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德是周恩來三弟最大的女兒,自12歲住進中南海,在周恩來、鄧穎超身邊生活了十數年;婚姻大事,是伯母鄧穎超為她一槌定音;結婚時,伯父周恩來送給新婚的秉德夫婦的禮物竟是一張鄧穎超在廬山拍攝的風景照片,這份禮物,周秉德珍愛至今……
周思來總理的侄女周秉德滿懷深情,講述了伯父周恩來的幾件難忘往事,以及她自己所走過的與眾不同的人生經歷和對人生的感悟……
抉擇:婚姻大事,伯母鄧穎超一槌定音
被伯母鄧穎超認可的婚姻,其實源于一封樸素的情書
周思來總理的侄女周秉德的擇偶標準當年還是伯母鄧穎超定下來的,其實也就是很簡單的三個條件一“對方最好工作表現不錯,群眾關系好,家庭要可靠。”后來,周恩來總理對此又做了個補充,并現身說法,講述了自己曾在法國巴黎留學時,有過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的女友,只是由于志不同、道不合最終導致雙方分手的往事來啟發他的侄女周秉德。
周秉德25歲那年,有一天,聶榮臻留蘇歸來的女兒聶力見到了周秉德,她高興地說要給秉德做媒,男方是她的同學。秉德答應了,經過接觸,兩人頗能談得來。可是當時中蘇關系已經變得緊張起來,鄧穎超得知此事,語氣比較嚴肅地開導周秉德說:“蘇聯的克格勃特務機構很厲害,無孔不入,你現在交往的這個朋友在蘇聯留過學,在那里有很多熟人,一旦你倆成了夫妻,經常出入中南海西花廳,會不會有機會被蘇聯克格勃利用?”伯母雖沒有明確表態反對,但理智的周秉德聽了這番話后,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和對方分手了。
1963年,26歲的周秉德經周恩來總理的生活秘書何謙先生的介紹,認識了青年軍官沈人驊。“也算一見鐘情吧,他很英俊,為人謙和,又懂技術,家庭背景也好。”她說。當時的沈人驊是空軍第五航空學校的教員,在和周秉德見面不久,他就返回外地工作了,此后兩人一直靠鴻雁傳書交流感情。
在沈人驊寄給周秉德的一封情書里有這樣一段話:“今天,我騎車經過學校后院的一片紫竹林,微風拂過,捎來陣陣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正是這幾行樸素的文字,使得周秉德認識到沈人驊應該是個懂得生活情趣的男人,最終讓她決定投身于這份感情。
知道伯母鄧穎超非常惦記自己的婚事,周秉德在和沈人驊戀愛不久,便將這位帥氣、為人謙和的空軍大尉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長輩作了匯報,并請伯母幫助參謀。聽說沈人驊的祖父是沈鈞懦先生,鄧穎超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這家人我們太熟悉了,他的爺爺是中國共產黨的好朋友,他的爸爸是北京市西城區的人大代表,中南海門診部的內科主任,他本人在部隊的表現也很優秀,這樣的人家,用不著再了解了。”
伯母一槌定音,這對戀人認識后的第二個國慶節,便喜結連理,攜手共度美好人生了。周恩來總理高興地送給他們一件珍貴的禮物——一張鄧穎超在廬山拍攝的21寸的風景照片。周秉德知道,這幅廬山含鄱口風光的照片,是伯母拍攝的,構圖和意蘊都很好,《中國攝影》雜志還刊登過。周恩來很欣賞這幅照片,特意放大了一張,配了木框,擺在起居室的柜子上。此時此刻,伯父周恩來把這幅他珍愛的照片送給了新婚的秉德夫婦,秉德感到這份禮物很重。這份禮物,周秉德珍愛至今。
誓言:無論發生什么大事,夫妻倆都要一起面對
我和老伴是患難夫妻,情義無價可比
和伯父周恩來、伯母鄧穎超共同生活長達16年之久的周秉德,在私底下曾默守自己是周恩來侄女這一秘密十數年。這直接導致了后來她和她家人的苦難命運。周秉德對此解釋說:伯父伯母對我要求非常嚴格,不能隨便暴露我和他們的關系,也是伯父的要求之一,我理解他老人家,人生有點磨難,會感覺到活得厚實,不容易輕飄。
