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留下六枚金戒指

2005年8月，母親被查出“直腸癌”。在此前兩個月，母親逐漸消瘦，一次次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都笑著說：“沒事，只是痔瘡越來越嚴重了。” 可是，當我們不顧她反對，堅持將她送進醫院檢查后，才知道，哪是什么痔瘡啊，一生少病的母親得了直腸癌。

六兄妹臉色凝重，立即送母親去醫院手術。母親一生笑對人生，在撫養我們四兒二女的漫漫時光里，背井離鄉三十多年，家里一次遭火災一次遭水災，但火沒能焚毀她的笑容，水也未將她的笑聲淹沒。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呀，癌癥晚期擱到誰身上都是滅頂之災，又怎能讓一個81歲的老人去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于是，我們兄妹個個臉上擠笑，哄騙老人說是去醫院割痔瘡。

9月12日，母親直腸癌切除術進行。醫生打開母親的腹部，只見里面血肉模糊，人人大驚失色：“老人家如何挺過來的呀？真是太堅強了！”手術自然沒做成，醫生又將母親的腹部縫了起來。

半天過后，母親醒了，睜開眼看看病床邊的兒女，問：“割了？”大家說：“割了。很順利。”母親笑了：“沒什么了不起嘛，就是一坨死肉嘛，什么手術不手術的，就像你們外公當年用那把屠刀切肉一樣嘛。”

“那坨肉呢？”母親問，問后又笑：“哎喲，81歲了，想不到還生一滿崽，呵呵。”

母親術后兩周，我回來看望她。病床上的她又恢復到那位爽朗歡笑的鄉村大媽。母親一見我，便笑著指指腰間：“崽呀，你猜一猜，娘買了什么？”

我一看，母親褲腰帶上綁著什么東西，鼓鼓的。

母親神秘地笑：“不知道吧？娘還是要趕時髦的，娘買手機了，還挺貴的，花了一萬多咧。”

我有些迷惑，省吃儉用一生的母親怎么在這時候奢侈起來了？那么貴的手機，一般的都市上班族都舍不得買。

見我迷惑不解，母親“撲哧”笑出聲：“娘這一生除了你們，沒有其他什么財產，哪有錢買那么貴的手機啊！蠢崽，你看看……”

母親揭起右邊的衣服給我看。天啊，這哪是手機，母親腰間掛著一個“塑料袋”，那是醫生給母親的排泄改了道。母親怕別人看了不舒服，便將那袋子藏在衣服里。而一萬多的“手機費”是母親對手術費的戲言。

一個多月后，母親嫌住院費太貴，決意出院。從此，她的狀態每況愈下。

2006年元旦，黃昏，臥床不起的母親將在家的兒女們叫到了床前，臉帶笑容：“娘要給你們揭一個謎底，娘得的是癌癥，你們知道不？娘一直不跟你們說，是怕你們擔心。娘老是老了，心里還是打著燈籠呢。你們想，如果只是切痔瘡，怎么會在前面開刀呢？”

兒女們面面相覷，一直以來，大家都刻意避開母親的病情，每個人都以為瞞得很成功，沒想到母親心里早就清楚。

母親嘆了口氣：“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我82歲了，閻王要請了呢。我這一生除了你們也沒什么其他財產，就手上這個金手圈，你們現在取去，稱一稱，然后打成六枚戒指分了。”

大家一聽，眼濕了。誰忍心去摘手圈？

母親見狀笑著示意：“哭什么呀，毛主席有最好的醫生，也是要走的。都要走的。你們不拿去，讓我帶去給閻王送禮呀？”

最后，二嫂含淚走上前，轉過頭，摸向娘的手，手圈套得很緊很緊。二嫂咬牙用力，“咔嚓”一聲關節脆響，手圈被強拉出來，掉落在地……

農歷新年后的一天，母親說出太陽了，天暖了，掙扎著起來，要看看新一年的陽光。母親又笑了：“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老媳婦想回娘家呢。你們給我準備準備，我要回南窩沖去，我14歲離開那里，現在要回去看看爹娘和我哥的墳。”

兄弟幾個聽著，心里卻如針扎，都點著頭：“娘，不急，等天氣再暖和點吧，我們抬您去。”母親暈車，只能坐轎。于是，我們忙著四處找轎子。這時代，轎子難找，這事就一直拖了下來，成了母親的遺憾。

那一天，太陽將落的時候，母親嘆了幾聲氣，費力轉過頭來，用迷茫呆滯的目光挨個看我們，一個一個看，看一個，娘就點一下頭，口里含糊不清地念著：“1、2、3、4、5……”該到“6”了，母親停下來，眼睛落在空處，久久不動。妻子見了，忙靠近母親，問：“媽，您是不是在等滿崽回來？”母親點點頭，淡淡一笑，然后，倒在二哥的懷里，閉上了眼睛……