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很+NP”說起

摘要：“很+NP”是現代漢語中一種特殊的語言現象。本文從名詞的特征以及有界無界性出發探究“很+NP”形成的內部機制，以求對這種語言結構進行新維度的思考。

關鍵詞：很；名詞；有界；無界

作者簡介：郭夢音，女，復旦大學漢語言文字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H1[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1-0130-02

一、引言

“很”是現代漢語中的一個常用的程度副詞，呂叔湘在《現代漢語八百詞》中對“很”的用法解釋中有這樣一些：“用在形容詞前，表示程度高；形容詞的生動形式不受‘很’修飾；‘很+動’限于一部分表示情緒、態度、理解、評價、狀態的動詞；用在四字語前，限于一部分描寫性的和表示態度、情緒、評價的成語。”【1】但在實際的語言運用過程中，我們發現了這樣一些語言現象：

（1）雙大眼睛的、身材苗條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莎馨卡。她的言行舉止都很男人。她通常總是生氣地鎖著一對濃黑的眉毛……

（2）她說：“‘紫晶房’的名字是我定的，很文藝，又好聽呀！”

（3）張國榮：以前我是很阿Q的，如果不是這樣，我怎能生存到現在？大家都知道，我開始的幾年……

（4）人們對他照例很友好、很禮貌、很親密、很坦率。【2】

這種用法看似不合語法，但在當今的語言運用過程中，層出不窮同時有使用頻率擴大的傾向。學者對這種特殊的語言現象已有關注。施春宏從名詞的語義特征角度進行研究，語義成分分為關涉性語義成分和描述性語義成分兩類，后者是對名詞內涵起到描寫、修飾等形容作用的評價性內容，顯示出描寫性的語義特征；儲澤祥、劉街生分析“細節顯現”是副詞與名詞組合的理據；胡明揚則把它看作臨時活用的現象；桂詩春把“很郊區”這樣的組合看做是使用語言的策略行為，從語用角度分析了這種策略行為的合理性。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展，學者們開始從認知角度對這個問題進行探究，大致觀點是在“很+NP”結構中，名詞所包含的某一或某些方面的強調其特征的“百科知識”在程度副詞“很”的作用下得到了激活，在特定的認知語境中得到了凸顯，從而達到豐富生動的表達效果。還有學者分析這種用法是轉喻的結果，從一個認知域投射到另一個認知域，從而是詞的某方面的意義的得到凸顯。

這些學者的對“很+NP”現象的分析與研究，幫助我們從各個角度理解認識這種特殊的語言現象，本文擬在以前學者的研究基礎上，對“很+NP”現象提出新維度的看法與認識。

二、“很+NP”的內部機制分析

“很”作為一個程度副詞，其語法作用就是對后面所修飾成分起到量的標記作用，表達所修飾成分在某一性質方面程度的加深。

1、關于名詞

語言構建了人們所認識的世界，人們通過語言將所把握的世界符號化，“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和現象都有其特性，人們根據這些特性來認識事物，經過人們認知加工后的世界是主客觀相結合的產物”，當然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帶有人的主觀視角，“這種主客觀互相作用對事物進行分類的過程即范疇化的過程，范疇化是人類對世界萬物進行分類的一種高級認知活動，在此基礎上人類才具有了形成概念的能力，才有了語言符號的意義。”【3】

亞里士多德在《范疇篇 解釋篇》中將現實世界劃分為10種范疇：實體、數量、性質、關系、地點、時間、姿勢、狀況、活動、遭受。語言是人類認知現實世界的產物，其結構和功能是人類一般認知活動的結果和反映，語言范疇在一定程度上與現實世界范疇即認知范疇存在著對應關系，名詞大致對應實體，動詞大致對應活動，形容詞大致對應性質等等。名詞是現實世界的實體語言范疇化的產物。實體在現實世界中表現為空間存在，與此相對于，名詞最典型的特征是空間性，活動在現實世界總是要占據一定的時間，在語言范疇中體現為動詞具有時間性特征，在現實世界中，性質具有程度上的差別，體現在語言范疇中形容詞具有程度性特征。名詞的典型性特征是空間性，動詞的典型性特征是時間性，形容詞的典型性特征是程度性。只有實體是自足的，它可以不依賴其他而存在，而像活動、性質這種范疇都是不自足的，必須依賴于實體，存在于實體之中。這反映在語言中名詞、動詞、形容詞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方面動詞、形容詞總是用來修飾、陳述、限制名詞，另一方面在一定條件下有些名詞可以有動詞、形容詞的性質和功能，有些動詞、形容詞也可以有名詞的性質和功能。這就為“很+NP”結構的存在與成立提供了可能性。

