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肺癌

父親得了癌癥后，我以一個醫生的角度選擇了等待，又以一個兒子的身份選擇了隱瞞他。雖然，我內心相信，這樣對他和家人都好，但我還是背負了巨大的壓力和難以釋懷的愧疚。

從懷疑到確診

我父親數年前去世了，直到現在，我幾乎還會天天想起他，其后心中便涌起一股難言的憂傷和愧疚。那一年，我接到姐姐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半年多來經常發燒，不想吃飯，體重降了10多斤，在縣醫院拍片說是肺炎。我立刻有了不祥的預感，根據姐姐的敘述，我覺得父親不太可能是普通的肺炎，有可能是肺結核，但父親的病變在右肺下部，結核的可能性也不大，再加上父親吸煙40多年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肺癌。

回家后，我領著父親到省城醫院檢查。體格檢查沒有發現腫大的淋巴結，查了3次痰也沒有找到我祈盼的“抗酸桿菌”（結核菌），但也沒有找到癌細胞。又做了胸部的螺旋CT、腹部B超、肺功能，一般的血、尿檢查。然后，我找了胸外科、腫瘤科的醫生幫著會診，綜合起來的結論是：90%是肺癌。結合父親這半年來反復發燒、體重明顯減輕，很可能有了遠處的轉移。肺癌是最多見的癌癥，且預后非常差，即使在醫療高度發達的美國，在診斷出肺癌的病人中，只有14%的病人能活5年以上。

3個選擇

對于父親下一步的診斷和治療，和一般病人一樣，有3種選擇：

第一，專科醫院的綜合治療。從治療效果上說，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住進專科病房，做進一步的檢查，包括支氣管鏡檢查、腦部核磁共振和全身骨掃描，并根據情況進行皮肺穿刺、縱隔鏡或一種稱作PET的掃描。做這些檢查的目的，是為了明確診斷，以免把其他疾病例如肺結核誤診為肺癌，并且可以確定肺癌的類型和分期。

第二，直接手術，不做放化療，這是碰運氣的方法。手術治療是基本的治療，放療和化療主要是作為手術的輔助治療。對能手術的病人不做手術只用放療或者化療，實際上比不治療更糟糕；而對不能手術的病人，放療和化療能給病人帶來多大益處，醫生們也有爭議。

第三，保守治療。只緩解癥狀，而不做針對腫瘤的治療。

第一種選擇最有效，能得到這種治療的人，比不做任何治療的人，平均可多活8個月到1年，病人需要考慮的就是經濟狀況。第二種選擇最冒險，有可能開胸之后發現病人不適合做手術。第三種選擇的優點，是可以對病人隱瞞病情，讓病人得到相對平靜的時間，去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但這種選擇，也可能會失去本來可以治療的機會。

我不知道的結果

我獨自做了第三種選擇，因為我對父親病情的判斷比較悲觀，而且我們整個家庭的積蓄加起來也不夠支付第一種治療的費用。我陪父親回了家，和他談歷史、詩歌以及他越來越感興趣的佛經。6個月后，父親在他自己蓋起的老屋里，在他自己親手做的簡陋的木床上，停止了呼吸。

作為一個普通醫生，我對父親的治療做了一種或許有些無奈的選擇。但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我不能確定這種做法是縮短還是延長了父親的生命。唯一能安慰我的是：父親到最后，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依然很平靜，而且告訴我如果他早知道，也會做這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