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庚十二年,臘冬,大雪。
玄豐帝薨,看似的穩定的局勢片刻間波詭云譎。
唯一的皇子舒墨雖有天子之姿,卻先天不足,身體孱弱,難當大任。
加之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淳安王、懷扇侯、滇遠大將軍,執掌十萬禁軍的內侍監曹正淳亦野心勃勃。
一
大雪一下就是好幾天。
雪花一層層地覆蓋上碧色的琉璃瓦,墻角的秋千在我指間冰蠶絲的控制下無風自動。
“坊間早有人傳,冰魄老人座下的弟子各個性情古怪,看來所言非虛。”一襲絳紫色的長衫委地拖著白雪而來,雪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性情古怪,又怎么比得上你?”
此人師承天下第一高手神劍天,江湖上新起之秀,獨孤明河。
半月前,我們一起進入皇宮救人之前就說好的,為免傷及無辜,節外生枝,那些侍衛讓我用飛針暫時封住穴道即可。
結果只聽他的劍氣撲扇,那些侍衛大概還沒察覺發生了什么,就已經斷了氣。
要說性情古怪,又怎么比得上殺人如麻。
看出我眼底的嘲弄,他故意重重地嗅了嗅空氣中的香氣,凝眉道:“玄豐帝老糊涂了,竟會仰仗你這樣的弱女子和我一起幫他兒子共謀霸業。”
我猛地放出指尖的冰蠶絲,卻在離他眉心只差一厘時,被劍氣震斷了。
“我看你,更適合進宮去做娘娘……”
笑聲還未落,他已足尖點著精致的瓦當踏雪而去。
我與他此刻雖是盟友,但除了執行任務之外,與陌生人無異。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是因為師傅冰魄老人曾欠玄豐帝一個人情,而獨孤明河,則是為了那筆天價的賞金。
我心疼的雪地上被震斷的冰蠶絲,這不僅是暗器,還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剛想去撿,卻被另一只手搶了先。
手的主人是個面色蒼白羸弱的少年,那半截冰蠶絲在他掌心上發出幽藍的光。
“公子……你怎么出來了?”我警覺地揮揮手,袖子的迷煙就宛如薄紗一般將園中繁華的香氣凝結成一層幾乎透明的結界,加固了宅院上空的桂花障。
“有你護衛,我不過出來走走,有何妨礙。”他的笑容在雪光和頭上絨帽的映襯下分外蒼白。手亦瘦得只剩下骨頭,幾乎透明的皮膚下映出青色血脈。
“公子,還是進去吧。天氣寒冷,等下恐怕就算我用這宅子里所有兔子毛縫制的雪帽,也抵不住。”
他點點頭,捂嘴咳嗽一聲,大拇指上象征著尊貴地位的玉扳指散發出一抹詭異的綠光。
二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會想到舒墨公子根本還在京城,并且就在淳安王的府上。
再加上我用桂花障設下障眼法,從外面根本不能窺探王府內半分。
“曹正淳那只腌狗就算暫時忌憚本王,但是此人詭計多端,遲早都會被他看出端倪。我這里也恐怕也不安全。”
淳安王拎著一籠杜鵑走過來,金線刺繡的奶白色馬甲隨意地敞開,若不是頭上束起的玲瓏玉,恐怕走出去真沒人識得他的身份尊貴。
“那就殺了他!”說話間孤獨明河驀地抽出手中的游龍劍,寒光一閃,宛如黑暗中的繁星。
“大膽!公子和王爺面前豈容你放肆!”王府管家大聲喝道。
話音剛落,只聽見哧地一聲,好像是蛇吐芯的聲音,一道光在管家的臉上閃過,他就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脖子上有一道利落的血痕,死不瞑目的樣子。
“你……”淳安王看著地上方才還活生生的人瞬間就斃了命,嚇得直哆嗦。
公子舒墨咳嗽兩聲,淡淡地問我是否此地不宜久留。
我點點頭,轉向獨孤明河,“你太心急了,我還想問問他誰派他來的。”
他也不理我,用劍挑破了尸體的衣服。黝黑的胸膛上,分明烙上了一把鑰匙的圖案——那是只有曹公公手下的秘使身上才有圖案。
獨孤明河從容地端起一杯茶在喝,似乎方才他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拍死一只蒼蠅。
舒墨把玩著手上的扳指看似漫不經心,眼里卻透著不安。長這么大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過著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
“這只是一時,天下始終都會是公子的天下。”我拿起錦袍替他披上,臨走又跟淳安王要了幾只人參。
馬車駛到城門時,我眼明手快地壓制住明河手中的劍。
“不許打草驚蛇!”