名詞、形容詞、動詞處在一個連續統中。我們可大致將名詞分為普通名詞、專有名詞和抽象名詞，將形容詞分為性質形容詞、狀態形容詞、變化形容詞，將動詞分為不及物動詞和及物動詞。名詞、形容詞、動詞處于一個漸變的連續統中，空間性、程度性、時間性也處于一個漸變的連續統中，大致可用以下的圖線表示：

（名詞）-------------------（形容詞）--------------（動詞）

普通名詞>專有名詞>抽象名詞性質>狀態>變化不及物動詞<及物動詞

空間性（強）-----（弱） 程度 強----弱時間性 弱------強

名詞最典型的特征是空間性，而這種空間性是要離散性來體現的。離散性可分為外部離散性和內部離散性。事物的強離散性表現為名詞的強空間性，事物的弱離散性表現為名詞的弱空間性。普通名詞的空間性最強，抽象名詞的空間性最弱。當名詞的空間性被離散到一定程度時，它的性質義就開始凸顯。從另一個角度看，性質義：抽象名詞>專有名詞>普通名詞。所以抽象名詞更容易進入“很+NP”的結構當中，經過語料調查分析，NP中抽象名詞居多，也是這種原因所致。

2、有界與無界

以“很”為代表的程度副詞主要用于對形容詞、心理動詞所表達的性質、行為等的程度進行定量，是程度的量化標記。它們的詞匯意義已經泛化、 虛化， 只用來表達語法意義。

一切事物都是質和量的統一，一切質都可以由量來表達，受量的制約。量性特征和量的表達是人類語言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名詞具有數量特征， 動詞具有時量特征， 形容詞具有時間、范圍、程度等量的特征。跨語言的研究表明， 對人類語言中具有普遍重要性的名、動、形三類詞的量性特征的表達在不同語言中普遍存在著。

沈家煊指出事物在空間有“有界”和“無界”之分，動作在時間上有“有界”和“無界”之分，性狀則在程度或量上有“有界”“無界”之分。量是一個與“有界”“無界”相關的概念，量值可分為有界量值和無界量值，有界量值占據的是一個量點或有界的量段，而無界量值占據的則是一個量幅，是一個范圍概念。程度副詞“很”是一個量的標記，而這張標記不如數量那樣具體，是一個模糊性的量標記，所以它只能修飾無界量值。性狀的“有界”和“無界”在漢語語法中的表現就是形容詞有性質形容詞和狀態形容詞之分，性質形容詞是無界的，而狀態形容詞是有界的，所以有“很白”，而“很雪白”這種則不成立。

沈家煊還指出“沒”否定有界成分，“不”否定無界成分，既能用“沒”也能用“不”否定則兼具有界與無界雙重性。有界與無界是一種相對的概念，是人們主觀認知分化的結果，當我們從名詞與形容詞的詞類對立來看，我們說名詞是有界的，表現出很強的離散性，而形容詞是無界的，表現出很強的連續性；但當我們僅從名詞這一個詞類內部來看，也是不均質的，有一個離散性到連續性的漸變過程。“現代”、“青春”、“文藝”，它們只能用“不”否定，而且只能用表示模糊連續量的“有點、比較”來修飾，如“不現代、不青春、不文藝”，只能說“很現代、很青春、很文藝”。它們不能自由地用數量短語來修飾，所以它們是無界的可以用“很”修飾。男人、女人它們既可以用 “沒”否定 ，也可以用“不”否定 ，既可自由地用數量短語來修飾，也可以用表示模糊連續量的字來修飾。如 “男人”，可以說‘一個男人’，可用“沒”修飾 ，也可以說“有點男人、特別男人”，可用“不”修飾；既有離散性，又有連續性，當然可以用“很”來修飾。“禮貌、技巧、情緒、智慧”這樣的詞同樣可以進入“很+NP”的結構中，它們只能用“沒”否定，不能用“不”否定，所以它們是有界的，但實際生活中它們也可以用“很”來修飾，我認為這是一種省略的結果，它們完整的形式應該是“很有禮貌、很有技巧”。在語言使用過程中，隨著結構的固化“有”被省略，仍然表示原來的意義，并使“很技巧”成為一種合用的形式。其中“禮貌”也可用“不”加以否定，我覺得這是由于人們經常使用“很禮貌”這種形式，導致“不禮貌”也被認為是正確了。

