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像:兩岸“面對面”

在臺灣海峽上空持續了三十多年的“心理戰”，使空飄氣球成為了兩岸關系變遷史上的一個重要象征物，到了上個世紀80年代，機緣巧合使得兩盒錄像帶開啟了兩岸交流的大門。

“白天看廟，晚上睡覺”

1971年，一艘臺灣漁船為了躲避強臺風，駛進了福建崇武的避風港，這是閩臺隔絕以來第一艘來到大陸港口停靠的臺灣漁船，在這艘漁船受到“友好接待”后，隨后幾年有越來越多的臺灣漁船來到福建避風、補給、修船。

從1979年起，福建省在東山、崇武、平潭、三沙等地設立了臺灣漁民接待站，因為閩臺的民間信仰很一致，各個接待站在為這些臺灣漁民安排岸上活動時，就多是讓他們去參觀附近的廟宇。看廟看太多了，有些臺灣漁民就覺得無聊，說這是“白天看廟，晚上睡覺”。

在臺灣漁民提出這些問題后，4個接待站就配備了錄像機，放映了當時大陸正在播放的兩部電影：《海囚》和《沙鷗》。它們都有明顯的愛國主義色彩，《海囚》的劇情是一群被“賣豬仔”的華工在“豬仔船”上進行了暴動，《沙鷗》則刻畫了志在奪冠的中國女排隊員的形象。

一開始，接待站的工作人員還擔心臺灣漁民“不愛看”，未料他們看了以后，“大加贊賞，并當場提出要購買這兩部電影”。

消息傳到時任福建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的王仲莘那里，那時他正絞盡腦汁尋找新的對臺交流方式，這件事讓他感覺到，“一種新的思維方式產生了”。

此時，空飄海漂以及向金門打宣傳彈等做法正走向尾聲，從北京到福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得這些帶有戰爭色彩的做法費而不惠。1982年，胡耀邦到福建視察，時任福建省委書記的項南在匯報工作時提議：“宣傳彈不要打了”。胡耀邦就說：“對，打這種宣傳彈，第一有傷和氣，第二污染空氣，打它干什么呀！”福建駐軍于是就在當年停止了對金門發射宣傳彈。

到了1985年，項南在會見首批訪閩的37國駐華使節時，再次說到宣傳彈，“他們打過來的炮，說國民黨最好。我們打過去的炮，說共產黨最好。其實，雙方都不相信，這種炮，打得實在沒有意思。”他又說到空飄海漂，“其實呀，這都是一廂情愿的事情。”

王仲莘說，項南這些話點出了問題的癥結，那就是假如不拋棄“我要吃掉你，你要吃掉我”的思維方式，兩岸的對峙狀態就要曠日持久地拖下去，不能正常溝通和往來。

通像之旅

要把錄像帶賣給臺灣漁民，就要對錄像帶進行制式轉換，因為兩岸錄像帶的制式不一樣，臺灣的是NTSC制式，大陸的則是PAL制式。

1982年，王仲莘派遣當時在福建省委宣傳部外宣處工作的肖鋒到北京買回一臺索尼生產的錄像帶制式轉換設備，并在當年年底開始讓臺灣漁民買走轉換了制式的錄像帶，到1983年年底，一共輸出了54盒錄像帶；到了第二個年度，這個數字翻了十幾倍，達到617盒。

反饋消息不斷傳來：臺灣漁民希望片源能更加豐富，許多臺灣老兵也想通過錄像帶了解家鄉的情況。錄像帶的需求量越來越大，1985年，主營“通像”的長龍公司成立，肖鋒擔任了第一任總經理，新成立的公司不僅為臺灣漁民搜集片源，也開始自己動手拍片和制作。

胡耀邦一直都很關注這件事情的進展，曾特別批示要解決“通像”遇到的片源和經費問題，他說：“現在我們的一些錄像帶進入了臺灣，無非是片源問題，錢的問題。片源應該很多，錢也不是很大的問題。你們的片子一本大概是3萬元，100本也就300萬。目前我們與臺灣通商、通航、通郵不行，‘通像’還是可以的。”

“通像”敲開了兩岸交流的大門，這讓王仲莘很高興，“歷史上都是我們挖空心思做‘走出去’的文章，還不受歡迎，而現在人家主動找上門來接受我們的宣傳，何樂而不為呢？”他又解釋，“其實這樣說仍帶有舊思維的痕跡。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臺灣同胞主動找上門來了解我們。”

《西游記》到臺灣

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的臺灣，錄像機已經很普及，翻錄大陸錄像帶并出售，成為相當一部分臺灣漁民的“生意經”。1986年，央視版《西游記》面世，臺灣漁民也很愛看，王仲莘還記得，有個人帶了《西游記》的錄像帶，“回到臺灣以后翻錄了120盒，賺了5萬多新臺幣。”電影《少林寺》和《西安事變》同樣受到許多人的追捧。

閩西的武平縣拍攝了一部反映武平風貌的電視片，其中3盒通過“通像”讓臺胞帶到臺灣，接下來這部片子在臺灣被翻錄了30盒，“在臺灣武平鄉親中廣為傳播”，王仲莘說，“當時鄉親們給這種電視片起了一個很貼切的名字，叫做‘電視家書’。”

項南了解了這個情況后，讓福建全省每個縣都拍一部“電視家書”。到了1990年，長龍公司向臺灣輸送的錄像帶超過了600個品種，總盒數達到13萬盒，遍及了臺灣的每一個縣市。

一些國民黨的上層官員也看到了這些大陸錄像帶，福州市對臺辦公室轉送了十幾盒錄像帶給臺北市福州十邑同鄉會，“許多閩籍國民黨上層人士都看了”。國民黨元老何應欽也在找大陸錄像帶——愛看京劇的他苦于在臺灣找不到好帶子，就托漁民捎信到福建，“向我們要國劇錄像帶，我們及時滿足了他的要求”，王仲莘說。

長龍公司成立的時候，正趕上錄像帶市場在各地發展的黃金時期，進入上個世紀90年代后，隨著電視機和DVD的普及，這家公司開始轉換業務方向，“通像”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最早開始“通像”嘗試的王仲莘現在也已退休數年，想起這件事他總是很高興，因為這是“一項開創性的工作”。他說，要感謝當年提出購買錄像帶的那幾位臺灣漁民，他們可是“‘通像’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