語畢,刷刷數白根銀針從我指尖飛了出去。每一針都牽制住一個看守的大穴。待我們的馬車形若無人地經過關卡,半個時辰之后,冰晶制成的銀針就會自動融化。
馬車經過城南的一處舊宅時,獨孤明河猛地關上窗簾,目光變得深沉莫測。
公子舒墨經不起舟車勞頓,痛苦地咳了兩聲。我連忙拿了一片人參讓他含住。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趁機點了他的睡穴。舒墨的睡相很好看,這神情讓我想起碧霄。
昆侖就要到了。我捏了捏懷中的彩泥人偶,緩緩呵出一片白氣。
三
師妹錦兒在山下接應我們。
舒墨還未醒來,就算醒了恐怕也難以爬上這么高的臺階。
我和錦兒對了對眼神,盯著獨孤明河,這家伙很主動背起舒墨。
昆侖地界周邊長滿了繁茂的密林,每片葉子都是治病的良藥。半山腰的臺階上長著灌木叢,專吃顏色鮮艷的蝴蝶和青色羽翼的蜻蜓。
許多年前,我帶著碧霄一同上昆侖山的時候他就為了救一直藍色的蝴蝶不落入灌木叢帶刺的葉葆里,而險些失足跌下山去。
“你怎么走得這么慢?堂堂第一高手的徒弟不會連這幾步都走不動吧?”錦兒對他沒好印象,開口便揶揄。
奇怪的是他沒反駁,只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加快腳步。
到山頂安置好公子舒墨,才知道他受了傷。
他腿上看似有兩只被蛇咬傷的牙印,近了才看得出那不是牙印,而是兩只黑金虻。
是長在昆侖山半山腰處的灌木葉上的小蟲,只有人指甲的一半大,卻能有兩顆鉤狀的牙齒,一旦聞到溫血動物的氣息,就會死死咬住,就算再深的內功也無法將他們逼出。黑金虻雖然只是吸人血而已,但它每吸一口血,都會帶來鉆心的疼痛。被咬傷了還能背著人走這么久,都能裝作若無其事的,全天下大概只有他一個人。
黑金虻被我用銀針細細地挑出,他已經是汗如雨下。緊閉著雙眼,表情卻依舊是冷漠的。
我企圖抽出他的劍,好讓他好好休息下。
誰知這人卻不領情,疼得臉都白了,還是不肯放手。
明明是我救了他,卻弄得跟多管閑事似的,我賭氣走開,卻聽見身后傳來氣若游絲的一聲謝謝。
四
昆侖之外,天下四分五裂。曹正淳與懷扇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們一個是宦官,一個是外戚,都沒有繼承大統的資格,一旦貿然起兵,便是明著謀反。
淳安王有名無實,再加上他生性散漫,不足為患。況且玄豐帝生前對他信賴有加,此人雖有些貪生怕死,卻沒有害人之心。最后就剩下滇遠大將軍,徐敬騰。此人與玄豐帝之間,似乎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關系。
彼時獨孤明河已經起身去懷扇候所在江南,打聽他與雪瞳國之間消息。
“晚傾,不如你也去走一趟打探虛實,看這位大將軍是否真有謀反之意。”
師父吩咐我自然遵從, “只不過在動身之前,我想先去看看碧霄。”
五
昆侖山中有一處世外桃源。
在那種滿了柳條,繁花,中間還有一片碧色的湖泊的地方住著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
初見他的那一天,我七歲。
長歌大街上,我被人追著打,是他拿著他家傳的寶貝,說要替我還債。結果,那些人不僅拿了那件價值連城的金菩薩,還把我們兩個人都打了一頓。
等他回了家,聽說因為丟了祖傳的寶貝,又被他爹打了一頓。
他四歲時娘親就死了,他說他聞到我身上有跟他娘親一樣的掛花香味。
不久戰事傳來,番邦倭寇大舉攻城,他舉家遷徙。而我混在逃難的人群里,流離失所。
直到機緣之下遇見師父,他說我有仙緣,我便隨他上了昆侖山。
這一別,就是十年。
再見他的時候,是在天子腳下的京城。他滿身污穢,衣衫襤褸,滿臉錯愕和驚恐,蓬頭垢面地只會說三個字:“別殺我!”
