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小說寫歷史

在《二十四史》中，我最愛讀《史記》。《史記》不僅記載了嚴肅的歷史，而且用生動的語言烘托出了歷史的氣氛和人物的鮮明個性。《項羽本紀》中對鴻門宴的氣氛和人物的描寫，令人感到如臨現場；《陳涉世家》中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喊出了陳勝吳廣不甘命運擺布的反抗精神……寥寥數語就能把歷史事件和人物刻畫得如此傳神者，唯有《史記》。

但，掩卷細思，司馬遷如此描述有何依據呢？鴻門宴并沒有留下可信的“會議記錄”，陳勝吳廣也沒有寫日記，從這個角度講，《史記》也是“虛構”的。虛構的不就是小說嗎？鴻門宴就堪稱是一篇極其出色的“微小說”。但這個小說是根據當時的現實寫出來的，讓人信服。兩千多年來，司馬遷的《史記》一直是讓后人贊譽有加的“史家之絕唱”。這說明用小說的筆法寫歷史是一種好方法。對許多非史學專業的讀者來說，更樂于通過這種能反映歷史真相的小說來了解歷史。

我對商幫的了解也借助了小說。如今商幫是一個熱門話題，此類小說更是隨處可見，然而，其中不少都是不靠譜的“戲說”或“大話”，不值得細細品讀，但是一些精品，卻對我了解商幫甚有意義。

晉商是天下第一商幫，相關題材的小說更是舉不勝舉。我個人認為最優秀的還是成一先生寫的晉商小說。成一先生是土生土長的山西太古縣人，這里曾是歷史上晉商的中心地帶，因此他曾潛心研究晉商十多年，在此基礎上寫出了《白銀谷》。這部小說對晉商進行了“全景式”介紹，尤其是對晉商在股份制等制度創新領域作了真實的描寫。因此，《白銀谷》受到了廣泛好評，曾作為“茅盾文學獎”的提名者進入最后一輪角逐，還被改編成同名電視劇和電影《白銀帝國》。這部小說也引導我成為商幫歷史的“發燒友”，但今天我要推薦的是成一先生的另一部小說《茶道青紅》。

在清代晉商中，成功的有“船幫”（清初從事對日貿易）、“馱幫”（從事對俄羅斯茶葉貿易）和“票幫”（票號）之分。許多寫晉商的文藝作品，主要集中于“票幫”。而《茶道青紅》是寫“茶幫”的。這部小說更高一層的意義是寫晉商如何實現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即現代企業理論所講的“兩權分離”。在企業制度上，晉商不僅創造了股份制，還創造了兩權分離的“東伙制”，即東家（所有者）決定企業重大事務，伙計（職業經理人）進行經營管理。這部小說不僅描寫了對俄羅斯貿易的艱難、曲折，也寫出了康家在夫人戴靜儀的推動下，如何實現了兩權分離。這個過程并不是在理論的指導下主動進行的，而是在商業實踐中被“逼”出來的。作為小說，其故事、人物當然是虛構出來的，但作為歷史卻相當地真實。

晉商盡管從事了國際貿易，但也僅僅是貿易而已，并沒有學到國外的先進思想（也許是因為當時日俄也沒有什么先進思想）。所以，晉商最大的不足在于封閉與保守。粵商卻不同，從對外貿易中吸收了國外的先進思想，成為中國最早一批“睜開眼睛的人”。祝春亭、辛磊的《大清商埠》正是寫粵商的。

清代的粵商是以從事對外貿易的“十三行”為中心的。當時的清朝閉關鎖國，只允許十三行與洋人進行貿易。粵商既享有對外貿易的壟斷權，同時又受“夾板氣”。粵商是典型的“官商”，既有官的身份，又有商的身份。作為官，代表政府與洋人交往，并受種種制約；作為商，要與洋人做生意，洋人對清政府的不滿就出在粵商身上。雖然他們在受“夾板氣”，但同時也兩邊受益，所以才富可敵國。《大清商埠》寫的是第一代十三行總商潘振承一生的從商經歷。書中的男一號主人公潘振承是真有其人，但留下來的資料并不多。這本小說的許多故事，歷史上留下了簡單的記錄，有許多則是虛構的。但作者對真實事件與虛構故事的描述卻符合歷史真實的原則，是司馬遷筆法。三大卷小說，一百二十萬字，讓人讀起來如親身經歷其中，讀完后對粵商有了更多、更具體的了解，再續寫粵商的專著就有感覺了。

晉商也好，粵商也好，在民國時都衰亡了，而寧波商幫開始興盛起來，成為中國近代第一商幫。寧波商幫的成功在于他們實現了華麗的轉身——從寧波轉移到上海這個近代中國的經濟中心，從傳統商人變為現代企業家，建立了近代中國的金融業與制造業。寧波商幫成功轉型的基礎還在于在傳統社會中，他們并不是官商，也沒有依靠政府，而是地道的草根商人。同時，寧波深厚的文化底蘊使得他們可以適應新時代。車弓先生的《大商無界》對這一段歷史有著精彩的描述。小說以黃、李、張三家企業為主，重點是以毛承章為首的錢莊如何通過金融與造船、制紗實現了華麗的轉身。

我推薦這三本小說的目的是想告訴對歷史有興趣，但又不愿意看那種嚴肅歷史專著的朋友，用小說寫歷史是我國自司馬遷以來的傳統，找幾本好的歷史小說讀讀，豈不又快樂，又增長了知識？

梁小民，曾任教于北京大學、北京商學院。主要從事當代西方經濟學教學與研究，譯有《經濟學原理》(曼昆著)《經濟學》(邁克爾·帕金著)等50余種專著 ；著有《經濟學是什么》《黑板上的經濟學》《微觀經濟學縱橫談》《宏觀經濟學縱橫談》《書生議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