可能肯進皇城,又怎么可能陷入現在這種危險的境地?

她現在只感到萬分悔恨。

“如若?”

聲梧聞言,臉上浮起耐人尋味的苦笑,“這世間,人人都懂得說‘如若’,偏偏世上沒有的,也是這兩個字。有些時候,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尋不回來的。所以,趁你現在還握得住——”

她俯身,將落在地上的精致香囊拾起,輕輕放進叢泉手心。

“且惜福吧。”

世人每時每刻,都懷有不同的愿望與欲念。

這些愿望欲念通通在曼陀地獄里找到了歸宿,開成漫無邊際的各色曼陀羅。

大多數的愿望欲念只在世人腦中閃過一瞬間,或是只存留極端的光陰,于是,曼陀地獄里的曼陀羅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它們往往成片地在瞬間開放到極致,又瞬間衰敗泯滅。

南歌里月站在這紛紛繁繁的花事里,望見遠處的云玦。

周遭的白色曼陀羅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唯獨云玦和云玦面前的那一株紅色的曼陀羅不曾動一動。

南歌回想了一遍聲梧交代給他的話,然后慢慢走了過去。

紅色曼陀羅旁邊有個隱隱約約的女子身影,原在低聲和云玦說笑著什么,見有陌生人靠近,匆忙消散了。

云玦正與她談笑甚歡,見她不見,大驚失色。站起身來慌張地喚她,“銀霜?銀霜你去哪兒了?銀霜你不要丟下我——”

南歌里月急忙上前,制住他的胡亂揮舞的雙手。

“三皇子,你冷靜一些,剛才與你說話的不是木銀霜,她是曼陀花魅!”

“她是銀霜!”

“她不是!”

“她是!”

“不是!”

“……你說得沒錯,”云玦的激動神情突然消失,他停住掙扎,喃喃自語,“她不是銀霜。銀霜不會那般對我笑,銀霜是恨我的。”

“皇子……”

“可是,是不是真的又如何?我當她是銀霜就夠了。這個銀霜對我好,她需要我,她希望我在這里陪她,我便在這里陪她。”云玦推開里月的手,“我知道你是來帶我走的,你回去吧,我不走。”

他堅定地轉身,坐回紅色曼陀羅身邊,愛憐地撫著它的葉片。

南歌里月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有些譏諷地開口道:“皇子的上一世,已經辜負了木銀霜一回,難道還要再辜負她第二回嗎?”

云玦的身子一顫,“什么?”

南歌里月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

“木銀霜在你面前消失后,她身上發生的故事,我想你有興趣聽聽看。”

南歌里月閉了閉眼,開始將他從聲梧那里聽到的故事結局,悠悠說給面色慘白的云玦聽。

“當年,木銀霜強行剝離她的仙骨,換來一次讓你重生的機會。而她自己僅剩下元身的靈識,被迫化成一枚種子的形態,所有的修煉都必須重新來過。但她并沒有馬上在某塊土地上生長,重新開始修煉,而是依舊跟隨著你。得知你竟然傻到去簽了死契,只求和她在一起時,她阻止不了你,只好在你的這一世,扎根在你宮里的庭院中,希望借此來完成你的契約。”

“但是,皇子顯然沒有發現她。皇子越來越消沉,而心中對于能尋回銀霜的信念也越來越淡。曼陀花魅因此才化作銀霜的模樣。因為你在夢中看見它化成的銀霜時,是非常開心的,曼陀花魅誤以為這才是實現你的契約的方法。也就是,讓你在這里永遠與它相伴,不再投胎轉世,脫出六道輪回。”

“木銀霜在庭院里,看著你日益消瘦,魂魄漸漸動蕩不安,便竭盡自身靈氣,足足將你離魂的日子推遲了數十日,但她也因此死去。你注意過那株螢葵嗎?它的一輩子,先為了你放棄了仙骨,如今又放棄了元身。木銀霜從未恨過你,所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原諒與不原諒。”

云玦的身子僵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恍然間,他想起那株螢葵還繁茂的時候,花期總是比其他的花木更早開始更慢結束,他站在樹下觀賞,卻從不曾將它與銀霜聯系在一起。

并肩而立卻不識。

匆匆二十載。

“如今,我與皇子說實話,這些事,是聲梧同我說的。”南歌里月頓了頓,“聲梧對外稱南歌聲梧,其實卻是九重天上的上神。木銀霜的那一世,想來是她過去入世歷的一趟劫。劫過了,她便恢復了上神的尊身,再不是凡間人。原本這些凡世紛擾她大可不必管,但她念著過去,特意又下界一回為你解這次死契,若你還要固執不肯放下,合算起來,便是辜負了她第三回。”

南歌里月嘆了口氣,“我該說的說了,本不該說的也與你說了,你自行定奪吧。”

沉默延續了很久。

接著,云玦有些疲倦又有些釋然的聲音響起。

“我說過的,我只求她安好。負她一生已經夠了,我不能負她更多。那一生是我沒能把握住銀霜,又能怪誰呢?”