經過四處打聽才知道,在我離開后不久,他就摔傷了頭,智力再無增長。幾年后他家道中落,父親病故, 下人們偷光了家財,只留給他一座空空蕩蕩地宅子。
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已經瘋癲。
師父在見到他第一眼就告訴我,他與我命盤相格,兩星相撞,必有隕落!我仍是一意孤行,將他留在身邊。
“傾姐姐”
碧霄看見我來,歡喜地蹦跳過來,目光盈盈宛如山間露珠。
我掏出懷里早準備好的泥人玩偶給他。如今已是玉樹臨風的少年,可記憶和智力永遠停留在八歲。
很久以后,我想起他坐在秋千上的笑容。可惜在歲月恢弘手心, 任是誰最終逃不過。
六
我到達軍營的時候,已經第二天的清晨。
黎明的第一束晨光溫柔地舔舐著帳篷,昨日炭火只剩一縷青煙。
易容之后我躡手躡腳向中央最大的帳篷走過去,很快有值勤的將士發現我,手中的磨得發亮的矛寒光熠熠地指著我的脖子。
“你是誰?”
“官爺慢些動手,我是曹公公派來將一封書函呈給徐敬騰徐將軍的。”我假裝慌忙地舉手求勞。
“原來是宮里的人!”
很快一個頭戴戎盔,身穿赤紅鎧甲身形偉岸的男子走過來,目光如炬地掃了我一眼。
猜測他便是滇遠大將軍,我連忙諂媚地遞上書信。
他看過之后,臉色微變。
半晌才道:“既然曹公公也明白我與他都不過是別人的棋子,同僚一場,他既有心拉攏,我也會好生考慮考慮……”
我自信模仿任何人的字跡都能以假亂真,易容術更是師父親手傳授的絕學。他不可能不上當。
可是話音剛落,一條繩索便飛過來將我套住。
“將軍,這是何意?”我試探著問。
“曹正淳也太小看我徐敬騰,就算我跟玄豐帝有段舊仇,也不代表我會和他淪為一丘之貉!”
徐敬騰目光如炬,一手收緊了我身上的繩子,一手緩緩將那封信扔進了火中。
“哦,這么說將軍也要將我燒死?”
我故意挑釁地揚眉看了看他,心下卻想,難怪此人公然違抗旨意。久久不肯回朝。
“那道不會,我只不過是暫時委屈公公,等到天亮,我自會放你走。”他突然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不過為了以防你來還為了打探軍情,所以,我只割掉你的舌頭!”
顧不得許多,反正現在也已經知道他不是曹正淳那邊的人,我還是先保住自己的舌頭要緊。
我用冰蠶絲打亂了眼前所有的篝火,很快火光宣天。我本想趁亂擺脫他的束縛,可是在割斷繩子的那一刻,火光烤化了我臉上的人皮,同時帽子也被風吹落。
我甩了甩披散的長發,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將士們包圍了。
就在我想用輕功隱匿而逃的那一刻,徐敬騰突然喊了一聲:“住手!不許傷她!”
火光中他怔怔地看著我,目光柔軟得就像是火烤化開了一樣。
接著,他就喊出了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璃裳。
七
“將軍,我叫晚傾。不是你口中的璃裳。”
“我知道只是相像而已。”他黯然。他下令放我走。
月光那么亮,軍營的帳篷漸行漸遠。我剛要騎上徐將軍送的駱駝,卻感覺到一陣風經過。接著,就接到了師父飛鴿傳書。
“晚傾,速速趕去雪瞳國,明河出事了!”
八
雪瞳雖是小國,但他們卻占盡地理優勢。山林眾多,瘴氣頗重,易守難攻。不過更加讓外族忌憚三分的是,雪瞳國有一種鳥,名女魄。毛色艷麗異常。它只有一只眼睛,但凡與之對視的人,都會在瞬間嗜血如命,如同野獸一般見人撕咬,精疲力盡而亡。
這種鳥只有王族中人才能飼養,正是由于雪瞳國皇室天生就有沿習幻術的傳統,這樣才使得別國不敢輕易來犯,從而在中原以西這片沃土上繁衍了幾百年之久。
剛踏足地牢,用銀針撬開鎖住獨孤明河半人身粗的鐵鏈,卻聽見一陣宛如嬰兒般的叫聲。接著眼前就飛來羽毛一場艷麗五彩的女魄!
