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人的心靈

作者簡介：阿運鋒（1980-），男，漢族，祖籍河南寶豐，陜西師范大學古代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叔本華說：“人雖然能夠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這一句話，說出了許多思想家想用一本書去論證的東西。

這句話不僅概括了為生存所迫而庸庸碌碌的人的一生，也是許多擁有偉大心智、雄心萬丈并渴望有所作為的人的詛咒。而且，這似乎是一句關乎命運的咒語。許多偉人的一生都被這句話不幸言中，只有少部分人在他們生活的時代與幸運女神撞了個滿懷。

托爾斯泰就是這樣一個時代的幸運兒，但他的一生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樣幸福。為幸運女神青睞的，必遭嫉妒女神的冷眼凝視。

對于那些偉大的心靈來說，生活賦予他們生命的營養全部被他們用來作為思考的能量燃燒掉了，全部生活的價值既可以借助他們生命所發出的光和熱來衡量，也可以以那熊熊的烈火熄滅后留存的灰燼的重量來衡量。偉人在他畢生的追求中充分燃燒了自己的生命。

偉大作家的作品無不是精金美玉；而偉大的心靈則是孕育這一切的母體。他們將人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將自己靈魂感受到的對人來說至關重要的待解的生存難題、將紛繁復雜的人生百態與社會現象背后隱藏的人性與真理、將無限與有限、實在與虛妄、懷疑與確信……全部納入自己的頭腦，他們背負起人類因追逐歷史潮流而拋下的輜重，艱難地踽踽而行，前行的隊伍靠他們背負的精神食糧而得以為繼。偉大的心靈，是在黑夜奔走在真理道路上的精靈，他們因感受到使命的召喚而成為人類道德良知的義工，辛勤工作，不辭勞苦。這是需要堅忍與熱情的神圣工作，每一個呼吸的生命都能感受到自我心靈中充溢的力量。熱情要求這力量在思考中積蓄、在燃燒中爆發；但堅忍要求與孤獨相伴：攀登上理智的高峰，潛入人欲望、感性的深淵，追蹤善惡的起源，分辨美丑真假的標準，為時代人心奠定道德的基石，為良知和信仰找到精神的歸宿。

偉大的作家誕生自偉大的心靈。

偉大的作家像巨人安泰那樣雙腳站在大地上，借助自己手中的筆，把用火寫成的字鐫刻在人類心靈的天空，在人短暫的記憶中憑借尊敬成為常住的居民，他們思考的花朵和果實也不斷地在人們的欣賞和享用中獲得永久傳承的生命活力。

托爾斯泰就是一個讓人尊敬的作家，但是，這一偉大的心靈因為為人類生存的境遇承載了太多思考的重任而不堪重負，有時顯得疲憊不堪。

——絕望曾經躲在陰暗的角落不斷地向他射出冷箭，人生的苦惱也經常像烏云一樣籠罩在他的頭頂，他試圖為時代、道德和人類的命運把舵，但有時候歷史的風浪太大，在與暴風和驚濤駭浪的搏斗中他也時常能感受到自身的軟弱無力。在像朝圣者一樣虔誠地追尋理想的過程中他作為一個人的人性的弱點也會暴露無遺，這時候，文藝女神繆斯就不再眷顧他，相反，托爾斯泰就被命運女神追逐，他被逼向思想的荒原和精神的禁地流浪，他似乎要將自己的生命拋向懸崖——

“我甚至不想去發現真理了。因為我已經猜到真理是怎么回事了。真理就是人生毫無意義。”即便是偉人，也有困惑、彷徨的時候。他們的心路歷程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人類在精神信仰、道德生活、理想與真理道路上的彷徨、懷疑、搖擺，這一切正如同在人生重大時刻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一樣——我們感到惶恐、茫然無措與游移不定，堅信的我們懷疑，堅持的我們不知道該不該放棄，有意義的我開始感到荒謬，甚至在“不確定性”中會走向真理的反面。當這些偉大的心靈受天職的感召而辛勤工作的時候，他必然要拋棄作為一個普通人所能享有的多數幸福，而去致力于道德律令指明的、自由意志所向的、包含在天職中的義務性事務。由這一點看起來，偉人連叔本華所說的人“想做的”事情也要大打折扣了，更不用說“他所想要的”那些作為結果存在的東西了，那些更具未知性。

