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詩歌宗宋的原因

摘要：“唐宋”之爭是元明清文學史無法回避的一個大爭議。在總體上形成了明學唐，清宗宋的分布格局下，本文試圖通過對清代社會主要的文學思潮，文學流派，學術環境，歷史背景等方面的深入探討和闡述，找出清代詩歌與宋詩其內在的默契與暗合之處，能夠對清代詩歌的文學取向有一個總體上的把握和認識。

關鍵詞：清代；詩歌；學宋

作者簡介：李曉曉，女，河南焦作人，1987年7月出生，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0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1-0208-02

唐宋詩之爭，最早開始于南宋時期。南宋詩歌評論家張戒在《歲寒堂詩話》中首次區分唐宋詩的界限，隨后江湖派詩人及嚴羽、方回等理論家都對唐、宋詩的差異做出了辨析。而將唐宋詩之爭進行系統化、理論化的，則是在推崇唐詩的明代復古詩論家手中完成的。明代復古詩論家以“宋人主理”來概括宋詩的特征，并反對宋詩。雖然明代也有師法宋詩者，但直到清初才逐漸形成所謂“宋詩熱”的新風氣。[1]

在爭論學唐還是學宋時，我們首先必須清楚，學唐主要是指學習盛唐那種筆力雄壯而又氣勢恢宏的氣象。學宋主要是指學習宋代詩歌的“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其主要師法對象就是黃庭堅、蘇軾，辛棄疾等人。在文學史不斷推陳出新，去舊存新的自我更替中，為什么在清代會出現宗宋詩的一股浪潮呢？原因大致分為以下四點：

一、對明朝前后七子思想的叛離。

明中期，為了反對空洞無味的臺閣體，前后七子高舉“復古”的大旗，提出“詩必盛唐，文必秦漢”的主張，認為“宋無詩”，意圖重組文壇新格局。然而前后七子的復古卻成為了缺乏真情實感的擬古，沒有走出單純模擬的框架，空有一套理論，作品的創作卻沒有跟上理論的步伐。原本一場文學革新運動到了清初已經弊端盡現，成為阻礙文學發展的絆腳石。清初，為了一掃前后七子的流弊，出現了以反對前后七子，轉而向宋詩學習的宋詩派。作為清代宗宋詩的一名干將，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說“家常語入詩最妙”[2]。其實，這種主張的提出正是對“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反動，在歷代詩人浩如煙海的作品面前，后人在語言上的創新越來越難，宋詩之于唐詩是如此，清詩之于宋詩更是如此。因此，“性靈派”才獨辟蹊徑，強調“下語要平淡”[2]，主張從日常生活中去發現具有“時代性”“創新性”的語言，走出一條真我和個性的路子。《四庫全書總目》說“明季詩派，最為荒蕪…”，“故國初諸家，既以出入宋詩，矯鉤棘涂飾之病”；又說：“當我朝開國之初，人皆厭明代王、李之膚廓，鐘、譚之纖厭，于是詩家竟尚宋詩”。學宋詩風其倡導者始于錢謙益、黃黎洲，繼而呂留良、吳之振、吳自牧等人編選《宋詩鈔》，“幾于家有其書矣”。通過這些先驅者對宋詩研究的擴大和深入，宋詩得以被更多的清代讀書人所熟知和鉆研，為其后宋詩在清代的大興創造了條件。總之，最初知識分子把視線轉向宋詩，是因為要走出明代文學的框架，是對明代前后七子的叛離和對未來文學走向的新探索。

二、清代社會學術繁榮，傾向于學術韻味濃厚的作品。

清代小學、考據學、十分興盛，學者們都非常重視學識的淵博以及學術的善偽。嚴羽曾在《滄浪詩話》中指摘黃庭堅和江西詩派“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實際這也正是宋詩區別于唐詩之處，是宋詩的一大特點。因此，清代學者詩人們喜歡才學功底深厚的宋詩是有一定的文化認同在里面。宋代絕大多數詩人具有官僚和知識分子雙重身份，例如蘇軾，王安石等等，他們不光寫詩作詞，也經常談論時事。因此，宋詩在題材上比較偏重政治主題，以國家興亡、民生疾苦、胸懷抱負、宦海浮沉等為主要內容，抒發的主要是社會性的群體所共有的情感。這與清初的社會現實具有一定的契合性，當時社會被少數民族滿族統治，漢族詩人自動集成為一個整體，用詩來表達內心的痛苦、矛盾和不甘。

學術上清代學術重證實，無證不信，輕道學，易對宋詩產生認同感。歷史上，宋代儒學一改唐人死守前代注疏的舊習，疑經惑古，用自己的意思來解讀經書，形成一股不小的潮流，其中，以朱熹最為代表性，例如他對《四書章句》、《楚辭集注》的重新闡發和定義，影響極為深廣，直至今日仍然值得研究和探索。清初，錢謙益、黃宗羲推舉宋詩，主要是在明末清初社會滄桑變故中，在學風上反對明人的空疏不學，主張通經致用，為社會生活寫照，奏出時代的最強音。他們所主張的“經世致用”的實學，目的是反對沒有經過考證的漫談，建立切實的學風。后來在大的政治背景下如“文字獄”對文人的迫害，最終走向反面，成為知識分子與現實保持距離、鉆故紙堆、進行繁瑣考證的避難營，這是后話。清代在訓詁、校勘、箋釋、輯佚、辨偽等方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形成了所謂的乾嘉學派，在學術發展史上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并且解決了很多歷史遺留問題，為以后文學史理論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三、清代文學環境昌明，兼容并包接受各大流派。