我連忙轉過眼去,可是就算我的速度再快,也來不及捂住獨孤明河的眼睛。
千鈞一發之際,我回轉抱住他的身體,面對面貼在一起。 嘴唇亦是這樣無法避免地柔軟碰撞。
萬物靜謐,一抹奇異的溫暖自唇瓣傳來,莫名的,這些年精心營造的堅強外殼,丟盔棄甲般脫落。
封了視覺,憑借聽覺和嗅覺沖出地牢的時候,我已筋疲力竭,毫無招架之力,就被他抱起。
“你放我下來!”
長這么大,就連碧霄也沒有如此親近過。可是我掰不開他的手,也看不見前面的路。
“你可知道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像剛才那么對我!”我扭過頭。末了,他安撫似的撥弄我的劉海兒,“許晚傾,我覺得有點喜歡你。”
九
我的視覺受損,明河千山萬水地取來雪蓮。而朝堂上局勢更加混亂,曹正淳把持朝政,暗殺忠臣,又徐敬騰將軍跳崖而死,懷扇候蓄勢待發,假如曹公公與其里應外合,這條路,似乎真的就要走到絕境。
臨下山之前,舒墨突然拖著沉重的步子來找我。
“晚傾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將一枚印章放在我手里:“請你幫我放在父皇的身邊——這是一枚,我來不及送給他的生辰賀禮。”
我將印章收好放進袖子里,他蒼白的面容上才閃現出少許紅潤的光。“我只相信你一個人。”
趕了七天七夜的路,我們終于趕在懷扇候之前找到了曹公公,并從他那里得到了一個訊息。
懷扇候野心勃勃,已經有所部署,而滇南將軍之死,也是他親自安排的。
三年前,徐敬騰還不是叱咤疆場的大將軍,而不過只是個小小的都尉。
璃裳原本是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卻在偶然的因緣際會中,被玄豐帝看上,趁徐敬騰將軍遠征滇南時強娶了進宮。
那場杖一打就是兩年,等到徐敬騰凱旋而歸,班師回朝之時,迎接他的霓裳已經成了皇上的貴妃娘娘。
京城冰冷的二月,春寒料峭。他在跪拜的那一刻,硬生生吐出一口鮮血,倒在昔日戀人的腳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妻,臣不得不讓。徐將軍因此大病一場。病好之后,他就請旨遠赴滇南,長駐邊關。”
從此,他在遙遠的滇南。
最后他也是因為得知璃裳已殉身的消息而生無可戀,縱身一跳,從此在相思之苦中得以解脫。
當曹公公說完最后一個字,潔白頸項上的就噴出一道淋漓的熱血。
游龍劍還未收回,劍身上的血就詭異地被吸干了一般,明河的眼睛驀地一紅。我剛想靠近,他卻像是被什么東西魘住了一樣,嘶地朝我揮劍。
我在凜冽的劍氣中閉上眼,聽見咝地一聲,溫熱的血液噴到我的臉上。
游龍劍出手則沒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他的身體竟然快過了手中的劍,擋在我面前。
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痛苦的表情,好像身體里有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撕扯著他的身體。我想靠近,卻被他體內強勁的劍氣彈開。
“明河是我!”我劈開劍氣,握住他掌中寒光。經脈悉數被割裂,血流成河。他終于安靜下來,精疲力竭地倒下去。
十
昏迷中的明河,依舊握著手里的游龍劍。
據師父的診斷,明河之所以控制不住手中的劍,嗜血成性,是中了血咒。
這是一種心病,藥石無法醫治。
認識這么久,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沉睡的模樣。
眉頭微皺,仿佛是夢見了痛楚的經歷。忍不住去拭他額上的汗珠,卻被他捉住了手腕。
“等到我們助公子完成大業,就在此隱居,從此閑云野鶴,神仙眷侶,如何?”
他的眸子明亮無暇,仿佛是這人世間最純凈的東西。
這樣美好的諾言卻讓我情不自禁地淚盈于睫。
“真的?”