1965年,追于北京市城市人口屆高不下的壓力,中央下發文件,規定“夫妻雙方如一方不在北京,另一方須跟著調離北京”,而此時,沈人驊正在西安籌備空軍工程學院。文件下發后,周秉德沒有跟上級提及自己的特殊背景,而是按規定要求,離開北京去了西安,被分配到市輕工局人事科工作。
不久,“文革”開始。周秉德成了造反派揪斗的對象,他們叫她交出局長安排的接班人名單,被拒絕后,周秉德被罵成“死老保”,不斷被造反派拉去問話,批斗,還被關了3天。“如果你講出你是周恩來的親侄女,造反派一定不敢關你的。”看過周秉德檔案的人事科長感嘆。周秉德對此,只是笑著搖搖頭。
調到了西安工作的周秉德,卻沒能與丈夫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因為丈夫的工作地點是在郊區,妻子在城里,一周才能見一次面。兩口子很早就過上了時下小年輕流行的“周末夫妻”生活。
1968年2月一個周一早上,周秉德準備回城上班。但西安城內外發生武斗,公交車也停了,她想搭輛順風車,卻被司機告知駕駛室坐不下了。周秉德來不及多想,攀著車幫就翻進了后車廂,大意的她當時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懷孕兩個多月,由于經不起劇烈的顛簸,一個多小時后到了班上,她才發現自己下身開始流血,到醫院檢查,被確診為早產,需要立即刮宮。
屋漏偏逢連夜雨。恰在此時,周秉德的父親周同宇因“參加了王光琦組織的一個所謂的‘反革命組織’——聚餐會”,江青將案卷送到總理辦公室,周恩來總理親筆批示,逮捕自己的弟弟。對于父親被抓,周秉德當時還一度不知情。
巧的是,偏偏在醫生準備給周秉德動手術時,丈夫把電話打到了醫院里,他在電話里告訴妻子說,鄧穎超伯母在給他們夫婦的來信中,談到了周秉德的父親周同宇已經被捕之事。心力交瘁的周秉德聞訊后險些昏厥。急于知道事情原委的她根本顧不上手術,拖著病體回到了家中,不幸中的萬幸是,她竟因此保住了自己險些流產的兒子。“幸虧孩子保住了,老天保佑,哎,要是他們知道我是總理的侄女,也許不會那樣對待我了。”
仔細看完伯母鄧穎超的來信后,周秉德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深知,接下來的暴風雨將殃及自己,甚至自己的丈夫。“整整三天三夜,我茶飯不思,只想著一件事情,我愛我的先生,可感情不能自私,我不能連累他。”說到這里,周秉德眼里有了淚水。
沈人驊一開始以為周秉德因為父親被捕一事情緒低落,絕對沒有想到她會向自己提出離婚。他感到人格受到了侮辱,可面對哭得像淚人一樣的妻子,他怎么也不忍心去責怪她。只是輕輕地給她擦著眼淚,反復說著一句話:“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我們都要一起面對,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們都要一起面對。”這樣簡單有力的一句話,沈人驊抱著妻子說了很多遍,直到妻子在他的懷里沉沉地睡去。
正像周秉德所預料的那樣,不久,沈人驊等一批空軍干部調去各地方軍工廠。沈人驊所在的軍工廠位于貴州遵義的深山里,交通、氣候、生活等各方面條件都很惡劣,周秉德只要稍稍努力,也能留在北京照顧小兒子,可她深知,丈夫沈人驊此時更需要妻子的陪伴、關心和照顧。她毅然像丈夫先前選擇她那樣,這一次也選擇了和丈夫一起面對。
林彪叛逃事件后,沈人驊被調回原單位工作,不久,周秉德的父親周同宇的問題也在毛澤東主席的過問下得到了徹底的澄清,沈人驊、周秉德這對患難夫妻雙雙調回北京,從此開始了平靜幸福的生活。
懊悔:家人忽發大病,切忌病急亂投醫
活著的人好好活著,先走的人才能放心
沈人驊去世已經多年,那是一場突然的變故,突然得讓周秉德措手不及。
“起初他身體不適的時候,我并未在意,以為先生只是帕金森綜合征或頸椎病等毛病,不會有生死問題,后來繼續不舒服,徹查下來,確診為肝癌,已經擴散,并且時日無多了。”