偉大人物由于將人類總體的存在作為個體思考與存在的基點，并在此基點上感受、探尋自身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因而其獨特的個體經歷、心路歷程中常常包含了普適的人類經驗，從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如同面對鏡子，那些困擾我們的問題也投射在鏡中人緊鎖的眉頭上。托爾斯泰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在思考中求解著一個又一個人類生存的謎題，并在求解中完成“作為一個問題存在的人”的證明。在求解與證明的過程中，托爾斯泰有這樣的感受：“一開始我想這都是沒有意義、無關緊要的問題，我認為答案是眾所周知的，如果我試圖解決這些問題。也不全太難。我不應該被這類問題所困擾。但是如果我應該開始。那我就全找到答案。但是這些問題開始更加頻繁地縈繞在我的心頭，求解的需要也越發迫切。如同聚沙成塔一樣。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匯集在一起。形成了—塊黑斑。”——這是人類理性思考的盲區，是理論的奇點，是個人依靠經驗和情感無法到達的禁區，是價值和意義的足跡消逝的地方，也是困惑我們的所有事物的藏身之所。

《天國之路》的作者班揚在描述通往天國的道路時，以擬人的手法列舉了這一信仰之旅的兇險，內心的懷疑、恐懼時刻伴隨左右，肉體的痛苦與安逸的誘惑總在互相角逐，人性中的豺狼虎豹不時截斷通路，而現實路途中的種種陷阱則總是考驗著人的智慧與意志……真可謂險象環生，其中的任何一個因素隨時都會使一個人放棄信仰，偏離通往真理的道路。人在做他想做的事情時已經如此困難，在依靠個人意志與努力克服了困難、艱難險阻之后，即使歷經考驗，也并不一定能叩開天國虛掩的大門。

對個人來講，德性并不一定承諾幸福，如叔本華所言，所求并不一定有所得；在宗教領域，備嘗艱辛也不一定能進入天國；在科學上也是如此，勇于攀登并不必然許諾收獲。愛因斯坦的一句話廣為人知：“在科學上面是沒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那些在崎嶇的小道上勇于攀登不畏疲勞的人，才有希望到達光輝的頂點。”但是愛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觀》中也吐露心曲，他談到叔本華的格言，說：“這句格言從我青年時代起就給了我真正的啟示；在我自己和別人的生活面臨困難的時候，它總是使我們得到安慰，并且是寬容的持續不斷的源泉。這種體會可以寬大為懷地減輕那種容易使人氣餒的責任感，也可以防止我們過于嚴肅地對待自己和別人；它導致一種特別給幽默以應有地位的人生觀。”這是科學家的達觀。“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正義》引《申鑒·雜言下》注曰:“君子樂天知命故不憂；審物明辨故不惑；定心致公故不懼。”這是圣人對理想追求“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樂天知命式的坦言。

但人們不應低估這些偉大心靈所承受的痛苦。列夫·托爾斯泰曾經創作過像《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和《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這樣的經典之作，但他在普遍的贊譽之中經常質疑自己所做事情的價值，一種虛無主義像空氣一樣包圍了他，使他的精神陷入重重危機之中。在他產生“真理就是人生毫無意義”這種思想的時候，他已經彷徨了好久，在《懺悔錄》中有這樣的句子：“生命躊躇不前”，“我偶爾會感到困惑，仿佛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生活，該做什么。我常常心不在焉，陷入憂郁之中，”“困惑更加頻繁地出現，總是以同樣的形式。一旦我的生命躊躇不前，問題就會出現：為什么?下一個又是什么？”

“這就像我生活了一會兒，彷徨了一會兒，然后來到了懸崖邊。我非常清楚地看到前面一無所有，只有毀滅，卻不能停止腳步、不能回頭，也不能閉上眼睛，一下讓自己看到前面除了人生的蒙蔽和幸福的幻象、苦難和死亡以及徹底覆滅的現實，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這又讓我們想起叔本華的話，人即便能夠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