他溫和地笑笑,就像從未有過殺戮和仇恨地樣子,再次握緊我的手,“這是一生一世的承諾,你以為任何女子都值得我輕許嗎?”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他的掌心傳來,窗外有風。山下傳來絲竹管樂之聲,好像是哪戶人家在辦喜事。曾經我覺得凡塵庸俗不堪,可是這一刻,才突然發現人間的煙火啊,這么美。
我們綿長地相擁。
沒有留意到門口發出輕微呼吸聲的公子舒墨。
十一
很久之后我仍記得那個煙火綿延的長夜。
明河擁著我,第一次提及他的過去。
十年前獨孤家慘遭滅門。
一個不到七歲的少年躲在花瓶里,聽見父親臨死前發出痛苦的嘶吼,母親的脖子被割開的聲音,年幼的弟弟響亮的哭聲戛然而止。
“從那一刻開始,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報仇。”
然而也許真是上蒼跟他開的一個玩笑,他遇見了從不收徒弟的中原高手神劍天。磕破了頭,費盡了心思,吃盡了苦頭才拜了師,十年的苦練,十年的隱忍,到頭換來的卻是一句,仇人已經因病身故。早已入土為安。
十年來的一切似乎成了一場笑話。
他緊握著游龍劍的手驀地松開了,“哐啷”一聲落地。煙火明滅之間,我忽然看見他瞳孔里深深的絕望,懦弱和疲憊。
外面的雨聲已經停了,他說完忽然過來雙手環繞在他的胸膛里,恍惚間,他霸道地捧起我的臉,用力地吻下來。
他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就像是淬了毒的箭,筆直而利索地插進了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他說:“我仇人的兒子,名叫碧霄。凌碧霄。”
靠在窗邊的明河,流瀉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刻骨的悲涼。
我移開目光,緩緩抽離他的懷抱:“你要取他的命,除非我死!”
他的眼睛驀地灰暗。
十二
一月后,傳來曹正淳死前與懷扇候私通密信的消息。懷扇候果然按捺不住集結大批兵馬,不日就將連同雪瞳國一起殺進了京師。
聽說連龍袍都縫制好了,金殿寶座似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攻城的那一天,公子舒墨執意親自率領帝京中的百姓和為數不多的護城軍死守城池。
將士們看見公子舒墨,疲憊的臉上都立刻燃起了斗志。每個人都低聲歡呼,士氣瞬間涌起。
師父也加重了明河藥中的分量,也抵擋住一時。否則血咒復發仍有性命之虞。
他自己卻毫不在意,嘴角浮起一絲邪氣的笑。左手覆上我的右手,十指相扣。
夕陽的紅暈照耀在他略微蒼白的面色上,透出一股暖暖的光澤。
第一日,我與明河找來數十名城中最好的弓箭手,蒙上眼睛僅憑女魄的叫聲分辨出它們的方位,箭無虛發,一擊中的。
每一只女魄的死亡,都會給驅使它們的宿主帶來無窮無盡血腥的夢魘。如今他們死傷慘重,很快就退出了戰爭逃回了雪瞳。
但我們亦損失慘重。
年輕的將士,抱著孩子的婦人,精忠報國的老者,以及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這些無辜的生靈接二連三地死去。
昔日風熏煙暖的帝京,儼然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公子舒墨被懷扇候座下的神箭手一箭射進肩膀,另一箭被明河及時擋開才幸免一劫。
夜里,他們停止了進攻,等待著后方糧草的補給。空隙間,我們稍微有了幾分喘息的機會。
公子舒墨服了藥,包扎了傷口,躺在龍塌上握緊了明河的手,“我現在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只有你和晚傾姑娘……”
明河穿上夜行衣時在烽火熊熊的城樓上與我告別,我留守城樓掩護他趁夜深入敵營,火燒糧草。假如這一局勝了,我們便可早日退隱江湖。
流年如此菲薄,這一刻,沒有繁花似錦,沒有朗風明月,只有彼此眼神那清澈,灌注著一抹近乎絕望的深情。
我聽見他清晰的耳語。
“如果我沒死,你要陪我一生一世。”
夕陽的紅暈照耀在他略微蒼白的面色上,透出一股暖暖的光澤。
還是不放心忍不住多問一句:“那么碧霄……”
似乎被他穿一般,冷傲地牽起嘴角:“我若要他死,也一定逃不掉!可是,我若不讓他死,他就一定死不成!”