周秉德懊悔,為什么沒有早一些察覺,她自責自己大意了,以為老伴的家族基因都很長壽,平時身體也很好,完全沒有想到先生才60多歲,年紀尚輕,就得了這么恐怖的大病。
冥冥中似有天意,先生發病前,周秉德特意安排了丈夫想去的許多城市,周游了一遍,回來以后,就病倒了,“像是有預感一樣,我們一家人徹徹底底走了一大圈。”周秉德說自己當時真的慌了,有點病急亂投醫的味道,找來許多人參、甲魚、蟲草,給先生補身體,結果這些營養反而把癌細胞喂養得更加強大,加速了病情的惡化。先生去世后,她才從一朋友那里了解,大病的人不宜大補,但為時已晚。現在,周秉德會經常后悔當時自己的行為,覺得愧對先生。特別提起這件事,她也是想以此告誡中老年朋友,遇有家人大病,千萬不能慌亂,怎么吃,怎么治,要結合醫生的意見,多打聽幾家醫院,拿出科學合理的方案,切忌病急亂投醫,亂用藥,亂進補。
敘說過往的時候,周秉德表情平靜,只是偶爾提及老伴的好,她會稍稍停頓,眼圈濕潤。一晃,先生沈人驊已經去世數年了。周秉德已經漸漸從失去至親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她在客廳的一隅,單辟了處祭奠故去親人的地方,擺上條案,條案上放著香爐、水果、茶點,墻上恭恭敬敬地按輩分懸掛著親人的黑色照片。現在,她說自己已經能平和地接受他們都離開的現實了。
“當初是不行的,先生剛走那陣兒,朋友們邀請我去旅游,我的情緒本來就不高,有個朋友一時興起,忘記了我剛剛失去老伴,她卻買了幾串相思豆做成的項鏈,送給同行的每一個好友,我看見這東西的時候,馬上情緒就失控了,為什么送我這個,我去相思誰,誰來相思我!我哭了,朋友馬上意識到自已的錯誤,連忙賠禮道歉,說心里話,有那么幾年,我是過不去這個坎兒的,先生太好了,我太想他了。但是沒有辦法,人活著就得向前看,活著的人好好活著,先走的人才能就心,不是嗎?”
晚年:有朋友相伴的晚年,真的很舒心。很充實
有圈子,有朋友,我的晚年生活別開生面
老伴走了以后,周秉德說,多虧了許多老朋友的一路陪伴。“真的是很多年的友誼了,‘文革’的時候,人與人之間互相舉報,詆毀,謾罵,這種大環境下,我們這些朋友都沒有做對不起友情的事,大家是患難與共過來的鐵哥們、鐵姐們,這份感情能走到今天,彌足珍貴。”
如今,隔上一兩個月,周秉德會和朋友們聚上一次,常去的地方就是國際飯店的咖啡廳,點上壺茶,或者品品咖啡,說說政治形勢,聊聊家長里短,就是一個特別松弛的上午。周秉德笑說,有時候,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女人們更關心:你這雙鞋好看,哪兒買的?這件衣服挺漂亮,多少錢?男人們哪喜歡聊這些,有那么幾回,跑題跑得嚴重,男士后來就不參加了,國際飯店的小聚成了女士的專場茶話會。
但是出去旅游,可少不了男士們。幾乎每年,周秉德和朋友們就外出一次,近的去五臺山、云南、江蘇,遠的去俄羅斯,地中海。“許多朋友都是部長、局長級的干部,可是到了我們這個小團體,那都是平等相見的鐵哥們,該紳士的紳士,該淑女的淑女,每個人派個活兒,領個新角色。比如,秘書長張羅事,那么大事小情就讓她通聯,我呢,算賬算得快,管錢基本就是我了,還有人管調度。大伙這么一分工,出去玩,遇到什么事,該找誰找誰,簡單高效。”
“我們出去都是AA制,這個形式太好了,誰也不用擔心這頓飯誰出的錢多了,下頓飯得找補回來,反正痛快吃,痛快玩,最后大家一平攤,該多少多少,誰也不會覺得沒面子。”
周秉德說,和老朋友們在一起玩,最舒服的感覺就是倆字——松弛。“都知根知底,經歷相同,素質相當,還有共同語言,這樣抱團出去玩,才不覺得悶,能玩得盡興。”
因為有了這樣一群真誠以待、相談以歡、患難以共的朋友,周秉德說,她的晚年,多了許多的內容,充實、快樂,別開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