他的手指依舊撫在紅色曼陀羅上。

“如果我捏斷它,是不是就會忘了銀霜,忘了所有的事?”他低聲問。

“是。”

“那么,”他目光熠熠看向里月,“銀霜她,會不會一直記得我?”

“一定會。”

云玦低下頭,微笑。

“這樣,便足夠了。”

他捏住曼陀羅的花莖,微微用力。

那一瞬間,南歌里月看見,有一滴淚,沉沉地墜進了艷麗如血的花心。

六月既望。

云桑國三皇子云玦自昏迷中醒來,頑疾痊愈,負責醫治皇子的南歌家眾人也因此被云桑皇邀請在皇城小住。

但南歌家眾人推謝了這隆恩,六月下旬擇了一個吉日離開。

離宮前一天,南歌里月在暫住的別院里翻看醫書,這些醫書是皇上賞的,也是唯一一份符合他品位的賞賜。

正認真看著,房門被推開。夜風尋湊上前來,“皇上今晚要擺送行宴。”

“不去。”

“那我只好再扮一回你,自己背背壞名聲了。”

“……其實不必如此,我不在意皇上對我怎么想。”

南歌里月抬頭,斂眉。

“那怎么行?”夜風尋低頭,斂眉,學得有板有眼,“身為你的好友,維護你的好名聲是我應該做的。”

南歌里月愣了愣,隨即把目光重新移到書上,手上翻過去一頁。

“隨你。”

夜風尋樂了。

南歌里月回魂后,夜風尋曾擇了一天問他,為什么沒有終止我們的那份死契?那也許是唯一一次機會。當時南歌里月正翻看醫書,聞言,斜了他一眼。

“我是因與你的結締才能去曼陀地獄,要是在那里把死契毀了,我要怎么回來?我沒那么笨。”

“只是因為這個?”

“當然。”

夜風尋很失望,收起紙扇要走。

“我肯讓你跟著,并不是因為那所謂的死契。死契對我來說是虛無的事物,所以毀不毀都無所謂。不可能因為死契不在了,我就不把你當朋友。”

夜風尋驚喜地回頭,“這么說,你把我當朋友?你不反對我跟著?”

南歌里月手上的書翻過去一頁。

“隨你。”

夜風尋心情大好,他用扇子點了點南歌里月的書面,“吶,為了獎勵你遵守契約,我告訴你一件喜事。”

南歌里月抬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阿姐發話,她要你把她的房間收拾了,今年的中秋她要回洛丹過節。”

明日就要離開皇城,南歌里月去給云玦道別。

踏進云玦的庭院時,他愣了一愣。茫茫繁花間,上仙聲梧一襲彩衣,立在枯黑的螢葵樹前,好像在發呆。

他試探著喚了她一聲。

聲梧回過神,“是里月啊。”

南歌里月上前,走到她身邊,看見她略有迷離地看著螢葵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皇子已經都忘記了,上仙卻還是放不下嗎?木銀霜的一生只是上神的一次劫,上仙不必……”

“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是木銀霜?”

“……”

南歌里月有些沒反應回來。

聲梧悠悠嘆了一口氣,對他道:“木銀霜是木銀霜,我是我。她原本是個小樹精,我有一回游歷凡世,在她的樹身下睡了一覺,醒來才發現已是大雨傾盆。她怕我淋濕,就用自己的葉子搭起一個棚,攏在我身上。我見她單純善良,又幫了我,便問她有沒有什么愿望。她說她想要一個人身。我允了她,賜給她一個仙靈的身份,用我的仙血給她造了一身仙骨,模樣和我一模一樣。從那以后,我再未見過她。”

南歌里月不想自己揣測的事實里,竟還有這樣一層真相,心中一動,“那么,真的木銀霜她……”

“魂飛魄散了。”聲梧接過他的話。“前些天她托夢與我,央求我能救云玦一命,我才知道,她幻了人身后經了那么一遭情事。用仙骨換了云玦一命后,只留殘缺的元身勉強又活了這些年。那日她硬是穿過九重天的結界,托夢給我,耗盡了她最后的元神。”

聲梧說完這遭真相,又慨嘆了一句,“我真不知這些多情的人,愛得死去活來有什么意義?滄海桑田過,萬念皆成空,為了愛情最后連命都不要了,灰飛煙滅,哪里值得?”

她不解地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南歌里月默默站在原地,凝視著枯黑了的螢葵。許久,嘴角勾起溫柔的笑意。

——上仙,這一回,好像真是你錯了呢。

若愛上一個人,便不會去考慮值不值得。愛上一個人,就算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也是幸福的事。

而幸福的事,往往能孕育出奇跡。

那棵枯黑的螢葵,在不起眼的樹根處,已然綻開了一抹新綠。

創作談

聲梧在十五望夜對叢泉的那番話,也是我想傳達給大家的一點個人的體會。即使是在故事里,錯過的人與事也再難重來,而我們的生活比小說殘酷得多。所以,請愛護并感恩你現在擁有的,人生路上,且行且珍惜。另,我和南歌小朋友一樣真心不愛(寫)宮廷……關于文中描寫宮廷的場景有挫的地方,親們多多包涵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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