我信了他。
十三
第一晚,我夜觀星象,漆黑一片。而他未歸。
第二晚,公子舒墨將城中僅剩的口糧分給了守城的將士。而他未歸。
第四晚,我收到師父的信函,他說天意不可違,一切都早有了定數。我惶惶不安。
第七晚,有傳言說明河失手作了俘虜,懷扇候早想將他收為己用。收買的條件也相當優渥。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金銀美人。
第十天,夕陽如血。滿地橫尸,血流成河。
夜幕四合間,繁星宛如藍色的蝴蝶,極其妖冶地圍繞著一輪血色的月亮旁。
傳說中血月只出現過一次,就是幾百年前的一場江湖浩劫,死傷者以百萬計。
而他,仍是未歸。
舒墨更加瘦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將士們死傷嚴重,帝京宛如人間地獄。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擔憂,舒墨拉住我的手,他說晚傾,明河恐怕已經投敵。
我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十四
第十一日,城中天光已經大亮。
公子舒墨披著褐色的戰袍在城樓上等我,他捏住我的雙臂,眼睛涌起一層淡淡的水霧。他說:
“我收到了你師妹的傳書,她說碧霄不見了。”
我猛地想起昆侖之巔他說過我的話:“若我想讓他死,那么他就一定逃不掉!”
不會的。一定不會。我捂住胸口,眼眶灼燒疼痛。碧霄,碧霄會去哪里!
戰事一觸即發,無暇多想我將公子舒墨護在身后,最后幾根纖細的銀針從我指尖刷刷地射出去,漸漸地,再也擋不住了。
這時我見到敵軍高臺上的明河,他手執一只精巧的面鼓,瘦削面孔,窺探不出悲喜動容。
他用力拍響鼓面,剎那間,刺痛感流竄我全身。
那鼓聲仿佛有種神秘的指引力,驅使著我一步步走上臺,當摸到那面周身鑲滿金飾的鼓面時,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寒意。
像靈魂深處發出的恐懼的吶喊聲。抑或是被人萬箭穿心發出絕望的低吟和喘息。
眼淚奪眶而出。
這面鼓是用人皮做的——那是碧霄的肌膚。是幼年就與我相識,對我以身相護如今仍狀似孩童的碧霄啊。
萬箭穿心的痛。
兩軍交鋒,漫天烽火。
只有我與他之間的對峙,好像過了幾百年一樣漫長。他急切地喚我的名字,晚傾。
可是我沒有讓他說下去,一口心血梗在喉頭,我揚手,使出殺手锏。從未想過,會對他用這一招。世上最烈的毒,就算神仙在世,也無藥可解。
十五
瑞庚十三年,公子舒墨登基為帝。
改年號為昭元。
我從昏迷中醒來才知道,徐敬騰將軍并沒有死。所謂跳崖殉情而亡,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公子舒墨與他做了一筆交易,條件是只要徐將軍肯助他一臂之力,大業已成,他就能帶走假死脫身的璃裳娘娘。
王者之范,運籌帷幄,原來他早就部下這個天衣無縫的局。
徐將軍在最后的生死關頭才出現,也是為了讓懷扇候以為皇位已經是囊中之物,放松了警惕,徐將軍才能攻其不備。
舒墨登基后頒下第一道圣旨,逐淳安王出京城。有生之年不得再踏進帝京一步。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亨。
登基之后他連神色依舊蒼白,但氣色卻好了很多。
他對我仍是愛護有加,特許我仍喚他舒墨公子,也賜我宮殿一座,甚至允我貴妃娘娘的頭銜。
一夜之間,我從寂寂無名的昆侖弟子,變成了當朝的貴妃。
與愛無關,只是無路可去。
因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遺失了最美好的未來,所以無論住在哪里,有怎樣的身份,身邊是怎樣的人,這些都不重要了。
要不是宮人常常三拜九叩喚我貴妃娘娘,我幾乎以為自己只是一縷風,或者一滴雨水。
一生短暫到轉瞬即逝,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舒墨常常來看我,每隔幾日就會送些賞賜過來。他總會說懷念在昆侖,我笑的樣子很美。
舒墨說,我和璃裳長得很像,只是都不愛笑。
我時常看著他的臉,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在流光和水影里,在月色和華衫下。
十六
舒墨帶我去祭祀祖先,他在為自己準備的陵墓旁邊留一個位置給我。
他說就算這一生我都無法愛上他,至少死后,我還能在他身邊。
第二天他早朝,我百無聊賴在宮中行走,無意間就走到沁華殿。這是離城樓最近的宮殿,舒墨那時就是在那一方床榻上求明河,帶幾個人突襲,燒掉懷扇候的糧草。
如今想起,就像一場噩夢。
夢已經醒了,心里的魔障卻始終散不去。我靠著床坐下,忽然聞到窗外的桂花香中夾雜一絲腐爛的味道。