這點我們可以與“很+VP”結構對于分析。一般來說，我們認為“很”可以修飾心理動詞，因為心理動詞有量性，但在實際語言運用中我們發現一些非心理動詞也進入“很+AP”的結構當中，如“浪費、影響、吸引”等等。另外，還有一些心理動詞是不能進入這種結構的，如“誤會、沉醉、痛惜”等等。我們從動詞有界與無界的角度分析，“浪費、影響、吸引”都是屬于無界動詞，具有同質性、伸縮性、可重復性，所以可以被“很”修飾；而像“誤會”這類詞雖然也是心理動詞，但含有結果意義，語義凝結，動作內部是異質的，非此即彼，沒有中間狀態可言，也沒有程度的差別，因此是有界的，“沉醉、痛惜”這類詞在結構屬于偏正式，前一語素在狀態上修飾限制后一語素，這也使得這類詞語語義凝固，缺乏量性上的變化，也屬于有界動詞，所以不能進入“很+AP”的結構中。

我認為，影響一個詞是否能被程度副詞所修飾，其決定因素不是這個詞的詞性，也不是其中包含的心理因素，而是這個詞在程度范疇上是否是無界的。

3、特殊用法

“很+NP”結構之所以成立，除了以上分析的幾點原因以外，我認為還有一類是屬于特殊的用法，與上面所講的幾種類型是不同的。“很中國、很日本、很德國”這些專有名詞也進入到“很+NP”的結構當中，這里的“中國”、“日本”、“德國”與詞所表達的本義是有差異的，更多地表現出詞的附加義，甚至可以把這理解為一種修辭的用法，具有陌生化，使語言表達言簡義豐的審美效果。這種用法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語境支撐，當然隨著語言的發展變化，這種用法使用頻率加大，使用范圍擴大的話，也可以由臨時用法、修辭用法升級為固定用法。

三、結語

“很+NP”結構是現代漢語中一個特殊的語言現象，“很”是一個量性的標記，“很+NP”結構凸顯的是程度范疇，是主體（人）對客體程度義量化的主觀體現。

就像前文所說，名詞、形容詞、動詞處在一個連續統中，事物離不開性質、離不開運動。作為主體的人，也只有通過內在或者外在的活動，才能與世界發展聯系，人與世界的聯系被符號化為語言，不同的語言表達形式體現出人們對世界觀察的不同角度，正是因為世界是復雜的，所以人們的語言形式才是多樣的，研究語言，也就歸結到在研究人本身。

注釋：

【1】呂叔湘著 《現代漢語八百詞》 （商務印書館 1980年）第181—183頁

【2】本文所有語料如未加特殊說明均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

【3】趙艷芳著 《認知語言學概論》 （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2001年）第55頁

參考文獻

[1]、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2]、施春宏.名詞的描述性語義特征與副名組合的可能性[J].中國語文，2001（3）

[3]、儲澤祥、劉街生.“細節顯現”與“副+名”[J].語文建設，1997（6）

[4]、胡明揚.“很激情”“很青春”等[J].語文建設，1992（4）

[5]、桂詩春.從“這個地方很郊區”談起[J].語言文字應用，1995（3）

[6]、胡學文.現代漢語“程度副詞+名詞”結構的認知理據、句法操作及限制條件[J].山東外語教學，2005（2）

[7]、亞里士多德.方書春譯.范疇篇 解釋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8]、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

[9]、沈家煊.“有界”與“無界”[J].中國語文，19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