清代文學對于古代文學來講，是一個集大成的文學時代，各種文學形式都達到了創作的巔峰，詩詞、戲劇、小說等等，各體具工，無體不備，全面繁榮。各種文學研究理論走向了總結化、系統化的方向。清代文學用三個字來形容，就是“大”“全”“深”。因此在這么一個開放和昌明的文學環境下，各個學派以及個人都抱著百花齊放、兼容并包的態度，來集百家之長，成一家之言。所以類似于明朝那種固執、偏激、激進的文學態度在清代一掃而空。在面對“宗唐還是祧宋”這個大的文學命題時，詩人以及學者普遍保持了冷靜的態度，細致分析，為我所用，相比較于明朝前后七子“宋無詩”的偏激理論，清代詩人給出的回答是，學宋但也并不反唐，甚至還有些詩人提出來，本來就不應該區分所謂“唐宋詩”，所謂的“學唐還是宗宋”的論題是毫無意義的。持此種觀點的詩人有袁枚，在《隨園詩話》多處都可以找到原話。其中袁枚最鮮明地亮出自己觀點是，“詩分唐宋，至今人仍恪守。不知詩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國號。人之性情，豈因國號而轉移哉？亦猶道者、人人共由之路，而宋儒必以道統自居，謂宋以前直至孟子，此外無一人知道者。”“七子以盛唐自命，謂唐以后無詩，即宋儒習氣語。尚有好事者，學其附會，則宋、元、明三朝，亦何嘗無初、盛、中、晚之可分乎？”[2]說明了清代詩人袁枚并不愿意在唐宋之間作取舍，反映了清代詩人們的兼容并包性。除了主張“性靈說”的袁枚一派，還有以姚鼐為首的桐城派。作為清代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主張以學為師，以古文之法論詩，他們受到了明代前后七子的影響，但同時向唐宋學習，師法對象是黃庭堅、韓愈、李商隱等。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作為清代聲勢比較浩大、人數比較眾多的詩歌流派以及其領導者都沒有扁唐宗宋，抑或是扁宋宗唐，這其中的原因要歸結為清代的文學環境寬松昌明，不以打擊別門別派來提高自己，而是博采眾長，兼容并包。

四、同樣的歷史背景，發出相同的民族之音。

清初的文人學者普遍的存在反對清廷的民族思想，其中以明遺民為主，其中比較重要的有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人，他們身懷反清復明的大任，因此詩歌中多體現了民族思想。又因為宋代和明代都是被異族而亡，因此，清初的詩人們總是以宋代來寄托亡國之思，表達民族之情，也更容易從宋詩中得到共鳴。

《全唐詩·序》中，康熙帝對唐詩情有獨鐘，云：“詩至唐而眾體悉備，亦諸法備該。故稱詩者必視唐人為標準，如射之就彀率，治器之就規矩焉”[3]，認為詩發展至唐，“詩法”“詩體”已到高峰，“朕稽古之暇，怡情吟詠于唐人詩集”[3]。康熙把唐詩作為一種獨立的審美體系和判斷詩歌優劣的標準，認為宋詩只是唐詩的繼承和發展，宋詩的價值和審美方面則無法與唐詩相提并論。其極力推崇唐詩，主要是為了追求開國的盛唐氣象，然而在清初卻未因帝王的推崇而興起唐詩熱，其原因或許在于宋、明皆亡于異族，清初的明遺民在作品中常常借宋代事表達故國之思。[4]宋詩熱的興起與康熙帝的意愿相違背，因而必然會受到政治權勢的打壓，但是即使受到了政治勢力的打壓，宋詩熱也并未因此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稱為無法阻止的一股浪潮。以厲鍔為首的浙西詩派，以程恩澤為首在道光、咸豐年間出現的宋詩運動，以及沈增值、陳三立、鄭孝胥為首的同光體詩派，都反映了師法宋詩這條路在清初不但沒有被打壓，反而走向了更深得研究領域，取得了令人為之驚羨的文學成就。

總結，通過以上對四點原因的深入分析總結，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清代宗宋之路既有文人學者的選擇，也是歷史時代的必然。宋詩熱是清代詩人們對宋詩審美原則的重新發現。然而現如今，對清代宗宋詩的研究還很不成體系，很多問題都沒有涉及，這需要我們投入更多的精力，去發現宋詩之美，探究宋詩的傳播和影響。

參考文獻：

[1]、張暉.清初唐宋詩之爭與“性情”論［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1年3月，第48卷第2期.

[2]、袁枚.隨園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

[3]、《全唐詩·序》.［M］.見《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3集，卷20.

[4]、賈文勝.“唐宋之爭”與朱彝尊、查慎行宋詩觀探賾.［J］學術月刊， 2011年5月，第43卷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