從小在昆侖山師父就教我們用嗅覺辨別草藥的本領,因此我很快就分辨出那種味道絕不是來自于花草或者腐爛的食物。
而是腐爛的尸體傳來陳舊的惡臭。
果然我在掛花樹下挖出一俱骸骨。令人窒息惡臭撲面而來,打開的瞬間,我在刺骨的絕望中閉上眼睛,忽然想起明河離開時最后的眼神,那樣憂傷而不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的名字。
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非死不可。
十七
我不肯再見舒墨。天降暴雨,他在殿外等了我整整一夜。
第二日我帶了梅花燒酒去看他。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終于察覺,但也已經晚了。
“我早就知道,騙不過你一世。”
他終于承認了。埋于當日守城樓下的骸骨正是碧霄。他小時候弄斷左手小指,況且骨上黑色的傷痕,說明他死后被人活生生剝下皮肉,而無論從切口到刀痕都跟用碧霄的皮肉做成的人皮鼓無異。
“讓你這么輕易地就死去,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語氣是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惡毒,可是我要怎么接受,從我和明河舍命相助的那一刻起,就被他算計。
要不是找到骸骨,我想我今生今世也不會這個我曾以命相護的少年,這個視我如掌中明珠的夫君,會這樣騙我。
我也不會得知他如今孱弱的身體也是他自己一手調理出來的。如此竟能使人對他卸下戒心,又能使讓人施以同情。
我們每一個人其實不過他盤中的棋子,他不動聲色,就能掌控全局。
假如我沒有猜錯的話,在他把那枚印章交給放在玄豐帝的棺木中,就是暗中將隱藏在里面信息借機傳達給了假死以亂敵心的徐將軍。
帝京萬千生靈涂炭,都不過他踏上龍椅的墊腳石。
“我真的很想知道謙謙如玉的舒墨公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的嘴角流出汩汩鮮血,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時今日,你還在我身邊,我死也無憾。只是晚傾,你可知道身為皇族人,生來就不能相信人。他們畏我忌我,都只因覬覦皇室寶座。只有你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給了我一定御寒的帽子,一座棲身之所,還有一個希望……”
毒藥正在緩慢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嘴角流出的血越來越多,可是他始終強留著一口氣,仿佛有太多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你可知道,我也為你找過雪蓮,卻被明河搶了先。我比他更早愛你,可是你眼中,卻從沒有過我的影子……”
“晚傾,我想我還是錯了。我錯在得到江山之后,才發現我原來最想要的是,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酒中的毒亦是當年我用來對付明河那種,只有身體里血流盡了,方才能斷氣。
我今生今世也不能原諒。是他將我滿心憧憬的花好月圓變成滿目瘡痍,白骨森森。
當明河趁夜踏入敵營的那一瞬間,就掉進了舒墨精心設置的陷阱。
舒墨囑咐他假裝被俘,投降懷扇候以作內應。
那個時候徐將軍已經趕到了城外駐扎,暗中等待舒墨公子的命令。那面鼓也是舒墨公子暗中贈給明河的,說要他決戰當日帶在身邊,以鼓為號,傳遞訊息。
只是明河不知道當那面用碧霄的血肉做成的人皮鼓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他便百口莫辯——舒墨料到以我和碧霄之間的情誼,一定能認出那面鼓,乃是碧霄的血肉所制。
這世上又有誰比明河更恨碧霄,更想將他置于死地。
命運羅盤終于在血月下開始轉動——碧霄應了師父的話最終因我而死,接著明河把生的機會留給我,而我卻在他用了世上最烈的毒。
說到底,是我不夠信任他。就連一絲解釋機會都沒有給過。
這樣冰冷無望的歲月,這樣涼薄孤寂的人生。
終于只剩下我一個人。
十八
昭元十四年,國皇上離奇中毒而死,傾貴妃亦不知所蹤。
舉國大亂,各方勢力再度伺機而動。
腥風血雨,生靈涂炭,對帝位之爭來說,向來是避不開的浩劫。
只是,這些已經與我無關。
如今退隱江湖的只有我一個人,昆侖之巔,已經沒有你。
天上宮闕,滄海洪荒。
今生情動一場,來世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